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崗煤礦的局麵在逐漸好轉,幹部不再神經緊繃,工人的愁苦不安也在緩解。殷葫蘆人前人後屢屢說起內部挖潛的好處,以凸顯先前采納的方案對頭。而他,工作得力,赤膽忠心。
這一天,殷葫蘆閑著,在大院裏轉悠。他剛把一個上班偷懶的工人罵了,就看到電工高躍清左手托右手,嘴裏絲絲絲地打著哆嗦,低頭苦臉到大院來。殷葫蘆一望便知出工傷了,問:“怎麽才上班就把手搞了?”
高躍清生怕挨罵,忍著疼痛往旁邊躲。可越是躲,殷葫蘆越是攆著問。高躍清躲不過去,硬著頭皮回答:“殷礦長,你講我可倒黴!人家過風門好好的。輪到我走的時候那門扇就突然關過來。我曉得不好,連讓直讓,手指頭還是讓風門夾了。”高躍清說著,就把受傷的那根手指伸給殷葫蘆看,“殷礦長,講你不相信,今天要是換了旁人,一隻手都報廢了。”
殷葫蘆暈血,不敢看那血淋淋的手指,叫高躍清趕快去礦裏醫務室。高躍清頓時覺得受傷光榮,便跟著殷葫蘆,非要讓他看個清楚。殷葫蘆緊張得臉色煞白,指使高躍清趕快包紮,自己三步並兩步回到辦公室。
在萬崗煤礦,高躍清算得上工傷專業戶,每年都要小傷小破一回。手上、腿上傷痕累累。每個傷疤都是痛苦的記憶。若不是哥哥高躍水在礦裏當醫生,經常為他討保說情,萬崗煤礦早就把他辭退了。
高躍清不再擔心挨罵,堂而皇之去醫務室包紮。醫務室裏,礦醫高躍水正在和住礦工人大腳憨關著門,偷偷摸摸下象棋。
高躍水,識得幾株藥草,也配得幾方草藥。醫術不高,可也能湊合著應付一些小病小災。他原來在家裏,跟一個老郎中學過幾年。無非是打打巴子紮紮針,拔拔火罐過過陰。老郎中沒死的時候,人家叫他小郎中。後來老郎中死了,小郎中就轉正變成了高郎中。
高躍水不喜歡別人叫他“郎中”。他要人稱呼他“高醫生”,最好按正規醫院那樣叫“高醫師”。可萬家莊這一帶沒有人這樣叫他。頂多是十裏衝深山裏那些幾年甚至十幾年不上一回城的、又老又土的老頭老奶,為了省錢碰巧找他看病,才叫他一聲“醫生”。每當這時,高郎中就顯擺顯派,正經八百地搭住老頭或是老奶的脈搏,再看看臉色,扒開眼皮看看眼白,十分嚴肅地問:“你這老家夥,今年多大歲數了?”
老頭老奶誠惶誠恐地回答以後,高郎中沉下臉說:“老糊塗,活轉過去了!”
老頭老奶膽戰心驚地問:“醫生,這下……我這個身體……”
高郎中沉吟半晌,撂下一句:“你這個身體?再不來找我,活這麽大也就這麽大了。”
嚇得土老頭土老奶就要向他磕頭下跪,救命討饒。高郎中居高臨下,很不情願地閉上眼睛,苦思冥想好半天,簡直窮盡了平生才學。他高高揚起的臉孔像是和雲彩之上的天神會診,又好半天,才說:“嗯,你的**已經歪歪倒了。還好,我這幾副藥下去,又能把它扶正了。你又能活上幾年了。”
“那……那還能活幾年?”
高郎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說:“老東西,現在曉得怕死啦!有我在,至少兩年。如果真心聽我的話,還有你活的。”
土老頭土老奶聽了,仿佛從噩夢中驚醒。回過神來,又是誇獎又是感謝,又是佩服又是流淚。此時此刻,高郎中充分享受著做人的尊嚴。
醫務室裏,棋盤上激戰正酣。高郎中技高一著,抽吃大腳憨一匹馬。而大腳憨一臉的沮喪,手指在棋盤上如大蛆拱屎一樣伸過去,在高郎中手心裏摳那顆被吃去的棋子,要悔棋。高郎中趾高氣揚,堅決不給,拚命喊叫:“摸子動子,吃子不悔!”
大腳憨腦袋不住地搖晃,嘴裏夢囈般地嘀咕:“吃不得,不能吃。吃不得……”
兩個人相持不下。還是高躍清推門進來挽救了大腳憨的敗局。大腳憨立即把棋攪和了,說:“你弟弟受傷了。你的事情來了。不下了,和棋,和棋。”
高郎中懊惱至極,連忙把攪亂的棋子拾起來往棋盤上放,想複原棋局。對大腳憨說:“我三步之內就讓你吃馬屎。你相信不相信?三步之內!”
高郎中放了兩顆棋子進棋盤,手裏還有一顆,卻想不起應當放在哪裏。大腳憨慌忙推開棋盤,讓高躍清坐在剛才擺棋的長凳上。眼看棋局不能還原,高躍水一臉沮喪望著弟弟,又怨恨地對著大腳憨。攪了棋局,大腳憨便不認輸了,說:“再下保不準哪個贏呢,我的車已經到你‘老將’邊上了。”
高躍水無限惋惜,對弟弟說:“哎,又是你!我看你遲早不要在礦裏幹了。沒有講哪一年不來找我。我以後就專門為你一個人服務。你趁早打退礦報告算了。不然照這樣下去,小命還要搭在礦上。老媽最心疼你這個末腳兒子。真要那樣了,叫我當哥哥的怎麽和她交代!”
高躍清疼痛得一頭惱火。沒到醫務室的時候怪夾傷了手的風門。聽哥哥這麽一說,就轉過來抱怨哥哥了。他怒氣衝衝地說:“你包紮不包紮?上班下棋還有理!馬上到礦長那裏去評評。我剛才看見的殷礦長,就在外麵。”
高郎中看一眼大腳憨,希望獲得支持,又回過頭數落弟弟:“你看看,我是心疼你。我輕輕講,你要重重知。他還對我發火,比我還狠。好,我給你看,馬上給你看。動作慢了要報告礦長,扣我的工資。現在學到本事了,翅膀硬了,能自己上天了,不在乎我這個哥哥了。”
高郎中叫弟弟偏開臉去。他掰開那血肉模糊的手指,用酒精把血汙清洗掉,拿紗布包紮好,說:“你就會害我。傷到骨頭了。在我這裏沒用,要去鎮衛生所。”
高躍清說:“我就找你。那邊的人三天兩頭換,我一個不認識。”
“人家去一次就認得。你去十次都不認得。半坯子小牛下田訓三天就開竅了。你到礦這些年了還是原還原。你馬上連回家的路也不認得了,上班下班要請人帶路才好。”
高郎中說著,胸有成竹地拿出便箋紙,從筆筒裏抽出水筆,當著弟弟和大腳憨的麵,筆尖不抬一口氣就寫下個便條:
茲有萬崗煤礦職工高躍清(愚弟)右手中指受傷,特到貴所醫看,來字如見,望予查療為感。
高躍水
高郎中寫完,舉起字條遞給弟弟,得意洋洋看著大腳憨。那神情仿佛在說:這個你們懂麽?這個字你們寫得出!
高郎中讓弟弟騎自行車去日安鎮衛生所,又打電話到調度室,安排人給弟弟頂班。回頭的時候,大腳憨已經走了。高郎中正在下棋的興頭上,心裏癢癢的,就去宿舍找大腳憨,想把來之不易的勝利進行到底。先前,大腳憨在棋盤上受盡折磨。高躍清來了才算死裏逃生。這下高郎中即使派轎子抬他,也不肯再來。
高郎中的棋藝在萬崗煤礦屬上遊。他最愛和大腳憨這種下遊水平的人下棋。大腳憨第一盤棋怎麽輸的,常常第二盤、第三盤還是那麽輸。第一天怎麽輸的,第二天第三天還是那麽輸。除非高郎中真的不想贏了,故意輸一局,或是頭昏,走出超級臭招,大腳憨才有可能贏上一盤。和大腳憨下棋,高郎中總能體會到勝者為王的樂趣,心裏無比的滿足。而現在,高郎中哪怕說先前贏的棋全部不算,甚至說算他輸了,大腳憨也不肯再來。高郎中萬分掃興,恰好遇到了邵八斤。邵八斤是個怪胎,他從不說下象棋,而是說下“想棋”。如果有誰和他較真,他就氣紅了臉罵人:“老子錯了?笑話!你下棋不要動腦筋‘想’呀?那不叫‘想棋’叫什麽!什麽‘象棋’,我看你媽媽像偷人精。”
高郎中為了能下棋過癮,就順著邵八斤,也改口說下“想棋”。邵八斤不想下棋。因為和高郎中下棋,如果輸了,不僅要承認棋盤上的失敗,還要遭受精神上的打擊和屈辱。高郎中會說他如何如何下得妙,而對手是怎樣怎樣蠢得無藥醫。高郎中和邵八斤以前為下棋扔過棋子,掀過棋盤;揪過頭發,動過老拳;咒過老爸不如豬,罵過親娘賣屁股。兩人都發誓再也不在一塊下棋了。如果再下就是婊子養的,雜種弄的。可是過一段時間後,看別人下,棋癮犯了,兩個人就先在一旁看,又一塊兒拉呱,再就麵對麵坐下,重擺棋子,或接下殘局,又弈上了。
碰巧,邵八斤近來心情舒暢。高郎中一邀,邵八斤就不計前嫌,答應過招。棋盤是高郎中不久前才請木工師傅做好,又托技術員湯秋滿畫的九宮格線。邵八斤看過,格外滿意。棋盤上不知是高郎中還是誰用紅、藍、黑筆寫著好多棋訣棋規,什麽“河界三分闊,計謀萬丈深”,什麽“看棋不開口,開口是小狗”,還有“是好漢的就來,大戰三百回合”“好漢在此,李元霸是也”。
邵八斤嫌高郎中下棋話多,從頭到尾沒完沒了地嘮叨個不停。加上高郎中的棋比他略勝一籌,開局之前邵八斤就要求雙方不許說話。不管輸贏,落得耳根清淨。他說:“我們君子動手不動口,純粹的手談。我有言在先,答不答應?不然我不來。”
高郎中心裏癢癢像貓在撓。別說不開口,就是說夢中情人柳蘭還要跟他和好,他也不管了,隻顧點頭說:“行行行,好好好。可有話了?沒話就開始。‘明車暗馬偷吃炮’。”
邵八斤更堅決:“打悶宮也不悔棋。不然還算什麽高手!”
“最好,最好。”高郎中迅速擺好棋子,看著邵八斤,恨不得立馬一口把對方吞了。
兩個人每走一步,都吆喝一聲,想在氣勢上壓倒對手。下到中局,高郎中形勢大好。高郎中記著事先規定的不能說話,可喉嚨裏總有股子氣流往外奔湧,逼著他開口。高郎中忍了又忍,就情不自禁吹起口哨來。邵八斤不滿地朝他瞪眼。高郎中就說:“吹口哨也不行?”
邵八斤堅決地說:“不行。”
高郎中說:“講好的是不說話。”
邵八斤說:“放屁!講好的是不開口,有臭屎騷屁都要憋在肚子裏忍著。”
“你是棋不行了,就拉不下屎來怪茅廁。哪有這個規定?”高郎中哈哈笑起來說,“你不要對我幹瞪眼,多看看棋盤。你已經不行了。馬上就要死了,世上又少個禍害。”
邵八斤悶著頭說:“你隻要不作聲,棋就早得很。”
高郎中大為不快,說:“哪有這個棋規!中國反正是沒有,外國不曉可有。可能豬國狗國有,你是從它們那裏投胎來的吧?那你以後到狗國豬國下棋去。哦,老子今天總算曉得了,原來你就不是個人。”
邵八斤氣呼呼說:“老子不是人是什麽?”
高郎中嗬嗬笑道:“不是狗嘛就是豬啊,反正跟圓毛畜牲差不多。”
棋盤上的艱難使邵八斤再無心思和高郎中鬥嘴。高郎中又說:“不出五步,叫你死無葬身之地。以我今天心情好,把你一招斃命,死得痛快。依我過去恨你,老子要你死三天三夜不得斷氣!”
“屁話,我非要講這個棋輸贏還早得很,”邵八斤漲紅了臉說。故意慢騰騰地行棋,或每走一步就罵一聲:“老子操你媽!”
高郎中輕蔑地笑起來,催促邵八斤:“你走呀,走快一點。怎麽又不走了?哎,哎,你給我乖乖的,老老實實的。對了,對了,聽老子話,這步棋也隻能走在這裏。”
邵八斤每走一步,高郎中就假意教導他一下。可是不管怎麽教,都是把對方往絕路上引。邵八斤的局麵越來越糟,臉色越來越難看。高郎中不停地催促邵八斤要麽認輸重來,要麽快些行棋。邵八斤的臉現在又變黑了。高郎中說:“你這是故意拖延時間。不然你已經在吃我拉下的第二泡馬屎了。隻要你走得快一點點,我馬上就動手殺,結束你這罪惡的一生。”
邵八斤耍賴說:“半泡都吃不到。老子不走了,你再狠也贏不了。”
高郎中大失所望,說:“你那不是歪嘴吃蠶豆——斜攪(嚼)。有本事走棋。我要你下到晚,輸到黑。加上大腳憨,你們兩個狗屁一齊上都不行。手藝太差勁,還不如原始社會的人。和我玩,怎麽行啊?我的個兒呀!我的小乖乖!”
高郎中說著,就學婦女拖著長腔哭起喪來。邵八斤見高郎中把他列入大腳憨一類的臭棋簍子,還說是原始社會的人,無比氣憤,就推開棋盤,一副滑皮賴臉的樣子說:“老子和大腳憨一樣的水平?老子今天就下到這裏為止,不下了。看你怎麽贏老子!老子是原始社會的人呀?那算起來老子就是你家活祖宗。”
高郎中說:“你還不如大腳憨。有本事再敢下?我要你怎麽輸你就怎麽輸,要你怎麽死你就怎麽死。不相信我用粉筆在我這個‘車’上做個記號,就要你死在它的手上。”
高郎中說完就去找粉筆做記號。邵八斤乘機放了一粒士在自己的“帥”旁邊,又在棋盤高郎中一側底線角落裏為自己添了一門紅“炮”。高郎中回頭用粉筆在“車”上做記號,說:“看到了吧,你就死在它手上。”
兩個人接著走。才走一步,邵八斤就用剛添上的沉底炮打高郎中的“將”。高郎中慌了,才想起對方的兩個炮早就被吃了,怎麽“掃把星”還有第三個炮?高郎中明白了,大叫起來:“偷加棋子,賴皮,賴皮。”
邵八斤死活不承認,讓高郎中說清楚兩個炮是怎麽吃掉的。高郎中隻記得邵八斤一個炮被吃的經過,再也回憶不了另一個炮是怎麽吃掉的。
“記不得吧,記不得就不要賴皮。”邵八斤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不肯鬆手,非要說他還有一個炮,“不然我一再講這盤棋還早呢。我當真心裏沒有底啊。”
高郎中不服,伸手來撤那顆“炮”。邵八斤一把逮住高郎中的手,加上心裏早就窩火,便死勁地捏了一把。高郎中痛得嗷嗷亂叫。
邵八斤的紅棋憑空多出“士”和“炮”,當然形勢大變,輪到高郎中危險了。高郎中哪裏答應,叫喊著:“不下了,不下了,我前世要下棋。”
邵八斤勝利在望,堅持要下,說:“不下了?當初是畜牲叫我下的?”
高郎中說:“我是畜牲,你呢?雜種。”
邵八斤騰地站起來,厲聲問:“下輸了罵人是不是?”
高郎中:“你先罵的。”
邵八斤嚷起來:“老子先罵的?”
高郎中:“你又充老子了。”
邵八斤:“老子充了老子啦?”
高郎中:“哪個罵我,他死一家。”
邵八斤一揮手,掀了棋盤,棋子滾落一地,對高郎中大聲說:“輸不起就不要下,現你媽的八代世。”
“婊子養的輸不起,偷偷加棋子。給老子把棋子撿起來。”高郎中說著,去拉邵八斤。邵八斤一肚子怒火無處發泄,順手一拳打在高郎中的嘴巴上。邵八斤邊打邊說:“老子打你這個豬拱嘴。老子老早就想打這個豬拱嘴了。”
高郎中拚命抵抗,還是吃了虧。可又不敢大聲嚷嚷——讓礦裏知道上班時間在醫務室下棋可不是好事。邵八斤掐住高郎中的脖子把他往長凳上一壓,用白大褂包住他的頭,又兩手攥緊了旋來旋去,嘴裏說“雞啊雞啊天掉下來了,雞啊雞啊天掉下來了”,把個高郎中旋得頭暈目眩。邵八斤鬆手了,高郎中站不穩,一下跌倒在地上。邵八斤趁他眼花,又摑了他兩個嘴巴,轉身跑了。
高郎中感覺天旋地轉,臉色煞白,半天起不來。他扶著長凳喘氣定神,感到嘴裏甜甜的。一舔,是牙齒出血了。嘴唇本來就厚,現在翹得更高了,真像“掃把星”罵的成豬拱嘴了。高郎中追出醫務室,“掃把星”遠遠地看著他哈哈大笑。高郎中罵道:“有種不要找老子。下次老子給你家人看病,老子能一次醫好都要做十次醫。小痛小傷找老子,看我在傷口上用鉗子戳你。老子攪啊、老子剮啊,整死你這狗日的。”高郎中嘴裏說著,兩隻手做著戳、攪、剮的動作,牙齒咬得喀喀響。
邵八斤占了上風,下棋的憋屈抵消了。在大院裏見一個人就告訴一個人。醜化高郎中下棋輸了,氣得拿翹嘴拱牆皮,拱腫了。他還補充說:“不信你們去看那張醜嘴。”
高郎中也不示弱,罵邵八斤就是人畜雜交,整個日安鎮沒有人像他那樣不要臉:“臉皮八丈厚,輸棋偷子。那麽會偷,你怎麽不把你妹妹、親娘偷到礦裏來賣。你在外麵偷,她們在家裏偷。一家人比賽——看看是老的會偷,還是小的會偷。公的會偷,還是母的會偷!”
萬崗煤礦不少人將高郎中和掃把星的吵鬧當成教材。牢記其中的吵訣罵經,不時應用到實戰之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