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十九歲了。因為家庭的緣故,她讀完高中沒有上大學。在家賦閑找不到工作,不時和老媽鬥氣。這也難怪,女高中生在農村缺少施展的空間。做母親的便想找個合適的人家,隔上年把將她嫁出去。早先,黑子想撮合喬山和愛華的時候,月華知道喬山是出了名的窮苦人家,便瞻前顧後,猶豫不決。後來,喬山的處境慢慢好轉了,月華的思想才開始鬆動。礦裏對喬山印象不錯。管道寬人前人後誇喬山好,勸他不要像有些人,做事沒有耐心,動不動跳槽,反而耽誤了前途的話,更堅定了黑子說服月華的決心。

不料,為愛華操心勞神的陳家老媽態度截然相反。月華母親說:“隻要小夥子身體好,人正派,沒有父母還好些,少了負擔。愛華嫁進門了就當家。一大家子人有什麽好?到時候當媳婦的忙裏忙外。早上起來早了得罪丈夫,起來晚了得罪公婆。婆家田多地多,隻會累傷了愛華。我操勞一輩子,不想愛華像我這樣受罪。”

丈母娘這麽一說,黑子自然第一個高興,兩頭討好。喬山住在家屬大院,月華知根知底。憑喬山的為人做事,妹妹嫁過來,即使不享福,也不會受苦。月華心裏對妹妹抱有幻想。但山裏姑娘,要找一個樣樣稱心的人家也不容易。在月華認識的年輕人中,家境上好,人品端正又比喬山實在的,好像也沒有。

愛華來姐姐家的時候見過喬山,但沒什麽印象。月華看喬山住著大院的土牆宿舍,和許多人一樣穿著髒兮兮的衣服上班,眼裏就遊移不定。直到礦裏讓喬山幹班長了,月華的心鎖才吧嗒一聲打開,臉上一天比一天坦然。

有一回中午,管道寬和管小發,還有黑子、喬山在食堂一邊吃飯一邊喝酒。老管吃著喝著,對喬山說:“我叫你小鬼——你還沒有我家大小鬼歲數大。我老頭子不講假話,井下一百多個工人,大多睜眼瞎,小學念完的都少。我家小發,打他也不讀書,情願放牛不上學。你問他是不是?小發,大伯可造謠?”

老管側過臉對侄子笑。管小發嘴裏嚼著,也笑。老管接著說喬山:“你初中是沒讀完,總算上過的,肚子裏比一般人有墨水。秋滿子也講,從一線工到班隊長裏麵,有點文化的就是你。礦裏開會講過,以後培養基層幹部,一要有文化,二要上過一線,三要年紀輕。這幾條你都適合。黑子,你看看這樣的人,礦裏能找幾個出來?”

黑子隻顧點頭,又搖頭說“找不到”。老管又說:“再一個,我看著這些年,喬山這個小鬼厚道。我們心裏都有數。你不要像有的人,這山望著那山高。隻要萬崗煤礦不倒,你好好幹,總有出頭的日子。”

喬山紅了臉,不好意思地笑。管小發不相信喬山也能騰達,說:“我看沒那麽神乎。農呆子再怎麽讀書都是空的。關鍵要家裏有靠山。”

黑子在想姨妹的婚事,當然希望喬山好起來,便說管小發:“你讀書不行盡講讀書不管用。殷葫蘆不就是個例子?不然能當副礦長!”

管小發說:“他是得了老子的好處。”

管道寬反駁道:“都像你——你不認得字,字不認得你。以後兒子也和你一樣,一輩子在泥巴田裏打滾……”老管覺得話說過頭了,停下想想又說:“不過怕念書也不要緊,現在這個社會好,隻要人勤快就能掙到錢,就不得餓肚子。也有許多睜眼瞎日子過得好得很。不過你非要睡在**屙屎不想好,也怪不到哪個。”

管小發說:“你們盡挑好的講。杜家柱子在村裏總算個角色吧,兒子念了大學回來不也和我差不多。躍飛要放在有權有勢的人家,捧不到金飯碗怎麽樣也是個小老板。現在念書出來都是自己找門路,好單位早就讓有關係的人占去了。農呆子找來找去——前門進去後門出來——最後還是回家幹種田這個老本行。”

管道寬不高興了,說:“那湯秋滿呢?他要是沒有文化不也和你一樣,能幹技術員?”

管小發這下沒話說了,隻顧低下頭吃飯。黑子說:“我家鐵蛋,不管讀得進讀不進,我都讓他讀。省得他以後懂事了怪我。你們不聽老師罵學生?‘三代不讀書,放出來一窩豬’,我不想我家兒子以後當豬。”

當隊長,在喬山身上沒有應驗。大喇叭繼續掌管三隊。

井下大冒頂以後,傅大英授意加大對井下巷道的檢查維修。殷葫蘆也轉變態度,同意組建維修班,歸喬山負責,獨立於施工隊以外,以方便礦裏應急。

傅大英還有更深的意圖:這樣安排對施工隊可以分而治之,防止他們消極怠工或拉幫結夥、另立山頭。隊長出問題就讓喬山頂上。勞力不足,就調維修班補充。

老管抬舉喬山,也是想讓他帶好管小發。工人願意跟著喬山,成了他的金字招牌。月華和黑子談起妹妹的婚姻時不再顧慮重重,說:“隻是委屈了愛華,讀了那麽多書。”

黑子生怕月華接下來要數落他沒文化,趕忙說:“書能當飯吃?以後愛華來了就叫她吃書。書吃完了我到辦公室拿報紙。”

放在往日,月華肯定要把黑子痛罵一頓,但這一次她隻是瞪了一眼說:“你是嫌我妹妹到我家來多了吧?我陳家人吃了喝了你朱家多少?是不是要記個賬你才放心?”

黑子拚命地搖頭擺手,隨後夫妻倆就相視而笑了。

幾天後的早班,喬山、管小發、田小青和張小魚幹完一番活,坐在巷道裏休息。黑子在井下巡查設備,經過喬山他們的維修地點,也停下來。管小發說:“黑子,等一會和我們一道下班啊。一個人提前逃跑,小心我們向礦裏匯報,罰你款。”

黑子跨過亂七八糟的舊料和矸石,在他們旁邊坐下來,對喬山說:“小發的老婆講好了。喬山,你呢?和蔣疙瘩的小女兒怎麽樣了?”

喬山看看黑子,又看看另外幾個人,說:“我和老蔣家山霞?八竿子打不著。虧你想得出來。”

管小發說:“黑子你在編故事吧?你怎麽不幫忙,反過來指望蔣疙瘩?你不聽蔣疙瘩講,‘兒子不當種田的,女兒要嫁有錢的’。你扳扳手指頭、腳指頭,給蔣家山霞排排隊,可有喬山的份子。”

黑子朝管小發擺手,好像嫌管小發沒有見識,要把他推開老遠一般。張小魚、田小青也圍攏上來。黑子把胸口一拍說:“咄,這件事你們還有我清楚!”

另幾個就轉過臉看著喬山。喬山一臉迷惑。黑子對喬山說:“我們拜把子兄弟一樣,你還瞞我!你不記得我記得。那一回——也是早班下班——山霞和你騎一輛自行車到哪去了?什麽時候才回來?老大一晚上才回來的吧?我講得錯沒錯?喬山,把手摸著胸口講,還想糊弄我?”

黑子的話招來幾個人異樣的眼光。喬山苦起臉說:“你們不要聽黑子瞎扯。”

黑子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幾個人逼著喬山把事情交代清楚。喬山推脫不過,就說:“是這樣的,那回我上街去。山霞騎個自行車回蔣家小店給食堂拿東西。正好遇上了,講東西多,叫我和她一路走,順便幫忙。我哪有時間,山霞纏著不放。我耳朵根子軟,就騎車子帶她。正好街上放電影,許多人,都講電影好看。山霞就叫我看電影慰勞一下。”

張小魚疑惑了:“真是山霞買的票?那她不是倒貼?”

黑子說:“喬山幫她家做過那麽多事,請他看場電影也應該。”

張小魚又問:“和山霞進去了,看到電影裏頭男的女的抱在一塊,山霞可往你身上靠?”

田小青抽了張小魚一巴掌,叫他不要插嘴,好讓喬山一五一十趕快講。喬山搖頭說:“哪有那個事,手都沒拉過。真是難為情——看完電影出來,天斷黑了。黑壓壓的人,擠得站不穩,我幫山霞推車子。沒招呼著,一個老家夥把我自行車龍頭一抓,攔住了不讓走。我嚇了一跳:這是哪一個?剛好邊上還有幾個小老板。我想‘這下完蛋了,有人吃醋了’。當時真希望老家夥是擠得站不穩才抓的車把手。我就裝佯喊:‘喂,喂,讓開來。’他不讓。我仔細一看,原來是蔣疙瘩。山霞在後麵離一節路。不曉得是看見她老頭子不敢跟上來,還是人多擠到後麵去了。蔣疙瘩假裝不認識我。我也裝作不認識他。老家夥說‘停下來,不要走’。我說‘怎麽不給走’?他就是不依。我又問一聲,叫他把話講清楚。他望望我,又望望山霞,講‘跟我來’。我就推著車子跟在他後麵。一直走到拱背橋,急得我一身冷汗,心裏想‘不要年紀輕輕的,為了小姑娘讓人暗害了丟在河裏喂魚,真叫劃不來。何況我們還沒有那回事’。到了橋邊上,我死活不走了。山霞也跟過來了,就是不作聲。我對蔣疙瘩說‘有什麽事你就在這兒講’。蔣疙瘩說‘不要怕’。我就往前走了幾步,又站住了。走走歇歇,這時候人已經散了大半。老家夥四麵看看說‘你曉得這個自行車是哪個的?’我說‘山霞的’。他又問‘你可曉得山霞是我什麽人?’搞得我稀裏糊塗的,就閉起眼睛瞎說‘不曉得’。蔣疙瘩說‘她是我不聽話的女兒’。啊呀,我裝佯說‘哦,原來是蔣叔叔’。他沒有答應,板著臉叫我不要和山霞來往,講山霞的什麽姨呀什麽姑,給她介紹婆家了,都是有錢人家。一句話,山霞的婆家就是好,吃的是人參,喝的是牛奶,出門就是小轎車。我講‘山霞叫我幫忙給食堂拿東西’。蔣疙瘩說,‘今天東西就不拿了,明天我親自送到礦裏去。我家人往哪裏走、我家貨往哪裏賣,我心裏有數,不需要你操心的’。我講‘蔣叔叔你誤會了’。他講‘我沒誤會,是你誤會了’。我是個紅臉漢子,不要我跟山霞一塊玩就不在一塊玩,以後就不大講話了。”

好幾張嘴巴不甘心地問:“真就這麽算了?真就這麽斷了?”

喬山扭過頭說:“山霞在食堂上班,我們隻是吃飯的時候打打交道。即使心裏有意思,嘴上也不敢講。”

張小魚問:“又和滴滴那時候的情況一樣?”

喬山嘴角閃過一絲苦澀,說:“你們不要聽黑子胡謅!”

管小發說:“喬山和山霞成不了。我打包票,百分之百成不了。關鍵的病根在蔣疙瘩身上。他的眼眶多高!眼睛比錐子還尖。不在乎女婿人品怎麽樣,就要有錢。情願女兒‘嫁八十歲的老頭拎提包,不願意跟二十歲的小夥扶犁梢’。”

張小魚對喬山說:“像蔣疙瘩這樣的人,以後求你做事再也不要去幫忙。”

黑子說:“英雄難過美人關。山霞開了口,喬山能不去?”

喬山說:“不要瞎講,我也不止幫她一家做事。再一個山霞和她家裏人不同。”

管小發嗬嗬笑了說:“蔣疙瘩這樣是害了自家女兒。大女兒山鳳那時候二十好幾,高不成,低不就,硬是在外麵把心跑野了,差點當了尼姑。不嫁人害了娘家,嫁人害了婆家。老蔣這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後來,有一回我去他家店裏買東西,”喬山又說,幾個人安靜下來,驚訝地張開了嘴巴,“蔣疙瘩假意講想起我是哪一個了。說他家插秧割稻,我去幫過忙。安慰我,‘山霞談不成,我給你另外介紹一個’。”

黑子趕忙問:“後來講的哪一個?”

喬山不慌不忙地反問:“你們猜他講的哪一個?”

聽的人急不可耐,催喬山快講。喬山說:“是十裏衝巫家的現世寶丫頭二花。”

幾個人同時問:“就是那個‘阿好’?”

喬山低聲說:“是的。”管小發直搖頭,朝蔣疙瘩家的方向點著手指頭說:“這不是存心害人!不做媒就不做媒,人家又不怪你。怎麽能把‘阿好’介紹給喬山!”

麵對幾雙緊追不舍的眼睛,喬山說:“起頭我不認識,我姨夫曉得。”

管小發說:“光你姨夫曉得,我哪不曉得!巫伢家人不大發旺,兒子大虎癡不癡呆不呆的,一天到晚不作聲。不熟悉的還以為他是啞巴。女兒二花是個‘望天笑’。兄妹兩個都是半孬子。蔣疙瘩哪能隨隨便便給傻丫頭做媒?我說句不好聽的話,送給我都不要。”

黑子追問二花的情況。管小發說:“巫家坑還不算遠。巫家人平時不出門,一般人不認得。這種人不管是哪兒的,就是北京的、上海的,也不能要。二花,一籃子衣服洗一天,一件衣服也洗一天。快二十歲的人了,不會煮飯燒菜。家裏人想給她說個婆家,也是卸包袱。聾子啞巴也介紹過幾個,都沒成。給二花說婆家,見了麵,問二花‘這個男的怎麽樣’?她不懂,總是癡笑半天,說:‘啊?好’。不管什麽人,總是‘阿?好’。‘阿好’就是這麽來的。”

管小發看一個個聚精會神的模樣,接著說:“二花十五六歲了,還在放牛。放牛場上光棍、活鬼許多。有一陣子,巫伢老娘母禿子發現孫女有些不正常,帶她到醫院檢查,哪曉得懷孕了。家裏人問她是哪一個的?二花哪裏懂?懂就不是二花了!家裏人就問平時哪個對她好?二花不停地笑,講放牛場的人都和她好。家裏人好問歹問……哪曉得是毛栗山的劉家小拐子幹的缺德事。二花這樣講的,‘小拐子最好了,不曉得對我多好。偷山芋帶我吃,偷苞米帶我吃,燒板栗子第一個給我吃。有時候哪個都不給,隻給我一個人吃。你講他可好?就是一樣不好——活鬼一樣的,不曉得醜。’家裏人問‘怎麽不曉得醜?’二花扭扭捏捏地笑了說,‘就是不曉得醜,我還冤枉他呀!吃著吃著就來脫人家女的褲子,還在我肚子上撒尿。嘿嘿,不曉得醜。’巫家就算老奶奶母禿子精明,帶兒子巫伢去找小拐子。小拐子哼哼唧唧半天講不出話,母禿子打了他一拐棍。小拐子還算老實,承認了,還說‘人家不也搞了麽’。後來有人就湯下麵,給他們兩個做媒。隻是到現在,沒有結果。”

黑子盯著喬山問:“你一點不認識她,當時就同意了?”

喬山一跳起來說:“哪個同意了?我真不清楚。你不要瞎講。”

管小發和張小魚嘰嘰咕咕說:“娶她不如買條母牛,回家能做事。”

喬山生氣了,罵起來:“你們放狗屁,當真的人‘死得窮不得’!不講出來,你們急吼吼地要聽,講了你們又鄙笑人。”

張小魚趕忙說:“我們講的真心話,是擔心你。”

田小青說:“人家越是可憐,你們越是糟蹋人家。”

管小發說:“可憐什麽?什麽事不懂的人活得還快活些。你要同情她,你就把她娶回去。不講人家笑話你,是個累贅。”

田小青賭氣說:“娶回去就娶回去嘛,你們以為我不敢啊?就這種人好,聽話。娶個調皮的,一點事情不好就要吵嘴離婚。”

管小發一下興奮起來,大聲說:“講話算話?我下班就到巫家坑去給你送信。”

黑子也大聲說:“我也去!我們兩個一道去,認識認識巫家人。”

田小青低下頭,不再回音。幾個人看他言不由衷,相繼笑起來。

巫家幾代人多災多難,差點斷了煙火。巫伢有個哥哥,兩個妹妹,歲數不大都在過苦日子的時候餓死了。小妹妹死得最慘。當時五六歲,又瘦又小。據講隻要有一碗稀飯就能活下來。可是沒有。人已經不行了,就是不得斷氣。母禿子狠起心就把她丟到糞坑裏去了。小姑娘眼睛沒有光了,在糞坑裏哼,喊“媽,”兩隻小手還曉得往上爬,把糞坑邊沿抓得緊緊的。母禿子對她講“丫頭啊,不怪做娘的心狠啊,隻怪做娘的養不活啊。”摳開她的手把她捺下去,一鬆手她又爬起來;母禿子又把她捺下去。反複幾下小姑娘就不行了。巫家那一輩就算這個小丫頭聰明些,一般的話都會講。母禿子眼睛不好就是為她哭的。這樣總算把巫伢保住了,不然巫家就沒有後人了。後來日子過得安穩了,巫伢娶了啞巴老婆,總算有了後代。巫家沒有絕後,母禿子勞苦功高。

巫伢原來叫二伢子。村裏人省事,反正巫家就剩他一個男丁了,就叫他巫伢。巫伢經常從頭到腳,一身的黑布衣服,還戴頂黑布帽子,所以也有人叫他‘黑烏鴉’。巫伢家裏苦,一年四季在田裏地頭搞。黃豆上市了挑黃豆賣,山芋出來了挑山芋賣。隻要地裏有,巫伢挑賣擔子裏就有。賣完農貨,挑著空擔子回家。巫伢心裏高興了,就扯起又破又沙的嗓子唱。實際上就是空叫喚,瞎哼哼。誰也不知道他唱什麽。

蔣疙瘩給巫伢點了路徑就不再伸頭。巫伢聽講喬山家庭苦,親娘死得早,估猜和二花差不多。正好龍配龍,鳳配鳳。有一天,黑烏鴉一隻褲腳卷上膝蓋,一條褲腿拖在腳背上,找到柱子家來。巫伢講話像大腦不作主,天上一句,地下一句,和柱子藕斷絲不斷地扯。有時候巫伢正“呃呀那個”地講著,一個噴嚏打過,忘記說到哪兒了,就直直地看著柱子嗬嗬嗬嗬笑。柱子和巫伢講“我家喬山條件是差一點,好幾個大姑娘跟在他後頭跑呢……”巫伢不再說話,隻是噢噢嗯嗯的應著,又嗬嗬嗬的笑。柱子把巫伢打發走了,找到蔣疙瘩埋怨了一通。

說著閑話,又幹了一番。幾個人看看時間不早了,都歇下來準備下班。沒有人堅持幹到正點,互相安慰著:“帶幹帶歇,公家補貼。帶幹帶歇是人,隻幹不歇是鱉。”

閑扯完了,黑子覺得和喬山更親近了。黑子經常把聽來的這類故事添油加醋,講給月華聽。月華聽著聽著,眼睛透亮了,也跟隨黑子喜怒哀樂。黑子記恨月華的時候就故意中途停下來不講了,報複她。月華不肯罷休,懇求黑子說完,保證以後過賢惠日子,再不做刁蠻婆娘。黑子偏偏“後麵事情忘記了”。月華氣惱他記性這麽差,叫他仔細想,想起來了接著講。黑子假裝不願說這些胡編海扯的東西。當然,黑子又是個重情重義、愛家愛老婆的人。既然開口了,就有責任講完整。既然開口了,就要講得明明白白。黑子那個為難啊——真是看在多年的夫妻情分上才給月華下勁想。最後,黑子總能清清楚楚、一句不漏地說給月華聽,逗得月華哈哈大笑,眼淚汪汪。

升井的時候,黑子在罐籠上問:“怎麽今天提前下班?不怕我去匯報,罰你們款?”

管小發得意洋洋地說:“這件事,今天你問他們沒用,要問我。”

黑子盯著管小發。管小發就是不開口。黑子生氣了說:“剛才還那麽親熱,一下又這麽生疏了。”

管小發用斧子輕輕敲打罐籠兩下,讓黑子聽聲音猜意思。黑子哪能猜出來。管小發最後才說:“‘喝酒’。我們村的郝蘿卜裝吊弓,捉了隻麂子。我買了幾斤麂子肉。這回我進礦的時候就和喬山約定了喝酒的事。今天兌現,我講話算話吧。管小發這種人到哪裏能找到第二個?”管小發把幾個人掃了一眼說:“下晚到我家去,早一點啊。我們閑閑地、四平八穩地搞酒。黑子,不是我不叫你,是你今天當班去不成。我不講還好,講了你心裏難過。”

黑子把嘴一抹說:“我哪不能找人換班?還有什麽人去?”

管小發說:“就維修班的人。去許多人我不要虧本?那還吃得消。一口飯一口酒不都是我的血汗錢呀。”

黑子連連咂嘴,就像在品嚐麂子肉了,看著管小發感激地說:“叫不叫我都要去。還是兄弟們好,平時沒叫錯。”

張小魚說:“郝蘿卜上班幹活不中用,班裏都不想帶他。搞這些歪門邪道的事情還真有一套。”

黑子也點頭說:“總是聽講,蘿卜不是搞了山貨就是搞了水貨。一門不到一門黑。我們想治嘴巴饞,望樣子還要拜他為師。”

張小魚看看喬山管小發,說:“要麽人家不要我們要,把蘿卜收到我們班裏來。隔三差五搞點野味嚐嚐,不光小日子過得好,上班勁頭也大些。”

喬山說:“一個人一個相。蘿卜上班掙一萬無所謂,上山打個野雞要高興幾個月。做事沒長勁,不是這裏癢就是那裏疼,門道許多。到我們班裏來——天天為了他挨幹部罵。那個野味,你們想,我不想。”

五個人洗完澡從澡堂出來,管小發又吩咐一回:“不要遲到了。我不再叫第二遍。不去的幫我省了錢,我還不領他人情。”

張小魚樂嗬嗬發香煙。這時,石毛呆拐過牆角,向這邊走來。他看見張小魚就說:“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張小魚點上香煙,深深吸了一口,說:“毛呆你不是戒煙了麽?”

石毛呆生怕張小魚收手,慌忙急火地搶過香煙,才說:“萬崗煤礦不要我了。在家裏玩,哪能抽得起煙。不戒怎麽搞?比不上你們‘工人老大哥’。”

張小魚說:“毛呆,你是王破車的徒弟吧?學他‘有錢不買煙,出門不揣煙,見煙就吸煙,沒煙就戒煙’。”

這下說到石毛呆心坎上去了。他邊咳嗽邊點頭,轉過去問管小發:“你們後村蘿卜吊弓裝了個麂子,真的假的?”

管小發一歪脖子說:“當然是真的,正在講呢。毛呆啊,你趕快把你那根破槍砍了當柴火燒掉算了。人家吊弓裝、夾板夾、扁擔砍,都搞到麂子、兔子、野豬。你空有個槍。年把年了,兔子毛沒看到一根。不會是打到東西瞞著我們吧?”

石毛呆又急又氣,弄得鼻涕都掉出來了,說:“不要提了,那槍老是瞎火。那天,我偷偷摸摸從山上鑽到黃豆地,一隻兔子就在跟前。我心裏想這下是五根指頭抓螺螄——穩拿。我走近一點,又走近一點,隻有兩丈遠了。那兔子也呆得很,比老子還呆,隻曉得在地裏滿口滿口地吃。我瞄準了,死命一扣……”

田小青、管小發幫忙說:“打到了!打到了!怎麽沒有聽講?偷偷摸摸一個人躲在家裏吃,帶我們也嚐嚐。”

石毛呆拍著大腿說:“吧唧一聲,火子響了,火藥不響。兔子回頭一看我舉著槍,就要抵到它屁股了,撒腿就跑——眼巴巴看著它幾蹦幾跳就進了山。我氣得把槍托往地上一墩……差點小命都丟了。”

幾個人又問:“怎麽了?砸到腳了?”

石毛呆驚恐萬狀地說:“當的一聲——槍又響了。該響的時候不響,不該響的時候響了。好在槍口朝天,算是撿了條性命。這多少天,我再不敢摸它了。”

大家一陣好笑。笑歇了,喬山說:“毛呆啊,算你命大。破手藝,以後野物攆來咬住槍管,你才打得中。”

石毛呆不住地搖頭,歎氣:“今年人倒黴,放屁打了腳後跟。連個槍都作怪。”

管小發說:“下晚到我家去,毛呆,我給你壓驚。上次講你帶野味來的,沒有打上我也不要了。什麽時候打著了再補我一餐。”

石毛呆說:“哪兒也不去。我倒敗的人來求倒敗的礦。沙橋煤礦水太大,我遍身關節痛。到你們這邊看看可要人了,可上得成班。”

田小青說:“剛才‘工人老大哥’,現在又‘你們我們’,毛呆,你盡講見外的話。”

石毛呆也覺得說話分了彼此,不好意思笑了。

張小魚說:“毛呆,你光打探消息不行,要找個得力的人。”

喬山說:“礦裏正在過難關,肯定缺人。我們維修班就這麽多事,這麽多人。你得罪了殷葫蘆,上班的事就是一個字——難。就算有人幫忙,也要殷葫蘆鬆口。”

石毛呆張著嘴巴,對著幾個人出神。喬山用手背敲敲石毛呆胸口,說:“我叫你找傅大英,你去沒去?”

石毛呆不作聲,默默地站著,黯然傷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