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外麵公雞啼叫,柳長安和魯陽公主還在夢中。好不容易醒來,眼都睜不開了。柳長安起慣了早的倒還好,起身時見她還抱了被子捂住腦袋,伸手撥了撥,“會悶著的,起身吧。”

被窩下的人隻是動了動,就沒動靜了。

柳長安起身將自己的被子折好放回櫃子,將蚊帳放好,這才讓下人進來伺候。等他洗漱好了,還沒見她起身,便讓婢女喚她起來。

魯陽公主坐起身時,神色遊離,兩眼也腫得厲害。等下人給她穿好鞋,才下地,接過臉帕擦擦臉,說道,“我夢見我睡在一堆鳥毛上,鬆鬆軟軟的可舒服了。”

柳長安歎道,“我夢見一堆知了在外頭叫,害我考試落第。”

魯陽公主掩笑,“看來該去捉蟬的是你,不是我。”

柳長安還想接話,忽然想到兩人這樣和睦不對勁。等多瞧她兩眼,魯陽公主也明白過來,他們這樣像什麽話,等會可是要提和離的人。讓下人瞧見還以為他們是開玩笑的,便刻意避開視線,靜靜洗漱。

穿戴整齊,天也徹底亮了。到了祖母房裏請安,屋內已經坐了許多人,孩子就夠鬧騰了。剛進屋就有孩子抓了柳長安的腿躲著另一個孩子“抓不到抓不到”。他伸手將孩子拎了出來,笑道,“不要鬧,會吵著祖母的。”

他到底是長兄,其他孩子立刻安靜回到母親身邊。

一會見四房的人進來,走在前頭的就是柳笑笑。魯陽公主最喜歡的孩子就是她,招了她過來。柳笑笑也跑了過去,“公主姐姐,你今天戴的步搖真好看。”

魯陽公主伸手拔下,放她手中,“那給笑笑。”

“可是笑笑現在用不上。”

“那就放著看。”

柳笑笑也不跟她客氣,道了謝收下,回到母親身邊。可讓方青瞧了好一會,“你若喜歡,娘買給你就好。”

殷氏在旁邊笑道,“笑笑自己也有銀子,你當真以為她不願買呢。隨口說了喜歡,公主厚愛,就擔著吧。”

魯陽公主也點頭,“對呀,四嬸不要見外。”

聽見“見外”二字,柳長安又看了看她,她倒是當真不見外的。這會這樣和睦,等會可怎麽提和離的事。看看父親也往這邊看來,目光對上,已是了然。

一會老太太出來,步子穩健,可神色茫然,又是一屋子的人,可沒一個認識的。她坐在軟榻上,瞧著他們一一上前問安,想著趕快說完話,她還得回屋給她兒子換衣服,洗澡。

她兒子多大來著?還小著呢。忽然就聽見一群的小孩喊自己祖母,她當即氣道,“我兒子才三歲,你們喊誰祖母!”

聲音太大,嚇了眾人一跳。幾個孩子紛紛往母親懷裏躲,不敢吱聲。

李墨荷上前說道,“娘,您的兒子長大了,也娶妻生子了,這些都是您的孫子孫女呀。”

老太太又看了幾眼,這才展顏,“對,對,長大了,還生了那麽多孫輩。”

殷氏忙在前頭擺擺手,眾孫輩又重新聚了回去,給老太太請安。這回老太太麵帶笑容點頭應了聲,可算是讓眾人鬆了口氣。說了一會話,就讓他們散了。見獨獨二房的人留下,問道,“老三有事?”

柳定義見母親錯認自己,倒也不礙事,“娘,兒子有事跟您提。”

“說吧說吧。”

“長安和公主成親以來,諸多不合,而今已求得聖上同意,讓兩人和離……”

話還沒說完,老太太已是怒目挑眉,“什麽?我孫兒要休了大殷國的公主?糊塗了麽!”

柳長安忙上前跪身,“祖母,孫兒和公主都已同意,並……”

“不行!”老太太氣道,“我們柳家世代忠臣,聖上賜婚,皇恩浩**,你竟起了賊心要負皇家人。我這老太婆第一個不同意!你們要是敢和離,祖母就去祖祠告訴祖宗,吊死在那謝罪。”

老太太這話一出,可讓二房都亂了陣腳。這婚事爹娘說了算,所以本來也隻是打算來告訴老太太而已,誰想竟被嗬斥,還得了這威脅。柳定義哪裏肯再讓他說,示意他和公主退下。

柳長安也不敢忤逆,“祖母說的是,我們不和離了。”

魯陽公主聞言,往他瞧去。一會見他起身,拉了自己就往外走,隻好跟了去。等離開這院子,她問道,“不和離了?”

“等祖母病好些,清醒了再說,否則真去了官府拿婚書,便是不孝了。”

魯陽公主心情頗覺微妙,高興麽?好像是。可惜麽?好像又沒。倒是有些擔心,那等老太太病好了,兩人就非得和離了?

兩人進了屋裏,柳長安便去拿官帽準備去當值。魯陽公主問道,“不吃早飯了?”

“不吃了,買點吃的去就行。”

“別騙我了,下人說你常拿了早點去,可等傍晚你放衙,那早點還在你手裏提著,半路偷偷丟了。你哪裏有空吃。”魯陽公主見他還是不打算留步,踏步攔了他。

柳長安擰眉,“我當真沒空了,得去當差,否則要遲了。”

“哦……”魯陽公主這才移步,等他走了,衝著他背影做了個鬼臉,“那就早些起來呀,非得賴床,怨不得沒空早飯吃。”

說罷,見宮人麵麵相覷,欲言又止。她蹙眉,“你們有什麽事敢瞞著本宮?”

宮人又互相看了一眼,一會才個年長的宮人說道,“公主每日都晚起,駙馬不是在等您一起出來麽……駙馬起的挺早,倒是公主……”

魯陽公主頓了頓,“我沒讓他等。”

“可駙馬若不等您,這也不成規矩的。”

“他先前就不……”她話語一頓,對啊,之前是不等的,甚至他起身了她也不知道。那是什麽時候?是兩人誤會沒有解開時,他還誤以為是自己求了父皇母後下旨強嫁之時。可誤會解開後,他卻沒有再單獨走了。

這一想竟是自己錯了。

她默然稍許,將門關了,不許宮人進來。屋外蟬鳴亂叫,吱吱吱地鳴遍天地。她抱頭蹲身,吵死了。

夜裏快到亥時柳長安才回來,從廊道往屋裏走,見燈仍點著,想著她已睡下。開門進去,將外裳脫下,又往裏走了兩步,卻見她抱膝坐在**,腦袋枕著膝頭酣睡。

他不得不叫她,“公主?公主?”

魯陽公主猛地驚醒,揉眼看他,微惱,“你怎麽總是這麽早出晚歸,翰林院那麽缺人嗎?改天我進宮告訴父皇得多派幾個人去,你又不是牛,會累垮的。”

柳長安心裏微動,“是何大人請酒,去吃酒了。”

魯陽公主探頭嗅了嗅,皺眉,“真難聞。”

柳長安聽她這麽一說,也不走近了,站得稍遠,“你怎麽這麽睡?不怕著涼?”

聲音輕輕,傳入耳畔,還帶著三分睡意的她隻覺這話像是坐在扁舟時,從兩岸翠山上傳來的飄渺歌聲,聽得她恍惚,“想事,想著想著就睡下了。”

“想什麽?”

“想以後要怎麽過好日子。”

柳長安頓了頓,“祖母若是同意了,你便立刻走?”

魯陽公主笑了笑,“不然還留下麽?那樣未免太傷人了。你不歡喜我,我難道還要死皮賴臉的待在這。”她是有些不甘心,明明兩人已經不像以前那樣生疏了,指不定往後再好好處處,就能跟尋常夫妻一樣。隻是她不想再有過多糾纏,否則隻會更讓對方瞧不起,也無珍惜一說了。

柳長安沉默許久,喜歡?不喜歡?他也鬧不清了,不討厭就是真的。雖然她脾氣是壞,但仔細想想還是會關心人的。雖然關心起人來是一邊凶一邊說,可不過是刀子嘴而已。

喜歡麽?

昨晚父親轉達聖上意思時,他似乎是不高興?是愧疚?並不是。想了許久,他才想明白,是難受——回房前總下意識輕手輕腳,想著不能把她吵醒;看見好看的飾物,便想買回來給她;平日見她嗜睡,晨起也想讓她哪怕是多睡一時片刻。

說不上時刻惦記喜歡,隻是早已不討厭了。

他曾有過心儀的人,而今的心思,跟那時相差無幾。原來於她的情意已不同往日,他卻不知道。

“公主。”他默然許久,才道,“我們……不和離了如何?”

魯陽公主下意識心頭一跳,可他突然這樣說,卻覺氣惱,“偽君子!說和離的是你我答應了,如今你又說不和離,你在戲耍我麽?還是在戲耍父皇母後?”

柳長安從不擅表達心意,這麽一說好像確實唐突了。更何況,他已經不知道公主是否還喜歡自己。

往日是她喜歡他,而他不珍視。如今是他喜歡她卻又不知她的心意了。

柳長安不知她到底在想什麽,總不會他這麽對她了,她還歡喜自己吧?可還想確認下彼此心意,若真的對自己已如常人,他也沒臉強留。可如果不是,他又應允了,豈不是要錯過這緣分?

既然話已攤開了說,那就說個明白吧。

“公主,你可還對我有半分情意?”

魯陽公主瞪眼,“你想做什麽?不和離了嗎?那你想過這是欺君沒有?是不是不欺君你就想一直這麽耗下去,非要問個明白是為什麽?”

她不知他問這話的意思,幹脆拿被子蒙頭,半個身子都還在外頭。柳長安想給她蓋上,卻被她蹬腿踢了一腳。見她還要蹬腿,柳長安伸手摁住她的小腿,“出來說話。”

“不。”

悶聲悶氣,看樣子是真不會出來了。柳長安也隻好就這麽跟她說話,“欺君是其中之一,再有……討厭你時我尚可無視,但如今不是。我是成年男子,有個姑娘整日在眼前晃,我自問做得了一日柳下惠,可做不了一輩子柳下惠,到時候衝動起來,要了你的身怎麽辦?”

這話說的在理,魯陽公主不蹬腿了。

“你說不歡喜我,我便也就此打住,繼續做柳下惠,直到祖母答應的那一日。”

魯陽公主還氣在頭上,聽見這話驀地一頓,“柳長安你說什麽?什麽就此打住?”

柳長安氣息微屏,緩聲,“我歡喜你,雖然不知是從何時開始。”

這話在此時聽來,那樣讓人不能相信。本已決定放手的她眼裏已有淚。好像苦盡甘來,卻又好像不能接近。就像火焰,看著很好,可卻不敢碰。

“柳長安,我開始歡喜你,可是後來你不分青紅皂白汙蔑我,我那時就不喜歡你了,還恨你。可誤會解開後,你待我很好,我已不恨你了。”她坦然道,“說不喜歡你是騙自己,可是你那樣對我,我不敢信你。萬一我又交付了真心,你又傷我怎麽辦?我怕。”

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忍了哽咽,再沒多說一句。

“在祖母答應之前,我好好待你,也會繼續做柳下惠。若是那段日子你覺得我是真心,便試著接受如何?若是覺得我虛情假意……再下決心。”

一時沉寂,許久魯陽公主才從被窩下出來,頭發亂糟糟的,眼也紅了一圈,低眉沒瞧他。他若待自己真心,她未嚐不會死心眼的不給她機會。

“我不放心把你交給別的男子,你的脾氣這樣壞,還是不要去禍害別人了。”

魯陽公主咬牙,“那你是要我禍害你嗎?”

柳長安點頭,“嗯。”

魯陽公主一頓,還以為聽錯了,瞪大了眼看他。柳長安停了半會才道,“耿直脾氣的人,並不招人煩。隻是之前有偏見,而今沒有了。”

她坐直了身,盯著他問道,“真的?”

“嗯。”柳長安看著她,發亂蓬蓬的,眼和鼻尖都泛了紅,瞧著委屈。他緩緩伸手給她撥開額上亂發,指上觸及那涼涼額頭,手指微顫。不是害怕,也不是嫌惡。

沒有再有贅言,卻令魯陽公主心頭炸開一團暖火,她低眉,目光正落在他身上。聽來十分不真實,卻又不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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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兩人就同長輩提了這事。柳定義和李墨荷頗覺詫異,怎麽一夜之間又變了想法,再問兩人,諸多躲閃,也就不再問了。

本來這事已算是風平浪靜了,隻是有嘴碎的將事情念叨到柳雁耳邊,聽得她又覺詫異又覺是意料之中。待齊褚陽回來,也跟他說了,“我哥哥和公主嫂子說要和離。”

齊褚陽意外道,“和離?倒沒聽你哥哥提過公主半句不是。”

“那我哥提過郝姑娘的半句不是嗎?”

“這倒也沒有。”

“那你有跟別人提過我的好,我的不是麽?”

齊褚陽笑笑歎道,“後者說不出來,隻有前者能說。可要是說了,別人定會覺得我在炫耀自家夫人。”

這話柳雁聽得舒服,“娘親沒有讓人來說這事,想必也不用我去勸什麽。等會我讓嬤嬤去看看,打聽清楚了再看看要不要回娘家。”

齊褚陽倒是想起件事來,“虞司賓這幾日都沒來了?”

柳雁也學著他的語氣歎道,“他就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呀,沒什麽煩心事就不愛來這。”

“你倒不是真討厭他總來,隻是不喜歡瞧見他愁眉苦臉。”

柳雁笑道,“天塌下來也不愁的才是虞司賓,心事重重的不是。有時我倒是很羨慕他,什麽事睡一覺就過去了,多好。”

齊褚陽知道她又想起了許多故人,執手說道,“逝者已逝,生者仍生。將他們的份一起活下去,替他們過些無憂日子,方是最好的。”

“嗯。”柳雁低聲,“隻是有時會想,自己過得這樣開心,他們卻已長眠地下,會覺不安。”

“他們都是希望你能過上這樣日子,你要是因為這些事不高興,他們才會怪責你,同樣不安。”齊褚陽摸摸她如雲墨發,“怎麽突然就愁傷起來了,這幾日精神不佳,是沒睡好麽?”

“估摸是天氣熱了。”她抬頭看看窗外,又挪了挪姿勢,在他懷裏挪了個更舒服的位置,想睡一會。片刻她猛地坐起身,“齊哥哥。”

“怎麽了?”

“我癸水多久沒來了?”

齊褚陽算了算,霎時也明白過來,手已往她肚子上放,“這個月沒有來對吧,難道……”

柳雁也往肚子上捂,捂在他手上,眨眨眼,“有身孕了麽?”

齊褚陽微微屏氣,已自動自覺下榻穿鞋,“我去叫大夫。”

柳雁點頭,卻見他往衣櫃那走去,一眨眼就拿了件袍子來,給她蓋上,認真道,“不要冷著。”

她噗嗤一笑,捧腹,“哪裏有人在四月天蓋這個,會熱出痱子的,你定是從戲台話本那些地方看來的,原來也是個呆書生。”

齊褚陽可不管她調侃,哪怕是相識相知這麽多年,可一聽她可能有身孕,還是覺得很神奇。想想當年見麵她才那麽一點,拉著他大冬天的在池塘邊跟他分析局勢。再大一點還炸了他的窗戶,還有許多……印象中還有她小姑娘凶巴巴的模樣,可如今竟是要做母親了。

柳雁見他想什麽入了神,拉了他的手問道,“在想什麽?”

齊褚陽俯身在她額上印了一吻,“還能想起你小時的模樣,一眨眼卻要做母親了。”

“還沒確定是不是有孕了呢。”

“那日後也會的。”齊褚陽隻覺心思十分奇妙,“雁雁,我要做爹了。”

柳雁看了他半晌,“齊哥哥,你反應未免也太慢了。”每次她三叔聽見三嬸有孕,都要跳起來高興一番。甚至連一向從容自若的四叔聽見要做爹,也大不相同。偏他反應異於常人,“我方才還以為你同我青梅竹馬什麽悲悲喜喜都瞧慣了,這事也沒覺得太歡喜來著……”

“這真是冤枉。”齊褚陽恨不得將自己全部喜悅都掏出來,隻是那種心情,卻無法拿來讓人瞧。他伸手將她抱進懷中,聲音定定,“怎會不歡喜,這是你和我的孩子。”

柳雁也知他心意,別說他,自己也覺神奇。

一轉眼,她也要當娘了?

這世間當真是個神奇的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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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確診後,齊褚陽便讓人將喜訊報到了柳家。李墨荷正和方青在庭院中繡花,聽見這消息,都覺高興。李墨荷忙放下針線,讓人領那下人去領賞,笑道,“進門那麽快就有身孕,也不會辜負齊家了。”

因柳雁曾是自己的學生,方青於她和對其他柳家孩子的感情也更深些,淡笑,“倒還記得她以前頑劣的模樣。”

她一提,李墨荷也憶起往事來,更是感慨,“一直說白駒過隙,也一直不懂,現在算是明白了,真的是一眨眼的功夫,小小的人兒就長大了。嫁了人,做了人家兒媳,也要有自己的孩子。”

方青見她感慨,小心問道,“聽聞嫂子的弟妹又在家裏鬧了?”

提及那李家人,連不愛管閑事的方青也聽說了。李墨荷的母親秦氏也算是個厲害人了,隻是碰上大兒媳蘇蝶,卻被氣得夠嗆。隔三差五就來跟李墨荷投告蘇蝶,說了幾次讓她尋個法子將蘇蝶送進大牢去。

隻是如今的李墨荷已非當初那一味忍讓的性子,跟了柳定義幾年,優柔寡斷的脾氣已改了許多,並不太搭理自種苦果的母親。

秦氏哭訴無門,跟蘇蝶每日爭吵,又摔筷子又摔碗盆,家無寧日。連李寶良也不愛回家,每日在外頭廝混。

想到那不爭氣的娘家人,李墨荷已不願多想,起初願管,卻被當做驢肝肺,如今她不想了。幾個弟弟妹妹而今懂事,她願意幫扶。大弟和弟妹,就算了吧。

她又將針線拿好,心平氣和,不再被那些事擾心,笑笑道,“各有天命,不提也罷。”

方青若有所思,也不再問,繼續繡她手中荷包——這個好似可以出師,送給柳四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