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道活該成兒發財,一個豬頭就一炮打響,要說這個炮可不是偶然打響的,那時候公社也有鹵豬頭的,但我姥姥那裏豬頭肉被認為是最下等的菜,做的隨便,特別便宜還難吃,但在成的老家,鹵豬頭那可是一絕,
我姥姥那裏豬都是圈養,這樣養膘,長得快,而成的老家都是將豬放養,這樣的豬可以盡情的撒歡,到處拱,嘴巴由於充分運動肉質緊密,選用這樣的豬頭加工製作,自然口感極佳,這是其一。
其二就是秘製的配料,說是秘製其實也就是鄉下常見的一下配料花椒啊大料啊大茴香小茴香啊,就是看配的比例了,嗯,這個都是秘方,就跟我曾祖父熬益母草膏似的。
而且那個步驟也是複雜,不像我姥姥這邊就跟平常煮豬肉似的胡亂燎了毛就扔鍋裏,人家自有一套特殊的步驟,煮出來的豬頭肉肥而不膩,酥糯爽口,口感醇厚,粘黏的膠,濃濃的汁,香掉鼻子的味,妙不可言。
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成這一顆豬頭鹵好往門口一端就轟動了全村,成給幾個相熟的老少爺們嚐了幾塊後,一陣風就搶光了,想給春兒留一小碗都沒留住。
這還是成的即興之作,配料還不齊全,還沒有老鹵湯。豬頭還是圈養的豬頭,但已經很讓人們驚豔了。
從此成就入了豬頭肉的坑,這是一條無敵辛苦的路,周圍村鎮雖然也有豬頭但比肉聯廠貴多了,掙不到錢,成就每天淩晨從家裏出發,騎著自行車趕到40多裏外的肉聯廠,一次帶兩個豬頭,人家還會額外送幾個豬肺。再馬不停蹄地趕回來拔毛灌豬肺忙乎到晚上才能上鍋,架上木柴燉一夜,成就睡在廚房裏看著,火候很重要,不能太猛也不能太綿,一切都要恰到好處,要不然都是一樣的豬頭,你憑什麽燒的就比人家好吃?
最賺錢的還是豬肺,因為是純送的,不要本錢,還不少賣錢,尤其一些老年人信奉吃啥補啥,喜歡喝肺湯潤肺止咳,街上賣的豬肺都是隨便洗洗就丟鍋裏煮了,煮出來黑乎乎的讓人看著就沒有食欲,而成拿回來都是最新鮮的,一點淤血沒有的,先從喉管處灌進清水,灌的滿滿的讓豬肺鼓漲到極點,再反複擠壓數次,把它裏頭的粘液衝刷出來,然後將它切成大塊,再放入適量的麵粉,酒,醋反複揉搓,把它清洗的幹幹淨淨,這樣煮出來的豬肺雪白柔嫩,像塊嫩豆腐似的,切成薄片後煮湯涼拌爆炒,怎麽做都是人間美味。
尤其涼拌豬肺是我姥姥那裏喜殯事大席上一道必不可少的涼菜。
別問我知道的怎麽這麽細,因為我外公也是個吃貨,專門跟人家學了做法,至於豬頭為什麽沒學,第一因為豬頭太難做了工藝複雜,第二那是人家吃飯的營生,我姥姥說隨便學了不合適。那要正經磕頭拜師的。
成越做越大,豬頭從一個到兩個從兩個到四個…….豬肺更是多,因為豬肺一來好做,二來經常有人家裏辦喜事跟他預定,而豬頭在我姥姥那裏再好吃隻能自家吃,是上不了席麵的。
開始光在自家門口賣,後來做的多了就用自行車帶著溜鄉了,十裏八鄉的都知道那個黑大個的豬頭肉好吃,一聽見成那聲:“豬頭…….肉嘍吼…….”就緊著拿隻碗出來了。
天涼了做豬頭,天熱了就去打散工,就這樣過了近五年,在這五年裏倆人秋毫無犯,成那時候已經搬到院子外了,因為豬頭生意越做越多,隊長把一間破敗的牲口棚給了他,他修理了一下在裏麵盤了一口大灶,這裏既是工作間又是臥室,環兒做好飯他端一碗蹲在院子裏甚至大門口吃,連桌都不上,掙了錢一分一毛都交給環,進豬頭再問環兒要。
環兒數次讓他回自己家,該成家成家,日子該過還得過,但他照我外公的話說就是鬱上去了,照現在的話說就是憂鬱症了,他經常在半夜裏被噩夢驚醒,在漆黑的夜裏淚流滿麵,那井底曾經拚命的奔逃,那些血肉模糊的殘肢斷體一次次在他的夢中來襲,他無法忘記麻亂遇難時的慘景,他也無法原諒自己,他覺得自己欠環兒一條人命,一輩人生,他為她肝腦塗地也不足為惜,環兒怎麽攆都攆不走。
但倆人的關係僅止於此,你信不信拉倒,倆人各自對麻亂的情誼成了一座大山,橫亙在他們中間,無法逾越,縱是我外公和隊長多次說和也無果,但眼看三口人的日子在成的辛苦操持下越過越好,也就不再勉強,若是就能如此相安無事,也算歲月靜好。
但生活總有暗流湧於其中,維持近五年的平靜在一個冬夜被轟然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