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過了之後好像才好一些,她在寺裏待到天黑才走,回家依舊是不管不顧的倒頭就睡。
睡夢中夢見愛人的臉,沈懸依舊是沈懸,他在兵荒馬亂的生活裏,將她一把撈起。
第二次見麵是在什麽地方?
還是在髒亂寒冷的攝影棚裏,那時距離第一次見麵已經是很久之後了,黎頌畫著豔俗的妝,在鏡頭下搔首弄姿。
看不出來她願不願意,能看得出她的配合,同一時刻也能看得見她的沉默。
拍別人的時候她就貼著暖氣片坐在地上,屁股底下墊著一塊沾了灰的泡沫墊子。
她穿的暴露,為此身上披著的,依舊是沈懸扔給她的那件外套。
大概是困了,女孩枕著膝蓋睡著,沈懸沒認出她,但沈懸認得自己的外套。
乍一下看見自己的衣服穿在陌生人身上很有割裂感,更何況對方年紀不大,穿著暴露,妝容豔俗,這一切的一切又把場麵變得戲劇荒誕。
在那一瞬他亂七八糟的想起了很多,眼中盛滿那熟睡的女孩,有一種戲劇化的恍惚感。
站著,他點一根煙,抽完了她也沒醒,依舊睡的香甜。
裏麵的人在約會,這些無關緊要的人都要避嫌,所以女孩有了打盹的時間,所以一次兩次的,他們見麵。
沈懸本來是想出去透氣的,這破地方通風不好,一股黴味,眼下卻沒能走了,抽了根煙後才想起來這樣看著人家不好,便也學她拿了個破泡沫鋪在了地上。
她不體麵,他坐在地上,也變成了流浪漢。
黎頌醒來就看見他了,他們中間隔著一段距離,男人抱著膀子靠著牆睡覺。
她認出他是誰了,在心裏說了聲好巧。
屋裏麵有人喊她,黎頌小跑著過去,沒一會竟又折返回來了。
那件外套幾經輾轉,最後又物歸原主,沈懸在睡覺,她和他不一樣,輕輕的給他搭在了身上。
撐著膝蓋,女孩半彎著腰,她身上的衣服算不得衣服,該遮的不該遮的,一個也沒遮上。
這樣的打扮放在任何地方都不合適,棚中沒有幾個人,可也都是衣冠楚楚的。
就隻有她…看起來輕浮廉價。
凝眸端詳,片刻後笑一笑:“謝謝你的外套。”
還給你啦。
那年春天才接到新的劇本,民國劇,她扮演曆史落幕時,與時代、與命運抗爭的少女。
依舊是配角,倒也愛恨豁達、有血有肉。
黎頌不挑,但拿到這樣好的角色她也是高興的。
拍攝地在祖國的另一角,跨山越海定格在一個不起眼的小鎮上。
她開心得很,正好簡依純也沒什麽事做,兩個人出去簡單的小酌了一杯。
互相分享著新鮮事兒,說著說著簡依純突然在包裏拿出一個紅包給黎頌。
這可把她給唐突壞了,黎頌手足無措的把叉子放下,說我怎麽能要你的紅包呢。
而且這都啥時候了。
簡依純聽明白了,也跟著笑:“想什麽呢,不是我給你的。”
“那是誰?”
“你的粉絲,這段時間你都沒有工作,他們找不到你就跑過來找我了。”
“我的粉絲?!”這次黎頌真的被驚到了,她把那個紅包拿起來看,裏麵不止有錢,還有粉絲寫給她的信。
這時候女人才知道,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自己居然都有了後援會,雖然不算壯大吧,但是實力雄厚,財力逼人!
看著信,黎頌眼睛都快瞪出來了,逐字讀過,仔細觀看。
她激動的想要大喊,一口喝光了杯子裏餘下的酒水,不確信的問:“確定沒給錯?”
確定沒給錯。
信的開頭就已經有了答案。
阿頌,見字如麵…
他們說阿頌,見字如麵…
一個字一個字的品嚐,許多個時刻,她被歌頌,被加冕,被心愛之人賦予王冠。
黎頌簡直不敢相信,甚至還湊過去聞了聞信紙,有墨水的澀氣,也有紙張上自帶的甘甜。
這般模樣簡依純就笑她,說她傻。
幫她把桌上散落的紙鈔整理好,女孩有些醉了,說出來的話也直白:“別這樣,讓人看見了該笑你窮人乍富,沒見過世麵。”
黎頌抬起頭愣愣的,片刻後忽的笑了。
她上半輩子就已經見識過許多風景了,那些常人所不能擁有的自由以及浪漫,早被她拆解入腹,生長為血肉間的縷縷經脈。
可眼下這樣的情況,她遊遍山河也未曾尋見。
不是用錢就能買來的…
而今窮困潦倒、孤苦無依,讀到寫封信,拿了這壓歲錢,難免熱淚盈眶。
她沒和簡依純說過有關於自己身世的東西,所以小姑娘看見她反應這麽大,隻單純的以為是苦盡甘來,太激動了而已。
說一些輕聲細語的話,她聽了就笑,悠悠靠在女孩的肩上:“等我哪天醉糊塗了,我再說給你。”
“說給我什麽?”
她沒接話,揉了揉眼睛說有些倦了,簡依純卻不依,又要了些酒水,喝到半夜才回家。
這一覺睡了許久,稀裏糊塗的,夢裏的人居然如此具象化的出現,叫她握住了手。
囈語著,她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但是白赫知道。
看著自己被她緊握著的手,他覺得無語。
把人推醒,女人睡意朦朧的睜眼,昨晚太過放縱,眼下她有點腫,沒有平日裏看起來那麽精明。
迷迷瞪瞪的,又在看清白赫的那一瞬間突然驚醒。
黎頌坐起來,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白赫!”
“嚇到你了?”
“沒有。”女人反駁,也在此刻意識到睡夢中那被她緊握不放的人究竟是誰。
有些不自在,拿手心搓著睡衣,遲疑了一下還是說:“對不起。”
不小心碰到你了。
睨她一眼,男人冷笑出聲,聽的人心驚肉跳。
他明明說著下不為例,可還是叫黎頌脫下睡衣。
“什麽時候進組?”
“你怎麽知道?”她驚詫的抬眼,手中的動作也下意識的停了下來。
如此,他的文件抽過來,準確無誤打到女人的手背上:“現在不是你質問我的時候。”
突然噤聲,黎頌默不作聲的又收回了目光,一副逆來順受的乖巧模樣。
唐竟遲不客氣的開口,白赫卻沒生氣,他亦如眾多兄長一樣,在麵對弟弟時有一副溫良的麵龐。
那雙眼睛裏看不見半點惡意,他笑著,說:“沒什麽事,問你有沒有平安落地。”
“輪不到你管我!”
“也是,關心你的人大有人在,是我自作多情了。”隨即把鏡頭翻轉,叫人看清那遠處的女子。
看見她**著,看見她白皙的身體,模模糊糊的,又有些看不清她身上的東西,但是鈴聲的脆響卻是一聲比一聲清晰。
嘖一聲,唐竟遲立馬就明白了,他用惡毒的詞匯來評價白赫,也牽連到遠處的可憐女人,極為亢奮的批判著她的所作所為。
如此的義正言辭,好似黎頌真是那不知廉恥的娼妓一般。
字字誅心,定住了她的身子,那鈴聲戛然而止。
然而男人的目光落上去,正色道:“繼續!”
唐竟遲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被她用眼淚淩遲過的人。
他死在一個秋天的傍晚,那個季節萬物凋零,樹葉如大雪般紛飛。
他的屍體在浴缸中浸泡了一整晚,割開的手腕染紅了眾人的眼睛,他浸在水中,皮膚亦如從前一樣灰白。
病了這些年,他說他早已是該死之人。
隻是在今日,在此時,誰也不曾想過日後的結局。
唐竟遲總是令人討厭的,倘若他不招惹白赫,白赫的目光落不到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