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予第一次見到黎頌的那一刻便不喜歡她。

彼時年少無成,腳上泛白的布鞋和他的主人一樣格格不入,白色的瓷磚折射出璀璨的燈火,還有少年的寒酸與窘迫。

沒有太貴重的見麵禮,孤兒院裏長大的他沒有什麽能拿出手的東西,一份寒酸的禮物他準備了很久,自尊心作祟,有那麽一刻裴知予想離開這裏。

他知道這裏沒有人需要他拿來的東西。

接待他的傭人彬彬有禮,家主不在,沒有人薄待他,也沒有人在意她。

黎頌推開門的那一刹萬種光芒齊齊湧入,少女明豔秀麗,剛運動過的原因,臉頰微紅胸膛起伏,她放肆且漂亮,毫不遮眼自己的光芒,進屋時在同別人說話,講到興處放聲大笑。

手裏的網球拍放在一旁,這時候抬起頭,他們第一次見麵。

說是第一次見麵也不算是,人群裏他們也曾無數次的擦肩過去,甚至他們還有過合影,他是黎家資助的孤子之一。

各大媒體的見證下,各類新聞的報道中,一年又一年,他們何止見過一次,也興許在某一刻還不經意的對上過目光。

但是走近了,彼此打量著,這還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她是他沒見過的那種女孩。

“你就是裴知予呀?”

這是黎頌和他打招呼的方式,大小姐有些傲慢也有些好奇,目光在他身上遊離。

當著她的麵,在同齡人不算客氣的打量下,他沒有太卑謙,也並不算無禮的回應:“你好,黎小姐。”

誰知聽了裴知予的話她竟放聲大笑,過量的運動讓她口渴難耐,可是此時黎頌擰了瓶水卻不急著喝了:“你不會是在叫我吧?”

得了空閑她終於喝到了水,剩下半瓶拋在空中又穩穩接住,黎頌說你不要叫我黎小姐,你也不是我家的仆人。

直白,毫不掩飾的直白,因為無所顧忌所以有些傷人的直白。

後來裴知予都有些忘記了,在剛剛認識黎頌的那裏幾年裏,她是一個這樣的女孩。

試圖想起來,但留在記憶裏的,是她倔強的神情和眼淚。

眼淚,不算太多的眼淚。

很意外!嬌生慣養的黎頌身上居然也有堅強勇敢這一類的美好品質,是他對她有偏見,始終認為她是一個討人厭的存在。

但回頭去看,黎頌從來都是光芒萬丈的,她沒有讓自己葬身穀底。

極少示弱,偶爾會抓著他的衣擺叫他名字,這便是女孩示弱討饒的時候了,也隻有很少的幾次,在他欺負她的一些瞬間。

其實都快忘了,她的眼睛那樣明亮,是淡淡的褐色,常倒映出他的模樣。

但都是從前了…

長大之後才後知後覺人性的惡劣,自身的冷漠。

仔細清算,裴知予能記住的東西不多,就連黎頌的身影也陷進渾白色的霧裏,逐漸模糊消散了。

他對不起她,可這話由始至終也沒勇氣說。

相遇太早,非要怪罪的話,隻能怪罪相遇太早。

在黎頌十七歲這一年她便遇見裴知予,和後來她遇見的每一個人都不一樣。

少年清高孤傲,看起來像是高嶺之花,天上不可觸摸的潔白月亮。

萬幸的是她了解他,這天底下沒有人像她一樣。

後來她講他,是這天底下最真最真的大實話。

講他什麽呢。

講他虛偽、卑劣、冷漠、自私,壞事做盡,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可第一次見麵時,他其實沒給她留下太深刻的印象,隻是偶爾睡不著的時候,女孩天馬行空的亂想,想起他,嘖一聲,用一句不過如此來點評。

“不是太特別的存在,這樣的男孩路上一抓一把。”

但就是這樣“普通至極”的一個人,卻要在她的生命中留下濃墨重彩的痕跡。

回憶起裴知予,她連名字都沒有提,輕描淡寫的用“畜生”兩個字代替。

不承認年少懵懂,芳心錯付,這一年二十三歲的黎頌故作高深的說:“人和人,一場遊戲。”

她把愛恨講的輕易。

新來的助理高中輟學,今年也才二十歲而已,她聽的懵懵懂懂,對這些轟轟烈烈的愛情故事無限向往。

她說:“黎小姐你可真了不起,我要是也能像你一樣活的這麽精彩就好了。”

“謔!”

黎頌訝異,對此不敢苟同。

小助理又說:“那你和唐先生呢,你和他難道不相愛嗎?”

女人想了很久,終於找到一個合適的詞:“我和他之間,各取所需。”

點一根煙,靜坐在夜裏,小助理迷茫懵懂,不懂成熟男女之間的愛恨糾葛,眼前她要做的事是替光芒萬丈的沈小姐整理好出差的行李。

屋子中空了,隻剩下那個她人口中光芒萬丈的漂亮女人,她的煙抽不完似的,寂靜的夜裏忽明忽暗。

很久以後,又或許是片刻,聽見那漂亮的女人自言自語,聲音輕輕卻又異常堅定的說:“我不會愛上任何人。”

根本…根本就沒有人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