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困難重重讓傅大英心力交瘁。身為礦長,成了遭人唾罵的受氣包,成了花錢買安的和事佬。再棘手的事情到了他這兒,就必須處理,不能回避。有些事千頭萬緒,摁下葫蘆浮起瓢,哪能隨意隨心。在礦裏孤立無援,傅大英就想出去。在外麵進退兩難,他又記掛礦裏。

傅大英在辦公室前麵轉來轉去,心如亂麻。正在節骨眼上,趙寒腿來告訴他,鎮裏來人了。傅大英愣住了,一言不發。抵了麵,是鎮裏的工會主席黃才貴,帶著駱幹事。傅大英說:“這麽巧,我正打算出去呢。”

駱幹事說:“這個我相信,你的事多。不過我們的事情也要緊。”

傅大英寒暄幾句,把客人讓進自己辦公室,遞煙泡茶。黃才貴推開香煙,和駱幹事依次坐下。又接過茶水,嗅嗅,說:“這茶不錯,好香。”過了一會,呷了半口,又說:“好茶。”

傅大英說:“山裏親戚給的。賣相差些,但味道足。我喝習慣了,喜歡。”

黃才貴說:“粗茶細泡,細茶粗泡。我也像你的口味。才上市的茶葉就是趕個新鮮,衝二道水就沒有味道了,還是你這個好。”

傅大英說:“我這裏還有些。你們要喜歡,走的時候一個人帶一點。”

駱幹事笑笑,插嘴說:“板凳還沒坐熱就要趕我們走啊?”

傅大英賠起笑臉,說:“哪裏啊。你多心了。”

黃才貴說:“我們之間不要客套,近來還好吧?”

傅大英以為他們來搞讚助,就說:“不好。”

黃才貴問:“身體還好吧?”

傅大英回道:“你看啊,就這樣子。講好不好,講壞不壞。”

黃才貴又問:“工人上班情況呢,正常嗎?”

傅大英直搖頭說:“離正常差得遠啊。隻是有人上班而已,還帶幹帶歇。眼下我們不好上勁,帶養著他們一點。這個事故出得太窩囊了,對我們打擊太大了。”

黃才貴說:“傅礦長,是這樣的。鎮裏對你、對你們這個原來的龍頭企業很關心。我也清楚你們的處境。事故一出更是雪上加霜。但不管怎樣,你們都要想方設法恢複元氣,促進生產。要麽找米下鍋,要麽借雞生蛋,二者必居其一。不要讓工人沒事就拖家帶口往政府跑,增加領導的壓力。如果沒有起色,不作為,鎮裏的意思就自行讓位,另請高明。晏鎮長擔心萬崗煤礦挺不過去,特地叫我們來了解情況,征求你的意見。”

傅大英心頭一緊,說:“我已經盡力了。現在就想聽指示。鎮裏要怎麽樣就怎麽樣,我個人沒有意見,服從組織安排。”

黃才貴說:“這是你的姿態高。事故前後,鎮裏都接到舉報,也有不少人到鎮裏七嘴八舌地講。既有‘口誅’,也有‘筆伐’,主要是針對你們礦存在的問題。平常可以緩一緩,事故一出證明不是空穴來風。所以晏鎮長要求把問題拎出來著手解決。”

傅大英連忙問:“哦?我還蒙在鼓裏。什麽問題?”

黃才貴說:“一是賬目混亂,資金流向不清。另一個是任人唯親,搞幫派,搞山頭。缺少協商協作。主要幹部不能深入基層。”

傅大英陰沉了臉,說:“賬目和資金可以查。礦裏事務都是經過開會討論,少數服從多數。我最後拍板。”

黃才貴說:“不管是否屬實,都要引起高度重視。組織上要求‘懲前毖後,治病救人’。你們要做到‘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傅大英尋思良久,點頭答道:“是的,感謝領導訓示。”

黃才貴說:“我們在一起也算老朋友了,都還不錯。不能幫你,也不會害你。目前看,萬崗煤礦怎樣維持,鎮政府心裏沒底。會不會也走兼並重組的路子?”

傅大英想,自己反正是案板上的烏龜,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就問:“這些新思路隻是聽講,沒有接觸過。兼並怎麽樣?重組又怎麽樣?”

黃才貴緩緩地說:“兼並,就是讓有條件的企業進入萬崗煤礦。注入資金,參加管理。重組呢就是以股份製形式把企業轉變到私人手上。目前,後一種方案鎮裏不提倡。”

傅大英緊鎖眉頭問:“哪個企業有實力兼並我們?”

黃才貴喝著茶,瞟了下駱幹事,接上說:“首先從本地的企業中挑選,鎮裏考慮到沙橋煤礦。一來你們兩家離得近,二來又是同行,管理上輕車熟路,容易上手。”

傅大英擔心外麵企業進來。當聽說是沙橋煤礦,心裏想“你們太抬舉沙老歹,也太小看我們了。”他判定鎮裏暫時並無成算,便說:“那好啊。”

黃才貴說:“沙橋煤礦是在萬崗煤礦幫扶下幹起來的。沒有你們就沒有他們,是兒子和老子的關係。但他們後來居上。鎮裏的這個意向,還沒有最終敲定。如果兼並,你有什麽想法?”

傅大英敷衍道:“有人幫扶那肯定好啊!就像我們當年幫助他們。”

駱幹事說:“不是幫助,是接管。你也不要急於表態,到時候還要雙方齊心協力。”

傅大英掃了駱幹事一眼,又看看黃才貴,說:“講心裏話,有人來接管萬崗煤礦這個爛攤子,我巴結不得,舉雙手讚成。感謝鎮政府為我卸了包袱。”

辦公室裏靜了好一會。黃才貴又問:“你們內部有沒有人能夠擔當大任?”

傅大英裝作用心思考,一時沒有答話。黃才貴沉吟片刻,像突然想起來什麽,問:“殷和同這個人怎麽樣?”

傅大英聽著,心裏倒坦然了,暗想:接管萬崗煤礦也要找個得力的人來!是個人都行?還沒學走就要學跑?嘴上卻說:“年輕人,好得很啊。”

駱幹事說:“我們要實事求是,怎麽個好法?”

傅大英說:“年紀輕,有文化。在礦裏幹了這些年,也有些經驗了。”

黃才貴說:“光有這些不行。關鍵是不是個帥才?有沒有群眾基礎,能不能獨當一麵,帶領大家另辟蹊徑。”

傅大英說:“這可以一步步培養啊。哪有天生的‘腦袋特別靈’。”

黃才貴、駱幹事一前一後點了點頭。黃才貴又問:“你的意見呢?”

傅大英說:“我沒有意見。和先頭講的一樣——聽從上麵安排。”

黃才貴說:“你們現在確實困難,這我知道。鎮裏也在操心。本來應當晏鎮長親自和你談的。隻怪他太忙了,這樁公幹才落到我頭上。”

傅大英說:“哪個來都一樣。我積極配合。”

黃才貴說:“所以你們當時培養後備力量,也算有眼光。”

傅大英說:“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我實在力不從心了,真想好好休息。”

黃才貴不以為然地唉了一聲,說:“不是你講得這麽簡單。真的啟用新人,你不光要扶他上馬,還得送上一程,方顯大家風度。”

傅大英:“黃主席過獎了,我們現在落伍了。最終還是年輕人挑大梁。”

黃才貴:“處理萬崗煤礦是個大事。晏鎮長不光操心,還要能放心。弄得不好,你們丟裏子,鎮裏丟麵子。”

傅大英:“這有什麽不放心的。鎮裏的決定,我全力支持。”

黃才貴說:“這樣也好,鎮裏多一個選擇。我還要囉嗦幾句,真走到那一步,你也不要上心。既要擔得起,也要放得下。我們是公事公辦。”

傅大英說:“你們多慮了。我雖然是個農民,這點覺悟還有,一定講到做到。”

黃才貴說:“到什麽時候講什麽話。你的心情我能理解,我就是這麽過來的。那時候我哪裏就年齡大了?晏鐵嘴後台硬,等急著走馬上任,我就下來了。怪就怪日安鎮緊鄰縣城,工礦企業又多,在弋水縣也算個風水寶地。多少人都想在這裏鍛煉鍍金。先前開會,我帶嘴巴講。現在開會,我帶耳朵聽。當初是想不通,恨不得他吐的血我都要喝一碗。後來想開了,台上台下也就那麽回事。哪個能風光一輩子?我姓黃的不當頭了,誰也不要想踩我捏我。別看台上那些人臉上光鮮,屁股上都有屎。話又說回來,晏鐵嘴對我還不錯,能關照到的地方也都想到我。”

傅大英經黃才貴這麽一講,似乎更淡泊了幾分,堅定地說:“我不要開導的,還是那句話——服從安排,不當絆腳石。”

黃才貴看傅大英說得幹脆,認為自己此行的目的達到了。幾個人又閑扯了一番。臨走,黃才貴補充道:“大英啊,真到那一天,煩心事少了,紅顏知己也少了。能不能耐住寂寞,還看你的修行。”

傅大英苦笑說:“哪裏的話,老來不提少年勇。”

黃才貴拍拍傅大英肩膀,笑了說:“我姑妄言之,你姑妄聽之。”

多年前,殷葫蘆、湯秋滿作為萬崗煤礦的高材生(實際就是高中生),被送到省立煤校接受技術培訓。學習期滿回礦,殷葫蘆分在生產科,湯秋滿分在安全科,成為萬崗煤礦的青年骨幹。

殷長水年事已高,便從副礦長的位子上急流勇退,讓殷葫蘆頂替他在調度室鍛煉。老殷畢生的心血都在兒子身上。他不僅鼎力支持傅大英坐穩江山,在礦裏也勤勤懇懇,謹小慎微,就是為了給殷葫蘆創造條件。老殷知道自己是個文盲,再怎麽修煉都難成正果,而有些事業需要好多年甚至好幾代的努力才能實現。如果殷家人能祖墳山發熱,希望就在殷葫蘆身上。

有了父親的鋪墊,殷葫蘆工作上風正帆滿。在權力爭鬥中,他這個晚輩沒有傾向,未露鋒芒,不僅躲過了傾軋,還漁翁得利。原來的生產礦長趙喜苗失勢免職,傅大英投桃報李,讓殷葫蘆代理生產事務,條件成熟了便可轉正。同時出道的湯秋滿,仍然是技術員。

殷葫蘆工作頗得要領,漸漸成了礦裏的紅人。出任生產礦長以後,殷葫蘆嫌有的人礙手礙腳,便不再隱忍。相比老一輩,殷葫蘆欠缺的是經驗,在文化上有明顯優勢,加上傅大英支持,在壓製管道寬、董公火一幫元老的過程中占得上風。殷葫蘆發現原來的上級如今在自己麵前誠惶誠恐,心裏無盡的暢快。他想,好漢不當兵,好鐵不打釘。成天在礦裏跟這幫老粗一塊攪和,平起平坐,豈不是辜負了滿腹經綸,踐踏了壯誌雄心。萬崗煤礦開辦二十多年,一貫是得生產者得天下。曆任礦長都是這麽上台的。殷葫蘆私下謀劃,在生產上培植親信,結成一張網,首先覆蓋住自己分管的一方地盤,再伺機擴張。遇上亂局,便可一飛衝天。

工隊裏,殷葫蘆悄悄在班組長中間曉以利害,施以恩威。班組長幹一天活得一天錢,誰給實惠就向著誰。殷葫蘆又慢慢把觸角伸向隊長。

姚疤子和傅大英同村人,是個死忠。殷葫蘆暗示了好多次,不知道姚疤子是不願意還是聽不懂,反正跟原來一個樣,一點反應也沒有。

錢老七嘻嘻哈哈表態:“殷礦長,你放一千一萬個心。我姓錢的絕對支持你,擁護你。聽殷礦長話,跟傅礦長走。隻要是領導,哪個話我都聽。領導對我不一樣,我對領導一個樣。”

殷葫蘆恨不得拿把銼刀修理錢老七的臭嘴,“個個話都聽,跟個個話不聽不是一個樣!老子栽培你屁用。扶不起的豬大腸。”等錢老七走了,殷葫蘆狠狠啐了一口。

大喇叭動心是動心,可還看不清形勢,沒有徹底轉變過來。他把連襟瞅了又瞅說:“我有什麽行不行的,隻怕你可行?礦裏幾個老骨頭像祖宗牌子一樣擋在前頭。你可能罩得住!”

殷葫蘆沒料到大喇叭這樣小看他,冷笑一聲說:“真是‘人看不見山長,豬看不見人長’。我早有大誌,還永遠在人家手下!萬崗煤礦真正的英雄好漢,不久的將來你們就會看到。你就等著後悔吧!”

在礦裏,殷葫蘆隻尊重傅大英。因為生產蒸蒸日上,殷葫蘆的大名不時在鎮裏叫響。漸漸地,井下安排、工程定額、工資核算都轉到殷葫蘆手上,由他當家作主。這讓殷葫蘆更加趾高氣揚。他定的條條框框常常壓得下麵人喘不過氣來。殷葫蘆暗自想,和手下人也能像皇帝和臣子那樣等級森嚴,山呼萬歲,那該多好。

如果有工程貿然開工,哪怕是傅大英點頭的,殷葫蘆也會不依不饒訓斥工人:“這是哪個批準幹的?湯秋滿還是董公火?我怎麽不知道?好呀,依管道寬講的幹是不是?你們告訴我,到底聽他們的還是聽我的?生產上哪個說了算?誰是生產礦長!”一連串的責問把工人嚇唬得噤若寒蟬。最後,殷葫蘆還不忘祭出奪命法寶:“誰叫你們幹的,月底你們就向誰要工資。記好了千萬不要找我。我不知道的事情我不管,一絲一毫不想管,落得自在。”

工人一聽工資沒有著落,心裏慌了,拚命澄清。他們責怪管道寬、湯秋滿或董公火,逞能,不懂裝懂,像剝了皮的山芋——人屎樣子,等等等等,來討好殷葫蘆。殷葫蘆每聽一句挖苦,心頭的怒火就消減一分。工人罵得越惡毒,殷葫蘆笑得越開心。樂夠了,他裝出親和的模樣,和工人促膝談心,告訴他們:“井下安排,就是傅老大也要聽我的,不然不亂套了?連我都不報告,這還了得!燈籠火把,也想在雲裏霧裏放光彩!說句不客氣的話,生產上除了我,都是一群糊塗蛋,純粹瞎摻和。”

有的工人說:“也不能那麽講。老一班輩的在礦裏幹了二三十年,沒吃過豬肉也看到豬走路。煤礦多少也懂一點。”

殷葫蘆輕蔑地說:“啐,我還不清楚他們。你們講哪個行?講‘半瓶醋’還算抬舉了他們。今年不是我抓得緊,把生產幹上去了,礦裏的老老小小能吃香的、喝辣的!一個個隻曉得快活,不曉得感恩。”

工人看殷葫蘆罵起幹部來都斬釘截鐵,毫不留情,哪裏還敢多嘴。紛紛巴結殷葫蘆,誇他年輕有為,文武雙全。殷葫蘆看到了歸附之勢,更加心高氣傲,誌得意滿。

為權為利,殷葫蘆寸步不讓,分毫必爭。在他的步步緊逼下,老杆子隱忍退讓,嫩芽子垂手乞憐。當然,也少不了有人喊冤叫屈。傅大英總是說:“幹事業就要有闖勁!年輕人嘛,哪能沒有缺點?邊幹邊改就是好同誌。關鍵要把工作幹好。”

殷葫蘆走馬上任漸漸就青出於藍,老殷寬心之餘也顧慮重重。他告誡兒子不要鋒芒畢露,得饒人處且饒人。殷葫蘆不以為然,開導老殷說:“……曆朝曆代,唯狠不破。饒恕敵人,就是自廢武功。”

殷葫蘆自行其是,繼續閉關修煉,開門發功。殷長水難以辨別,是自己膽小怕事,還是兒子朝氣蓬勃。

隨著權勢攀升,影響步步擴大,殷葫蘆越發自鳴得意。說起話來口無遮攔。他說老管是“糊塗蟲”,董公火是“老廢物”。湯秋滿結婚幾年了還沒有小孩。殷葫蘆嘿嘿笑道:“要麽男的是個‘秕殼稻’,要麽女的是個‘公人’。”又補充說:“夫妻倆在**一年忙到頭,翻來滾去的盡做些無用功。真不行找他自己光棍兄弟試試啊。配個種就那麽難!幾年不見效,可想而知平時的工作。”

煤礦裏供應銷售是肥缺。殷葫蘆把馮白臉比作“牛螞蟥”(吸血鬼的意思),對他意見最大:“沒有我的生產,哪來他的銷售?把紅珠賣了差不多。沒有老子,哪有兒子。純粹萬崗煤礦養肥了他,傅礦長養肥了他。”

柳蘭,這個和傅大英關係特殊的纖纖女流,殷葫蘆也沒有放過,戲稱“白骨精”。而傅大英呢,不知道殷葫蘆是貶損還是褒揚:“萬崗煤礦的唐僧肉。”

工人驚訝之餘,直伸舌頭問:“殷礦長,傅老大對你不錯。一路提拔重用,你連他也誣蔑呀?”

殷葫蘆高傲的說:“我才不誣蔑他呢。你們以為他了不起吧?他提拔我?我要他提拔?是金子在哪裏都發光!就憑我還靠他吃飯?望望他幾個字寫得,東倒西歪,背心溝不對屁眼溝,字比人還醜。你們以為除了他就沒人能幹礦長?”

工人說:“傅老大幹煤礦這些年,風風雨雨,沒有栽跟頭就算不錯了。礦長不是什麽人都能幹的,遠的不講你看看柯發——”

殷葫蘆厲聲打斷說:“屁話!他不幹照樣有人幹,說不定比他幹得還好些。隻怕旁人幹礦長,傅大英能舍得吧。幹部越大越好當。亂世出英雄。”

這些話在礦裏不緊不慢地傳播,又不偏不倚傳到各個當事人耳朵裏。老管說:“他媽的,人不曉得天曉得。當年不是我們這幫老家夥,拿鋤頭在河灘邊上扒鵝卵石開井口,白手起家,今天還有萬崗煤礦!傅礦長還在我後麵來的呢。三九天裏過流沙層,齊腰深的水,上班就像坐水牢。幹了幾個月,多少人落得一身病。講旁人你們不曉得,馬卵子你們總能看到吧!年輕時候頂呱呱的小夥子。哦,現在萬崗煤礦有個樣子了,就嫌棄我老頭子來了。他媽的,殷長水在礦裏都沒得資格講我!”

管道寬說完,想到自己還幹了個安全礦長,也算先苦後甜,比同一輩的老工人好上十倍,轉而又笑了,說:“老了就是老了,不服不行。幹不了幾年就要讓位了,隨他們年輕人怎麽講。隻要傅礦長不嫌棄我,他殷葫蘆算老幾?我就當他放屁。”

董公火更不在殷葫蘆眼裏。聽了管道寬的話,附和著苦笑,搖頭,歎氣。

湯秋滿比殷葫蘆小幾歲,起初沒在意。況且,在礦裏幹技術員也不錯。可左思右想“秕殼稻”“公人”,不由得義憤填膺,說:“殷葫蘆講得對,老子‘秕殼稻’,現在正在灌漿,灌滿了澆到他家春杏岔溝地裏好育種。就他有能耐?生產礦長換了哪個都一樣地幹。他不是老子提前鋪路搭橋有什麽了不起?在省裏培訓考試,分數還沒有我高。”

殷葫蘆一貫眼空無物。他曾經拉攏湯秋滿在萬崗煤礦並肩戰鬥。想不到這小子不積極配合,竟然曝光省城舊事,還想給春杏育種,還想當生產礦長。

“這不是明目張膽和我作對?不能為我所用,就不能為我所容!”殷葫蘆想,“如果連‘稻秕殼’都治不住,以後哪來威信?”

殷葫蘆心中翻江倒海。他找到湯秋滿,凝神逼視:“秋滿子,事故出了沒有倒黴,骨頭縫裏作癢吧?”

和殷葫蘆當麵了,湯秋滿難免膽怯,硬著頭皮說:“我哪兒不疼,哪兒也不癢。該罰的罰了,坐牢也不止我一個。”

殷葫蘆:“不疼不癢就給我老老實實在家裏呆著。想往上爬,小心梯子倒了摔斷腿。”

湯秋滿說:“多虧你提醒。我就這個樣子,改不掉了。”

殷葫蘆:“這個樣子就不行。憑你,重案在身野心還不小!公安局放過你,小心那幾個死鬼還要找你。”

湯秋滿說:“有帽子你盡管往我頭上扣。我長嘴巴不能講話?”

殷葫蘆捶捶桌子,說:“不一定!飯能亂吃,話不能亂講。老子上麵有人。”

湯秋滿害怕,打算走開。殷葫蘆擋住不讓走,說:“看在同學一場,我鄭重警告你,總有一天你要為你的那些屁話付出代價。”

湯秋滿說:“大不了你爬到傅大英的位子上,我不在萬崗煤礦幹就是了。”

殷葫蘆惡狠狠點頭說:“知道就好。不講從小到大,就講從進礦到今天,我的脾氣你好好掂量掂量。”

柳蘭也知道了。她第一個反應是:我是白骨精?我就那麽壞?又想:白骨精長得不差呀。我皮膚好,本來就白嘛。柳蘭走到鏡子前左照照右看看,雪白幹淨的臉,苗條有致的身材。她尋思殷葫蘆的評價還算正麵,那就隨他講吧。

但萬崗煤礦不乏精靈古怪的人。他們給柳蘭用心分析,仔細推敲——白骨精就是想吃唐僧的肉,還要吸唐僧的精水。那麽誰是唐僧呢?殷葫蘆明明白白講了,就是礦長傅大英!怪不得柳蘭人到中年仍然春光水潤,原來是傅大英暗中滋補!聽到這裏,一道紅暈從柳蘭臉上直透到胸口,連她對麵的石灰牆也要映紅了。柳蘭罵道:“這小一班輩的人講話就不怕招來報應?罵我就是罵他媽。我是白骨精,他媽就是狐狸精!”

柳蘭罵了,仍然咽不下這口氣,又原原本本告訴傅大英。傅大英心中不悅,可考慮到殷葫蘆搞生產確實讓自己省心不少,便說:“你還計較他小青年。”

“都娶老婆生孩子的人了,馬上三十歲了,還小青年!你評評理,他講的慪不慪人?就是你慣壞了他。”柳蘭說完,滿臉嗔怒看著傅大英。好像傅大英不責怪殷葫蘆,她就要責怪傅大英了。傅大英見柳蘭柔媚可掬,眼神又尖又細、比繡花針還要尖還要細一百倍一千倍呢,便扭開頭說:“他呀,那是年輕狂妄。”

那些消息也傳到馮白臉耳朵裏。馮白臉是聽紅珠講的,紅珠又是在絞車房玩聽舒娥拉呱出來的。這些流言,有多種出處,不同注腳。聽的人個個咬牙切齒,恨不得找殷葫蘆當麵對質。不料馮白臉大度地說:“殷葫蘆這話講得有水平,這話不愧是知識分子講的,也隻有知識分子才能講出來。當年沒有培養錯,難怪他當副礦長。我佩服。”

萬崗煤礦有個習慣,偶爾在某個節假日,把不當班的大小幹部聚攏在一起開個茶話會。說說礦裏事情,談談下步打算。

又是這樣一個場合。傅大英和大家通報了事故帶來的衝擊,直接損失間接損失。講完外部環境又回頭來要求內部加強團結,不能一盤散沙。傅大英的情緒傳染了會場。接下來,大家也都先後發言,說了問題,表了決心,也有敷衍應景的話。有關工資的事誰都不敢說。會場上安靜下來。你看我,我看你,隻顧吸煙喝茶,吃瓜子,吃水果,不再出聲。管道寬四下看看,清清嗓子。大家以為他要說話,他卻從果盤裏拿出鹽蒜頭來吃。旁邊人就問他,為什麽不吃水果光吃大蒜。

管道寬回答說:“鹽蒜頭是傅礦長過細,打招呼買的,能預防感冒傳染病。吃了對身體好,就是嘴巴有氣味,難聞。我老頭子吃不要緊。你們年輕人怕老婆罵的,少吃。”

好幾個人也跟著動手剝起大蒜來。管道寬剝了幾瓣蒜頭吃,順便說了個謎語讓大家猜:“兄弟七八個,圍著柱子坐。一到要分家,衣服拉稀破。”

剛說完,錢老七就說“大蒜大蒜”,讓老管換一個謎語來猜。管道寬憨厚笑了,誇錢老七腦子活絡,又搖頭說:“就記得這一個,沒有其他的了。”

錢老七說,礦裏要上下一條心,越幹越興旺,不能像剝大蒜樣的要分家。他怪管礦長說得不好。另幾個聲音不怪老管,都怪錢老七盡說胡話。湯秋滿揪住錢老七的耳朵,問他疼不疼?是不是在做夢?

笑著樂著,氣氛輕鬆些了。大家又說了些加油鼓勁的話,會場上就分成幾塊,閑談散扯了。

馮白臉看大家像屁股底下坐了刺蝟,耐不住想散場了,就起身把果盤裏的桃子、杏子端到殷葫蘆麵前,說:“殷礦長搞生產辛苦,這些要首先慰勞你。你呢,有文化,又有品位。你是喜歡吃桃子呢,還是喜歡吃杏子?”

殷葫蘆雖然驕傲,但馮白臉端著果盤來捧場,還是覺得意外。他怕馮白臉有圈套,又不好推辭,隻得笑笑說:“差不多。杏子要剝皮,吃得少。桃子吃得多些。”

馮白臉也笑著,說:“殷礦長桃子杏子都喜歡,胃口好,有福氣。依我看你不能光吃‘桃子’,不然‘杏子’有意見,‘桃子’家裏人也有意見,而且消化不良。”

馮白臉端起果盤往殷葫蘆那邊走,就有人預感他要惹事。隻是找不到由頭阻攔,即便阻攔馮白臉也不會罷手。馮白臉一攪和,會場上人都來了精神。殷葫蘆臉紅得要冒出血來,他一揮手把果盤攉到地上,說:“你一屁股的屎,以為我不知道!”

馮白臉強裝笑臉說:“殷礦長,茶話會,談心會。不要發火,注意形象。”

殷葫蘆大聲斥罵:“你以為你是什麽好東西?”

馮白臉不再裝了,說:“我不是好東西,你光明正大講就是。隻要是事實,我當麵承認。不像你,當麵叫哥哥,背後掏家夥。大家評評看,我端水果給他吃,錯啦?你護什麽短?發什麽飆?你心裏有事心裏驚,不打自招還怪得了我!你曉得桃子、杏子就你一個人吃呀?說不定還有野鳥啄呢。”

殷葫蘆氣暈了,半天懟出一句:“你是好的!”

馮白臉說:“不服氣,你偷偷跟著我就是的,隻要能捉住我。繩子棍子直接到我家紅珠倉庫裏拿,省得你又要額外花錢買。”停了一會,馮白臉又說:“我勸你還是把自己管管好。不要光貪吃,還要防止卡喉嚨。你年紀輕輕的,忘性哪就那麽大!”

殷葫蘆滿臉鐵青,對馮白臉這不陰不陽的話又難以發力。真的鬧起來,也是越攪越臭。在馮白臉麵前,殷葫蘆也缺少鬧騰的底氣。從這個茶話會開始,殷葫蘆和馮白臉從私底下勾心鬥角變得水火不容。

馮白臉平時的做派雖然招人反感,但他在社會上廝混久了,遇人做人,見鬼變鬼,樣樣通透。真正仇視他的人卻不多。這一次對殷葫蘆發難,大多數人都站在馮白臉一邊。“桃子杏子”的故事成了套在殷葫蘆脖子上的繩索,雖然不是死結,卻再難鬆開。時不時勒得殷葫蘆胸悶氣短。礦裏人閑談海扯不經意就會提及。而殷葫蘆爆料馮白臉的醜聞,馮白臉一點不在乎,說:“我又不為了省錢搞家裏人。是人家主動和我好,這又不醜。什麽不要臉不要皮的。這要算不要臉,我十八九歲開始就不要臉了。我不要臉慣了,我是不要臉先進個人!”

先前,馮白臉和殷葫蘆明爭暗鬥還顧及些情麵。現在撕破臉皮了,怎麽解恨怎麽搞。

馮白臉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殷葫蘆,你隻能欺負那些老實人!和我玩,老子一根鐵雞巴日死你。我的相好多呢,哪叫我長得漂亮又有錢。人家不找我還找你?風流地界我早就多吃多占了一千一萬裏,你不服隻有張嘴巴望著。不光你恨我,我自己都恨自己。”

傅大英初登王位的時候,手下爭鬥不利於統治。如今,幾方傾軋反而有好處。大家爭著向他靠攏,邀寵。

傅大英對“結網”之說,十分氣惱,尋思:“這殷葫蘆分管一片,呼風喚雨,哪一樣不是我網開一麵!還要結網?要網誰?想抓我把柄?想踩我尾巴?有文化的人心眼是多,怪不得曹操殺楊修。你縣裏鎮裏有人,別人縣裏鎮裏哪就沒有人?一升米養個恩人,一鬥米養個仇人。有些事情我沒有認真,不是你十全十美,隻是不想打擊積極性。還蹬鼻子上臉,把我當膿包。”

傅大英考慮再三,告訴柳蘭,從現在起條子上不見我的批字,任何人不許在財務先斬後奏。

柳蘭說:“本來就是的嘛。不然個個要特權,財務賬又不好做。我不曉得多麻煩。”

傅大英又通知調度室:“所有生產計劃、定額報一份到礦部辦公室備案。以後任何調整,必須經過我同意才能執行。”

調度室當然支持。管道寬說:“小湯有文化,平時勤快些。每月月頭把傅礦長要的東西整理好報上去。忘記了,挨板子的就是你。”

殷葫蘆打算雄心勃勃幹一場。沒料到和馮白臉較量折了一陣,還不得人心。網沒有結成,又讓傅大英捅開幾個窟窿。殷葫蘆暗想:“傅大英聽信誰的讒言,做這樣的決定。這不啻把我大卸八塊。”

殷葫蘆想到大喇叭,“當時真的撤了他,現在就不會受他牽連。”殷葫蘆又怪罪到春杏、春桃的婦人見識。

“生產上來了,一俊遮百醜。一個事故,什麽倒黴事都和我沾了邊。”殷葫蘆回過頭想:“如果撤換了大喇叭,自己更加勢單力薄。”

殷葫蘆發現,原來有心歸順的人,現在又徘徊不定。明明勝利在望了卻又遙遙無期。如同貪嘴的孩子,搶來糖果,嗅到香味,正要品嚐,卻被奪走了一樣。殷葫蘆抱怨道:“礦裏是各管一塊。我隻要把生產抓上去了,出事故,和我屁相幹!他湯秋滿當班,第一個有責任!他管道寬抓安全的,第二個有責任。他傅大英是礦長一把手,當然要全麵負責。現在,他們沒事,讓我遭殃。我支持笪喇叭,是讓他大膽工作,為礦裏做貢獻。我還教他出事故?”

以前,大喇叭動不動張狂,而殷葫蘆聽之任之,把些班隊長氣得七竅生煙,卻又扳不動他,隻能幹生氣。現在,他們不敢招惹殷葫蘆,有機會就拿大喇叭的口頭禪反嗆他。

事故以後,大喇叭雖然未受責罰,卻也難辭其咎。小磨一死,又少了個幫手。大喇叭再不敢旁若無人,指天叫罵。原來穿山越嶺的嗓門,如今漸漸啞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