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老虎事件毫無懸念地追究到萬家弟兄和馬文來頭上。萬家、馬家在派出所據理力爭——夏老虎破壞別人家庭,挑釁在前,我們打人在後。蹲一兩個月班房,幾個禍事佬倒不為難,那就在裏麵咬牙受苦就是。如果承擔經濟賠償,給夏老虎上萬元的醫療費、誤工費,兩家人就是有也舍不得拿出來。

萬家、馬家都找傅大英出麵想辦法。傅大英礙於情麵,讓廣老板花錢把夏老虎安撫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廣老板想,自己的工程剛剛上馬手下人就遭殃,糊裏糊塗了結了,以後誰還忠誠效力,安心打工!即使達不到夏老虎要求的那樣把加害人嚴加懲處,也不能輕易放過。傅大英也擔心家鄉人過於強勢會影響自己的計劃,借此敲打一下也好殺雞儆猴,讓雙方都收斂一些。兩方較著勁。馬文高以為傅大英心存雜念,更加擔心弟弟吃虧,便私下裏找沈幫人為弟弟開脫。他轉而尋思:和廣老板比起來,自己除了是本地人,有些老關係,其它方麵都不占優勢。馬文高先讓弟弟和萬家兄弟合夥送了沈幫人一隻羊胯子,和些煙酒。

過了一天,馬文高又帶了兩隻老鴨,找到沈幫人,悄悄放在派出所後門拐角裏,說明來意。沈幫人一臉嚴肅說:“辦事隻管辦事。你帶東西來,我不歡迎。”

馬文高賠著笑臉說:“這算什麽!你一天到黑辛苦,也嚐嚐這家養的土味。保準比市場上買的好。”

一個民警走過來說:“你真是及時雨。我們所長這段時間特別累,你看又黑又瘦。”

沈幫人對馬文高說:“想不到這事情還真不簡單。我聽講那個夏老虎的姐姐和廣老板的老婆是幹姊妹。就是她們在後麵加杠子,廣老板才不肯罷休。正好碰上縣裏指示,要改善招商引資環境,所以我們不好隨便結案。”

馬文高說了許多求情的話,最後說:“我們不比廣老板有錢大亨,大包小包的送人。不過我想,他們再好也是外地佬。工程結束了,小車一嗚就走了,以後哪個還認得哪個?我們呢都是本鄉本土的人,要打一輩子交道。我來找你也不指望自家人萬事大吉,隻要我兄弟他們不吃虧就行了。你也有難處,方方麵麵都要照顧到。”

那兩隻老鴨在拐角裏嘎嘎叫著,也像在求情。郭曉敏說:“沈所長是我見過最耿直的人。上報到所裏的事情,不管什麽人,樣樣辦得清清爽爽。”

馬文高連聲附和著。他故意提起廣老板在別處吃請送禮來引發沈幫人的嫉恨。沈幫人臉上雖然不為所動,心裏還是覺得被廣老板冷落了。他讓馬文高不要著急,說:“這個事我會公正處理的。”

馬文高走了。沈幫人說:“廣老板講起來還是個混世的,到日安鎮時間不算短了吧?神龍見首不見尾。有事就來了。我是為人民服務,不是為他一個人服務吧。以為走上層路線就能壓住我!”

郭曉敏說:“大石頭還要小石頭支啊。廣老板這個樣子哪行?在這裏靠天吃飯,也要靠人吃飯。”

沈幫人說:“就是啊。這麽簡單的道理有些人就是不懂,虧他還是個走南闖北的人。”

郭曉敏問:“沈所長,要不我去找他照個麵?”

沈幫人看了看郭曉敏,說:“我們秉公執法,不要計較個人得失。該幹的工作大膽幹,我全力支持。你就事論事就行了。”

郭曉敏答道:“我明白。”

約莫一天還是兩天以後,郭曉敏先側麵了解了廣老板和包工隊的一些情況,就帶一個同伴騎著摩托車來到萬崗煤礦。馬文高接著了,問:“郭警官,什麽事啊?”

郭曉敏說:“找那個姓廣的包工頭。”

馬文高指他們去了技改井。廣老板在宿舍裏正和一幫手下坐在**玩牌九,叫著,鬧著。各人麵前都亂放著一些錢。廣老板不認識郭曉敏,但看見兩個穿警服的,連忙起來讓座。郭曉敏把牌局衝散了,故意問:“你就是廣老板?”

廣老板答應了。郭曉敏說:“我們接到任務,近來黃賭毒現象抬頭。萬家莊這邊也不例外,甚至風氣更差。我們這邊是希望你來投資,你不要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帶過來了,給我們工作增添難度。”

廣老板解釋說:“下班了,閑著沒事和大家小玩。你看,都是一塊兩塊的小票子。”

郭曉敏說:“我們逮著了就是小玩,沒逮著就在大玩。告訴你啊,你的事情我們心裏有底。從城裏到鄉下,你是穆桂英掛帥——場場都在。近期掃黃打非,我們所長任務重,想找你談談又沒時間。今天我來給你打個預防針,等到風氣壞了再整治就遲了。小洞不補,大洞吃苦。”

廣老板哪會不打自招,說:“我是遵紀守法好公民。你可以四轉打聽。”

郭曉敏沉著臉說:“哦,那我冤枉你了。話就講到這兒,響鼓不用重敲。”

廣老板打算澄清,聽著聽著就不敢了,便點頭賠笑臉,送走了郭曉敏。回轉來廣老板在礦裏求教高明。馮白臉不知就裏,說:“郭老五的兒子?他來算個屁!不就是個派出所的臨時工,幹一天是單,幹兩天是雙。想立功轉正嘛也不能走這個路子。別理他,當真門板樣的漢子還讓小腳奶奶踩死了。”

傅大英則和廣老板哦了一聲,說:“閑了我做東,叫上一塊吃餐飯,加深了解。”

廣老板說:“不聚過幾回了嗎?”

傅大英說:“閻王好過,小鬼難纏。”

廣老板本來要表示一下,但萬崗煤礦的兩個大佬給了話,他就把這個事情放鬆了。一段時間過去,廣老板這邊沒有動靜。沈幫人想:“這些人,我給機會,他們不識抬舉。”

馮白臉和廣老板得閑了就借口辦事,溜到縣城去尋歡作樂。隻要他們倆一同出了萬崗煤礦,大家就知道,一定是闖溫柔鄉、過神仙日子去了。這讓傅大保饞得直流口水。漸漸地挨著機會了,他也想傍著廣老板瀟灑一回。

廣老板隨性大方,隻要能成全的他都提供方便。一次,外地一批鮮貨到弋水縣來了。雞婆子就通知主顧關照生意。廣老板拿不準去哪家好,手機更是響個不歇。傅大保以為廣老板沒聽見,悄悄提醒:“廣老板,機叫嘞!”

廣老板嗬嗬笑著說:“我知道,雞叫了。”

兩個人一陣竊竊私語。傅大保明白以後高興得手舞足蹈,恨不能馬上飛到縣城裏。廣老板把時間定在晚上,叫來出租車,帶上文武,說:“台費我的,小費自己的。”

到了地方,果真如雞婆子說的——都是才來的小姐,妖冶迷人。廣老板、傅大保和文武一人一個,看著美女,骨頭都酥了。三個人立刻分開行動。廣老板點的那個小姐進了房間就在他身上**亂捏。廣老板以為她興致來了,卻不料她是個煙民!小姐沒找著香煙就撒嬌發嗲不依從。廣老板隻得弓腰猴急地下樓去買。

廣老板從超市返回的時候,發現一輛警車開過來——照直不打彎去了他們那家酒店,又下來幾個人闖進去了。廣老板預感有問題,轉身溜了。

大保、文武正在興頭上。聽到有人喊“不好了”,跟著嗵嗵嗵一陣腳步聲,幾個民警衝了進來。兩個房間、四個男女衣服沒穿好就給捉住了。文武滿心委屈:“這麽巧!肯定有熟人通風報信,老子雞巴還沒晾幹就逮來了。”

郭曉敏問:“就你們兩個?不是來了三個人嗎?”

大保、文武垂著頭不敢作聲。沈幫人問:“還有一個呢?”

郭曉敏還在亢奮當中,說:“廣老板不在,就文武和大保。”

沈幫人說:“這個滑頭!隻要來了,不怕他跑到天邊。我們到礦裏找他。”

第二天清晨,邵八斤挑糞到地裏去。過矸子山的時候,看見廣老板躲在院牆邊的草篷裏,嚇了一跳,大聲問:“你怎麽在這裏?昨天晚上派出所到礦裏來找你,門都要打破了。問我們,都不清楚。哪曉得你在這裏!”

廣老板驚恐萬狀,通宵不眠的臉上滿是胡茬,說:“你快走。不要講我在這裏。”

邵八斤說:“找你搞讚助,又花不到多少錢!你還在乎那幾個子!”

廣老板:“你快走,千萬不要講看到我。有人要害我。”

邵八斤瞧那光景確實不妙,便不再多話,往地裏去了。廣老板又叫住了問:“傅礦長在礦裏嗎?”

邵八斤邊走邊說:“昨天晚上來了又走了。現在——這麽早他就來礦裏啦!至少八點以後。”

廣老板在草篷裏等到太陽老高了,才聯係上傅大英,吞吞吐吐講了昨晚的事。其實,傅大英在他們事發後就接到沈幫人通知,趕去把弟弟臭罵一頓,領人回家。

得知傅大英到礦裏來了,廣老板定下神來,至少不會挨打了,垂頭喪氣回到礦裏。不多久,柳蘭、馮白臉也來了。兩個人一個偷偷地哭,一個偷偷地笑。柳蘭責怪道:“出了這個大事,你還笑得出來。不是你家人吧!就是你們帶壞的。”

馮白臉笑得更歡了,說:“不就是錢嘛,又不會逮人。”

柳蘭說:“光是錢?不要臉啦?文武才好大歲數!”

馮白臉說:“要臉你就不要哭。外麵人以為派出所到礦裏來例行公事。”

柳蘭趕緊歇了,揩幹眼淚。

事情還沒有傳開,傅大保卻惶恐不安。他在家裏怕老婆,到礦裏怕哥哥,上班了就躲進磅房裏不敢露麵。柳蘭把文武趕到學校去了,罵:“不到過年不要家來!”

廣老板回到礦裏的時候,傅大英正在和沈幫人協調。沈幫人說:“廣老板,來了正好。昨晚跑到哪裏去了?城關片統一行動通知了我們。聽講你們也在,我匆忙帶人趕過去,生怕才來的兄弟不熟悉,動起手來傷了你們。那些鬼,打人沒輕沒重的。昨晚你走掉也好,有幾個人想抓你領賞。”

廣老板說:“找我幹什麽?我又沒犯錯誤。”

沈幫人一咂嘴說:“你講這話就不對了。車子是你叫的,地方是你定的。人不在又怎麽樣?我們多方調查訊問,證據確鑿。你到現在還想瞞天過海?”

廣老板一下無話可說了。沈幫人又說:“另外兩個人的筆錄我都做了,就在這兒。你要不要再做一個?”

廣老板連忙說:“算了吧。”

沈幫人說:“怎麽能算了呢。我做事一是一二是二,算了怎麽向上麵交代!”

廣老板無奈配合了,隻是苦笑。

沈幫人問:“那罰款怎麽辦?我要馬上帶走。我沒有工夫跑來跑去找你們。你們忙,我比你們還忙。”

廣老板說:“我沒幹那事也要罰款?”

沈幫人說:“那你要不要到局裏去解釋?我陪你一道。”

廣老板看著沈幫人,搖搖頭說:“算了,不去了。”

沈幫人說:“這件事上麵責令由我處理。我和傅礦長反複協商,非常時期,本來要一個人一萬的。最後看在傅礦長的麵子上,你們每人罰款五千,合計一萬五。廣老板,你另有聚眾賭博的事情暫不追究。希望你認真對待,否則我會隨時找你。”

傅大英廣老板相互看著。最後傅大英說:“我看就這樣吧。先在工程隊墊支,月底你們三方平攤。”

廣老板答應了。沈幫人說:“我來得匆忙,忘了帶收據。明天廣老板到派出所去,我把條子開給你。”

廣老板長出一口氣,說:“算了,感謝沈所長包涵。我什麽都不要。”

事情過了幾天,就從秘聞變成新聞了。馮白臉說:“我老子玩了那麽多女人,從來不出岔子。大保,你怎麽才上場就弄個大花臉開台?自己遭殃就算了,還連累廣老板。你要請客消災。不然的話,人家喝了酒亂講,我不喝酒也亂講。這些天奇怪,我老是遇到你家老婆問這問那的。”

大保臉色大變,趕緊讓馮白臉閉嘴,低聲說:“肯定有內線。我們前腳到他們後腳到,前後不差五分鍾。派出所的人來了連看門的狗都沒叫一聲,你講可是怪事!”

馮白臉也覺得意外,想了又想,說:“要麽逮你們的人就是常客,狗才不叫喚。你們不是撞到一條路上,搶了‘頭炷香’吧?”

大保懊惱不已,隻是搖頭。

五千塊錢罰款——比榔頭砸下來還沉重,大保哪敢承擔。他找到廣老板,渾身篩糠一般,說:“廣老板,你看怎麽搞?這件事要是讓我老婆曉得了,離婚事小,兒女都不認我了。又是家門口,叫我臉往哪裏擱?這事你無論如何要幫我。我隻能有情後感。不然我隻有不活了。”

廣老板沒受皮肉之苦,還算僥幸。可五千塊錢不是小數啊,他說:“我來萬崗煤礦,都在花錢,沒有賺錢。”

大保抓住廣老板袖口說:“好人,這個忙你一定要幫。好人,我還要想方設法把我老婆瞞住。我的難處不比你小啊!”

廣老板看著傅大保,答應了。一會兒,柳蘭也來了,和廣老板說:“這個醜事要讓我家當家的曉得了,就不得了啊。不要講五千,就是五塊錢他都要找來拚命。我家文武小,不懂事。你們帶他出去玩,怎麽玩出這個名堂!我現在什麽都不管了。你怎麽把他搞髒的怎麽給他洗幹淨。大事小事你們把他安頓好。不然我家老王發起神經來……我管不了他。我就講你帶他出去的。”

柳蘭說著,又流起淚來。廣老板想,反正玩也玩了,傅大保的罰款兜下來了,也不多一個文武的。過去賭博被抓,隨便收去的錢都不止這些!況且以後發煤、領款還要經常和大保、柳蘭打交道。柳蘭哭泣的樣子格外招人心軟。廣老板懶得推諉,一並承擔了。

過了一些天,馬文高把派出所處理夏老虎事件的決定書帶回來了。除了簡單陳述事件的經過,對打人致傷的馬文來、萬秀剛、萬秀強三人各處罰一千元。

廣老板心裏不平,可是想起沈幫人告誡的“我會隨時找你”,他不好再去派出所打擾,夏老虎的事情也就這樣草草收場。

夏老虎傷愈之後,離開了萬崗煤礦。不久,萬秀妹悄無聲息棄家出走,再無下落。村裏人猜測是夏老虎把她帶走了。不管猜測是真是假,萬秀妹的失蹤又一次激起義憤,萬家莊對外地人更加排斥。幾經輾轉的流言也把萬家莊人說得仗勢欺人,刁蠻霸道。一時間沒有外地工人願意進來。

萬崗煤礦的一線出勤雖然好轉,仍然不足。技改井上馬後勞力缺口更大。廣老板的光環漸漸暗淡後,有些方麵似乎又要回到從前。為了解決用工問題,萬崗煤礦嚐試了不少辦法,還依照廣老板的經驗——介紹一個工人、幹滿三個月的,付給介紹人一百元介紹費。

王破車偶然聽說了,追問柳蘭是否屬實。柳蘭說:“下井這種差事,吃苦又危險。最好人家自願來。你介紹工人,幹得順風順水的,落不到好處。出了意外,就是人家不怪你,自己心裏一輩子是個疙瘩。”

王破車橫眉怒臉說:“隻要給錢,我半個疙瘩沒有。你是嫌錢多了杠腰!”

柳蘭沒好氣說:“除了隊長找人上班,礦裏那麽多幹部,我沒看到有人介紹的。人家不曉得那個錢?”

王破車說:“人家不找,我才好找。人家不要,我才好要。”

柳蘭不再和丈夫磨嘴皮。她知道,不管什麽事情,隻要沾上錢,鐵鏈也拴不住他。

王破車找到傅大英,問介紹一個人一百元,介紹五個人會不會加倍給?傅大英既操心勞力,也反感王破車那副怪相,讓他有人就帶去找馬文高,辦理相關手續。

王破車纏住傅大英不肯放鬆,說:“隻要你舍得給錢,我就能撒豆成兵。”

廣老板來了以後,傅大英對王破車越來越厭惡,冷冷的問:“你活不隔人,死不隔鬼。從哪裏找人?”

王破車一蹦三尺高,說:“隻要你同意,我就有辦法。”

傅大英隨口答應道:“好,我們一手交錢,一手交人。”

王破車要的就是這句話,他立馬去邊遠的村子跑動起來。王破車不說為萬崗煤礦招收工人,而是口口聲聲說廣老板的工價高,到他手下幹事好。聽的人弄不清王破車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不願和他交涉。王破車費盡口舌,還是叫不動人,很是沮喪。又怕找過的人了解情況了,撇開他私自去萬崗煤礦上班。王破車寫了個名單交給馬文高,凡是他找過的人在萬崗煤礦上了班,就得按一百元一個付給他介紹費,否則就不許錄用。

即便如此,王破車也沒有把握。他悶悶不樂回到家裏和柳蘭說起這樁煩心事,希望老婆能出麵賣力。柳蘭先頭勸不動丈夫,心裏鬱悶,懶得理他。王破車老毛病犯了,說:“你一點不像我王家人。得了錢都是我一個人的?你沒份啦!我看你體體麵麵一個人,原來是個花麵癡頭。吃家飯,屙野屎。”

柳蘭清靜慣了,不愛招事攬活。王破車三番五次逼得急了,柳蘭說:“你那麽想找人,你妹妹在江北,老奶奶總是念叨——不該把個寶貝女兒嫁那麽遠。前些年,妹夫好良講過多少次想到我們這邊找個事幹。你就介紹他看看嘛。當地人招不到,外地來的不也一樣。聽講廣老板情願要遠地方工人,嫌我們本地人麻煩。”

王老太太聽到了,吧嘰吧嘰著豁牙嘴說:“磨花嫁那麽遠不也是磨生作的惡。兄弟姊妹四個人隻剩他們兄妹兩個了,還三天打,兩頭罵。剛好那時候好良在這邊做手藝,對磨花有意思,想托人做媒說親。我想,親兄妹吵得這麽凶,前世肯定是冤家對頭。幹脆把他們離得遠遠的,半輩子不得見麵,免得在門口吵來吵去,看著慪氣。當時我也是氣傷了,沒想真講成了。為這事我哭過多少場,眼睛都要瞎了。一個**養大的人,就那麽水火不容。”

柳蘭說:“哪叫你要生他們?早曉得養一個就好了。”

王老太顯出要哭的神情,說:“隻可惜,老二老三兩個在糧食過關的時候餓死了。那時候,家家沒得吃,家家餓死人。吃野菜粥,磨生大一點,最乖巧的,總是對我說‘親媽啊,我再吃一口’,‘好媽啊,我再吃一口’。我就讓他吃一口。吃了一口他又說‘我再吃一點點就不吃了’。我心疼不過又讓他吃一點,就這樣他活下來了。另外兩個就一天不如一天,死了。磨花要是早些出世,也難熬得過來。哪個也不能怪,隻怪那兩個沒福氣。磨生、磨花後來大幾歲了,兩個人為鍋巴吵,為穿衣戴帽吵。越大吵得越厲害。最後我還是依了當哥哥的。磨花就生我氣了,光溜溜一根紗線沒要,跟好良去了江北。現在想起來,手心手背都是肉,後悔呀。當時我是氣糊塗了。”

王破車說:“後悔什麽?磨花嫁到江北得虧了我。現在好差啦,在那邊也算是中等人家。不是我,你有這麽快活。”

王老太嘖嘖咂嘴,說:“我有多快活?吃不吃看臉上,穿不穿看身上。我不就是肚子餓了吃一口。你再有錢,也沒見我比村裏哪個人過得體麵。”

王破車學老奶奶嘴巴一癟一癟說:“你這叫人心不足。多少人在你這個歲數,肉都爛光了,骨頭在山上打鼓了。你呢,到現在還是活的。吃、喝、用,你自個算算,沒老糊塗吧?一天不多,十天不少。”

這些話老奶奶聽慣了,也不生氣,說:“我的骨頭是要打鼓了。閉眼睛之前和你講一句,你看好良一肚子的文化,能來就讓他過來。當工人總比當農人好。你要嫌我吃了你的,用了你的。從今天起你就把我餓死了,少個負擔。”

王破車想了想,說:“好良來了,吃住拉撒,到時候你們不要做好人。我們新屋沒裝修,老屋屁股大的地方。”

老奶奶聽不得這種話,就說:“好良他們來了睡我的鋪,我去睡豬籠。”

王破車說:“那行,到時候講話算數。不要有事就找我,我六親不認。”

王破車有了想法,便在家裏寫信。老奶奶又心疼起兒子來,說:“要是好良在這裏,也能幫幫你。”

王破車岔開老奶奶話頭:“我還用他幫!‘兄弟不共財,共財合不來’,何況是他!好良一過來,我就把他交給傅大英。傅大英和我當麵講好的,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王老太糊塗了,問:“什麽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好良來了,還要交錢才能上班?”

王破車不再理她,慢慢把信搗鼓成了。主要是告訴妹夫妹妹,自己一家十分想念他們,苦苦打聽多少年,花了許多心血才為妹夫物色了一樁活計。末尾叫好良趕快過來,不然事情沒準就要泡湯。信寫好,王破車又犯愁了,不停地拍頭自問:“這信怎麽帶到江北去呢?礦裏大腳憨又不回江北。”

晚上,王破車把心事告訴柳蘭。柳蘭說:“寫好了就趁早寄過去。”

沒等柳蘭說完,王破車搶著說:“不曉得扳本還是虧本。又寫又寄,貼了工夫又貼錢,虧你想得出。”

柳蘭說:“大腳憨好多年不跟老家那邊聯係了。他一年不回老家,你的信就一年不要寄,鎖在抽屜裏頭等它發黴。”

王破車五心煩躁說:“你講氣人不氣人?那些年沒事的時候,這個大腳憨前一趟,後一趟往江北跑。輪到我有事了問他,他眼睛抬都不抬說‘俺現在不回老家’。想想我和他沒有難過,怎麽一點事情就這麽搓反索。”

王破車在家裏抓耳撓腮,洗手嫌水磨皮。柳蘭說:“你不要在那裏作躁。明天我到礦裏去,瞧二礦長那裏有沒有信封郵票,給你要一個。”

王破車聽了,臉上一下舒展開來,說:“柳蘭呀,你這說的還像個人話。你怎麽到現在才想起來?要是我早就想起來了!馬文高不給你,以後他家死了人找你借錢也拖著不要給他。”

王破車不知是氣憤還是興奮,他在自家門口情不自禁地一陣亂蹦亂跳。

信寄出去不少天了,好良就要來了,王破車心裏高興了。王老太乘機叫兒子去修電扇,說那邊人過來了,過不慣這邊天熱。隻要修好用得上,省得花錢買。王破車皺起眉頭回老奶奶說:“講他們用,我看就是你想用。一年天熱不就那麽幾天,天熱不就中午那麽屁大的工夫!你老得都沒有血脈了,還那麽怕熱。”

老奶奶說:“我是沒有血脈了,不要電扇了。好良他們還年輕。”

王破車說:“他們年紀輕,天熱出出汗還好些,不生病。”

秋季到了,天氣幹燥起來。風一起王老太臉上、手上就開裂難受,她求兒子買盒香脂回來。王破車隻當沒那回事。他看柳蘭有事無事就買護膚用品,不僅浪費錢,還偷偷帶到礦裏去,沒日沒夜地用。避著他,還不清楚她會不會送人呢!王破車想到這些氣憤不已。可他越是盯得緊,柳蘭越是一轉身就把她的東西藏起來。

王破車把老娘求他的事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後天。總是沒帶錢,總是忘記了。女兒文麗回來了,一家人合夥把一分錢一個命的王破車數落一通。王破車八方受敵,答應去買。

他討好似的對家裏人說:“就依你們,我算你們狠。這裏要花錢,那裏要花錢。我就一樣一樣的花給你們看,再把賬報給你們聽!我馬上就去買香脂。我看買了香脂你們又叫我買什麽!你們不把我幾個錢敗光不會罷手。”

王破車氣呼呼出去,在大門口窮凶極惡地把對他搖尾巴的黃狗痛罵了一頓。主人發火了,黃狗一邊躲閃一邊回頭望著他,那可憐的樣子像是說:“我又沒惹你。”

王破車瞧黃狗那怪相,似乎猜出了它的心思,火氣更大了,罵道:“翻眼睛望著我,還不服氣?老子扒了你的皮!”王破車撿起石頭就擲它。黃狗一看情況不好,躍起爪子趕快跑了。

一家人剛剛安靜了一會兒,不知怎麽著,王破車氣呼呼回家來了。隻見他將一盒荸薺大小的香脂往王老太旁邊一扔,叫道:“搽啦,搽啦,快點搽。一搽就變七仙女,一搽就變皇帝娘娘。”

王老太摸不清方向了,愣在那裏。又聽王破車說:“我從來不搽不也好好的,臉上不也光光溜溜的?”

王破車邊說邊拍臉給老娘看,卻因為怒火攻心,那手沒輕沒重地在他自己臉上啪啪啪摑了好幾個耳光。

“多氣人,城裏香脂六毛四,這兒賣到六毛八,”王破車的嗓門像老車爬嶺那樣的沉重。他那又幹又瘦的拳頭在桌子上咚咚咚地敲了一遍“六毛四”“六毛八”,說:“像你們這樣還叫過日子?真是家要敗,出妖怪。”

王老太看兒子凶相畢露,不敢作聲。文麗坐在媽媽旁邊。柳蘭隻當沒聽見,低頭給文武織毛衣。

“吃裏扒外,”王破車嚷著,朝蔣疙瘩小店瞪眼,“婊子養的認錢不認人,害我跑了這麽遠的路!還講把山霞配給我家文武,奸商。騙老子的錢往女兒身上花,打扮來打扮去不還是個操貨。你曉得一個山鳳花了人家多少冤枉錢!菜市場案子上肉,最貴的也隻有三四塊錢一斤。他家女兒,要賣到幾百幾千塊錢一斤。”

王破車看來,掙錢是享受,花錢就難受。他最怕兒子長大了不務正業,用錢不數。而兒子和他擔心的也沒多大偏差。為此,王破車處處提防兒子。

十天,半個月過去了。江北妹夫那邊一點消息也沒有。王破車起初的喜悅變成了氣惱。他和傅大英誇口的幫忙招工,到現在一個都沒有兌現。王破車對著江北恨恨地念叨:“出來一趟哪就那麽難?好良啊,你就是爬來也該爬到啦!”

寄信一個月的時候,終於收到江北的回信。柳蘭拆開信封,看著信紙上像螃蟹爬的字跡,一筆一畫那麽沉重,仿佛聽到好良在田地裏喘息。她看著猜著念給家裏人聽:

大娘,哥哥嫂嫂一家,您們好。

身體健康、全家安定,一切都狠好吧。

好年沒通信,請您大娘老人一家,都不用生氣,但是我想念您們也無有辦法。地址也不狠明確,也不知道你們收到,收不得到,也去了兩封,也收兄回信,我的心情非長想念你們,但是想看看你們下,由於金濟也比較太少,想去也不行。

現在我家庭有四口吃飯了,磨花身體也好,麵食也吃的來了,兩個小把戲比較活破,大的長的胖,小的長的也胖,不生病,請您老人家不用掛念。另外,我家庭情況講下,今年午季每人分了五斤小麥,玉米每人吃二十多斤,生活比較困難,但是我們也有辦法克複。請老人家不要掛念。有的吃。

磨花想代小的去你那,看看老人,我地裏工夫少,必的不多談。急時回信。

好良

柳蘭念完,朝婆婆丈夫依次看了一下,說:“好良說家裏忙,離不掉。磨花帶小二子過來。”

王老太癟著嘴巴,眼淚在眼眶裏打轉。王破車猛地站起來,揮舞著拳頭說:“該來的不來,不該來的要來,叫他們一個不要來!”

家裏一片沉寂。王破車轉臉問王老太:“你不是講好良老實嗎?老實人都會騙我。講一套,做一套。”他轉過臉對著江北大聲吼道:“好良啊,你就是秦檜,你就是叛徒!”

老奶奶哭了:“這哪能怪他?他們夫妻兩個不容易。窮了這些年,上有老下有小。過去講秧溪喬家苦,他們比喬家還苦。”

王破車:“我不管他苦不苦。柳蘭,信是你寄的,好壞你擔著。”

柳蘭:“那——信是我寫的呀?是我攆鬼一樣的找人上班呀?”

王破車:“不是你……信能自己飛到江北去!”

柳蘭:“現在講遲了。磨花和二子動身了,要不了幾天就到了。”

王破車拍著桌子大罵:“就是你們,裏通外國,合夥坑害我。不管哪一個,來了我也不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