即使是像窯灣這樣領風氣之先的重鎮,在二十世紀初,也很難接受小桃紅與丁汝成那樣的姐弟戀。都說“女大三,抱金磚”,但那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像丁汝成這樣的小夥子,真要找一個大自己十多歲的歌伎,還是會讓鎮上的人不太習慣。關鍵是,身子尚單的丁汝成也缺乏勇氣和信心,最終,心灰意冷的小桃紅歸隱佛寺,去了馬陵山上的碧霞宮,脫離紅塵,與青燈為伴,做了一名比丘尼。

當年,也許是因為年少失恃失怙,才會讓丁汝成對小桃紅產生特殊的依戀之情。皈依碧霞宮的小桃紅離開窯灣,走得無聲無息,卻把丁汝成的魂帶走了。有那麽幾年,喧囂熱鬧的窯灣鎮對於丁汝成來說,就像是一座死鎮,毫無生機。一切都提不起他的興趣。丁汝成神思恍惚,演出時唱腔常常走調,好幾次都收到觀眾的噓聲,連班主越玉生都以為他要從此沉淪下去。

直到大赫五家的如玉出現。

以前不是沒見過如玉,是沒注意過。位於河北街的赫氏蠟染坊,丁汝成經過的次數不下一百次。前店後坊的結構,染坊在後麵的院子裏,前麵則是一個蠟染布店。那時,受限於紡織技術,布店賣的布,大多是靛藍染的布和白布。除了華麗的絲綢,蠟染算是高檔的布料了。天晴的日子,赫氏布店外麵,高高的晾架上會垂落下來一匹匹蠟染布,有青色的花紋和紅色的花紋,與顏家鐵匠鋪窗楣上掛著的鐵器一樣, 這些蠟染布都是活廣告。

平時,店裏看不到大赫五,他在後麵的作坊裏指揮工人們漂染,害怕有人把他家傳的技術偷了去, 用蠟刀蘸蠟液在白布上繪畫的這一道工序,大赫五向來親自做。畫的除了幾何圖案,就是一些花鳥蟲魚,這本不難,難的是蠟液塗抹的厚薄與多少,這直接關係到冰紋形成的效果。坐在店裏的, 通常是大赫五的妻子以及他的女兒如玉。

關於丁汝成與赫如玉的相識,馬冰清曾經聽她的曾外祖母赫如玉親口說過:“當年的窯灣,你曾外祖父不但戲唱得好, 長相也是數一數二的俊! ”

也許是命裏注定的姻緣,那年春天,丁汝成在路過赫家染坊時,突然刮起了一陣大風,晾架上的布料翻卷起來。害怕布匹被風吹走,赫如玉慌忙從店裏衝出來, 伸手去拉晾架上的蠟染布,但大風卷起的布匹像蠶繭一樣把她裹了起來,她什麽也看不見,小姑娘跌跌撞撞,根本站不穩,是丁汝成過去幫她把布匹收回店裏的。

大赫五從後麵的院子出來,熱情地邀請丁汝成坐一會兒,還讓如玉給他上了一杯茶。尋常的茶盅,如玉端過來的時候,她的一雙手讓丁汝成的心裏緊了一下。自從小桃紅離開窯灣以後,還從來沒有什麽東西能夠讓他的心髒猛地一縮。那一雙手讓丁汝成的身體突然有一些僵硬,表情也不自然起來。

像是從漫長的冬眠中蘇醒過來,丁汝成聞到了空氣中一種奇怪的味道,那種味道讓他突然有一些慌亂。本來,作為“蓼風軒”戲班裏的當紅小生,丁汝成可以說是泡在脂粉堆裏長大的,見到年輕的姑娘並不怯場,但在赫如玉這裏,他變得緊張,嘴笨,說話結結巴巴。

進入戲班唱戲十多年了,遇到大型的船幫停靠在窯灣鎮邊的大運河上時,或者商會有重大的活動時, 常常會有幾個戲班同時被邀請去唱戲,所以窯灣鎮上的那些戲班、小生和花旦彼此都很熟悉。戲班裏也有長得乖巧的姑娘,她們較早接觸風月,與普通的良家女子相比,早早就掌握了一套撩人的把戲,但是眼風、身姿和暗示,在丁汝成這兒都不起作用。當然,時常用身子撩撥丁汝成的,還是鎮裏幾個妓院的花魁,她們風情萬種,自信能搞定天下所有的男人。有時碰到那種有情調的客人,入夜之前願意做一些鋪墊渲染一下氣氛,她們就會提出去“蓼風軒”聽《馬陵道》。曲終人散,丁汝成穿著戲裝下來答謝來客,那些姑娘甚至能夠當著她們恩客的麵, 公開挑逗丁汝成,伸手去捏捏他粉嫩的腮幫,或者用灑了香水的手帕扇在他的臉上,隻要見到丁汝成躲閃和窘困的樣子,她們就非常開心。

赫如玉的模樣談不上好, 當然也不能說差,普普通通的一個姑娘,普普通通的長相。但她的那雙手一直讓丁汝成著迷。纖細又豐潤,潔白又有生機,小巧、靈活,無論動和靜都是那麽妙不可言。有時,丁汝成會想,這雙手要是配在小桃紅的身上,那真不知道會是怎樣的美妙絕倫。

婚期很快就訂了下來。過門的那天,赫如玉的嫁妝,無論是箱籠、茶盤,還是臉盆、鏡子,都貼上了她的剪紙,有二龍戲珠、八仙慶壽、觀音菩薩坐蓮花,尤其是裝被褥的紫檀木箱上,貼著的是《白蛇傳》的剪紙,許仙、法海、白娘子和小青,每個人都像活了似的。赫如玉告訴過自己的重外孫女馬冰清,按照窯灣人的習俗,大婚的這天,是要請戲班來唱戲的。以往,都是丁汝成唱給別人聽,這天他大喜,隻能與如玉在洞房聽“秋霞閣”的伍雲唱《西廂記》。

小桃紅走了以後,在窯灣,除了伍雲能唱《西廂記》裏的崔鶯鶯,“紫菱洲”戲班一個叫李秋蘋的小姑娘也能唱,但兩個人的唱腔比起小桃紅差遠了。在那個遙遠的洞房花燭之夜,丁汝成聽到那熟悉的唱詞,想起了馬陵山上與青燈做伴的小桃紅,也許會感到一種難以排解的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