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下一線的活計又髒又累。一起作業的工人,大多隻在支護、撬脫軌的礦車等等需要協作的時候才說上幾句話。平常多半一聲不吭,好像連說話的力氣都要積攢起來,用在幹活上。偶爾開口了,也是抱怨幹多幹少,幹好幹壞。

一天早班,桂歡跑和喬山下班到了澡堂裏。兩個人恰好並排坐著,熱水把他們身體燙紅了,疲勞在慢慢緩解。喬山向老桂問起石毛呆,自然又說到那次發工資,毛呆媽到礦裏找傅大英的事情上來。

桂歡跑洗著頭,把滿是肥皂泡沫的臉轉向喬山,說:“毛呆不還是老樣子,一家人傷心透了。地秀叫我照應他,我也不能從早到晚總是跟著。不上班還要下地,不下地還要上山。天把工夫行,天天那樣我自己不過日子了唄。”老桂望著喬山,一副無奈的樣子,“憑你講可行?關鍵是他有些大腦不作主了。”

水池對麵的張小魚洗好了,要出澡堂。桂歡跑的話他沒聽明白,就疑惑地問:“打了工作組?毛呆打了哪個工作組?”

喬山說:“講毛呆有些‘大腦不作主’。哪講‘打了工作組’?你真會打岔。”

老桂把頭毛擦幹了,對張小魚說:“我們在講毛呆。旁人不曉得,你是門口人還不清楚?”老桂拍拍頭,又擺擺手。張小魚說:“唉,毛呆現在大腦是有問題,是要有人看著。上回聽講他還在路上攔車子。白天將就,晚上多危險!那年我家大哥不就是喝了酒攔汽車把命送掉了。”

桂歡跑歎息一聲說:“怕鬼有鬼。毛呆想上班想瘋了,跑了多少趟,最後一場空。家裏老娘嘴巴又零碎。七月半鬼節,毛呆酒喝多了。半夜睡醒了一看老大的月亮,以為太陽出山了。一骨碌爬起來,拿了鐮刀扁擔就到山上去砍柴。在山裏黑毛影影的看不清,瞎跑瞎撞了一晚上。第二天我們還是在老墳坡找到他的——睡在墳窩裏,身上滾的又是泥巴又是草,臉上手上給刺劃了許多傷口。我又氣又恨,拉他回家。當時他的腿都站不直、邁不開了,還迷迷糊糊講‘我不走,就這兒好’。”

喬山一動不動聽完,說:“晚上在老墳坡能睡得著?不怕冷風露水心裏也犯疑。”

老桂說:“有人講他大腦壞了才去的老墳坡,也有人講他從老墳坡回來大腦就壞了。依我看,那天晚上毛呆肯定碰到肮髒東西,回來以後慢慢的整個人就不對勁。現在什麽人講話他也不聽,真是急死人。”

張小魚說:“前幾天在村裏玩,我看到他和幾個人比賽望太陽。人家是假看,毛呆是真看。他對著太陽把眼睛睜得老大,一眨不眨,還說‘看看是你亮還是我亮’。時間長了眼睛還要瞎。”

喬山對老桂說:“毛呆,人是個好人。他原來在你班裏幹,和你頂撞幾回非要轉到我班裏來。我們在一起都還好。沒想到搞成這樣,不分白天黑夜在外麵跑。可在家裏?不然去看看他。黑子的錢給他了吧?”

“你講獵槍的錢?”老桂問,喬山點頭。老桂說:“早就給了。沒有班上,那幾個錢頂屁用。得虧獵槍賣了,他好幾回去找殷葫蘆。像他這個樣子,我講句不該講的話,家裏有槍真要誤事!”

喬山一臉愕然,問:“他找殷葫蘆怎麽搞?”

老桂說:“他拎個舊錄音機,半夜三更找春杏唱黃梅戲。你講可是頭腦壞了?”

張小魚和其他一些人出澡堂了。喬山又問:“本來能上班了,一下又搞砸了。你丈母娘以後沒有找礦裏了吧?那天她和傅礦長說,毛呆這樣子是殷葫蘆、王破車他們打的。”

“找有什麽用。他們是什麽人什麽關係!還會幫毛呆啊?事後我找毛呆問過的,當時隻是拉拉扯扯的,又沒真正打傷他。”老桂說,“其實不是為打他。主要是生活苦,到礦裏上班的事情給抹掉了。家裏和我一樣,山沒好山,田沒好田。加上春杏、柳蘭幾個人罵他,揪他。毛呆沒文化,外頭沒個交道,不下煤炭窿到哪裏能掙到錢?萬崗煤礦這邊不要,沙橋煤礦那邊他又幹不了,現在通水更幹不成了。毛呆心裏一根筋,遇到疙瘩解不開,線頭越結越死。哦嗬,一下犯糊塗人就變掉了。現在能找哪一個?我要出頭找,要不了幾天礦裏就會就找個茬子開除我。”

喬山又問:“毛呆在不在家?”

老桂翻翻眼睛說:“哪個曉得他。你問我我問哪個?我不和你一樣剛從井下上來!”

兩個漢子沒再說話。他們洗完澡,出了澡堂往山下走。看到大院門口停了不少車子。又有拖掛車,又有小轎車,還有許多人擠在路邊看熱鬧。路中間一個人左邊胳膊套著紅袖章,不斷朝路上的汽車打手勢,指揮交通。

老桂、喬山走近一看,車子原來是石毛呆攔下的。毛呆瘦了,顴骨凸起,兩腮下陷,胡子拉碴。戴著不知從哪裏弄來的已經褪色的大簷帽,帽子後麵縫了幾根紅布條。穿著一件舊軍裝,腰裏係著武裝帶,別一把木頭手槍。

後麵的小車司機搖下車窗玻璃在罵。可是看到一個瘋瘋癲癲的人,便縮回駕駛室裏隻顧摁喇叭。車上人看到路旁的人樂的樂,笑的笑,都不耐煩地陰沉著臉。後麵的車緊挨著前麵的車開,不讓石毛呆插進空隙來。石毛呆鄭重其事地對駕駛員說:“前麵牌子看到了吧?‘事故多發地段,車輛慢行’。你還跑那麽快!”

毛呆到車前敬禮,堅持要看駕駛證。駕駛員在車裏不理他,趁石毛呆不注意的時候猛然把喇叭摁得山響來嚇唬他。隻要石毛呆稍微一讓,車子就馬上往前開,把他擠到路邊來。

毛呆突然拔出“手槍”,嘴裏配合著朝天上砰砰放了兩槍,衝到車前。駕駛員又停下車來,一邊罵一邊向路邊叫喊:“哪家的?把人帶走,不然出了事不要怪我!”

有個車主跳下車來,怒氣衝衝地罵:“堵了這麽長時間。真是白天人多,不然老子撞死他!大不了賠幾個錢。”

老桂、喬山急忙到路中心把毛呆拉到邊上來,放路上的車子走了。石毛呆憤憤不平,朝桂歡跑說:“你們不攔車子,還不要我攔?前麵牌子上寫得清清楚楚叫他們要慢行。他們看不到你也不看到?你就是膽小怕事,怕幹部。樹葉掉下來怕砸破頭。”

老桂一邊拉毛呆離開一邊說:“是的,我是膽小鬼我怕幹部。你不怕不就行了。幹部叫我找你回家。”

毛呆一聽,立即不走了,兩條腿斜叉著和老桂玩起了拔河,說:“要是你的意思,還差不多。幹部叫的,我非不回去。”

老桂順著毛呆,改口說是自己來找的。石毛呆目不轉睛盯著桂歡跑,說:“我看得出來,姐夫,你的話,一個字:扯謊。”

老桂指著喬山,說:“不相信你問他。”

毛呆又盯著喬山,說:“好,喬山,你給我老老實實地講。”

喬山強裝笑臉說:“毛呆,幹部現在都到館子裏喝酒去了,哪有工夫來管你?我們想喝酒正沒地方落腳,想到你家去。”

毛呆顯出為難的樣子說:“早一點不講,我現在正忙。”

喬山說:“這不是你的事。你這是多管閑事。”

毛呆臉一橫說:“這就是我的事,是縣長親自叫我管的。”

老桂大聲問:“縣長什麽時候叫的?”

毛呆整整大簷帽,站直了說:“好幾天了。這一段道路情況緊急,縣長半夜三更翻山越嶺到我家。我都睡著了,把我叫醒了。”

老桂問:“縣長叫什麽名字?”

毛呆一揮手說:“你不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縣長身份一般老百姓不要問。”

桂歡跑非要毛呆說出縣長姓什麽叫什麽。毛呆不耐煩地說:“這是秘密。縣長和我打了招呼,任何人不要講,就他和我曉得。”

老桂又問:“縣長給你多少錢一個月?”

毛呆睃睃姐夫和喬山,又掃視了人群一眼,說:“我就聽不慣這種話,事情沒幹就提錢。縣長講了,他的錢就是我的錢。要多少有多少!”

老桂說:“你有錢是吧?那好,去買點菜,我和喬山馬上到你家吃飯。”

毛呆說:“你不看到我在執勤!像你一樣天天在礦裏混?姐夫,我馬上告訴大喇叭,大喇叭不在我就告訴殷葫蘆。你今天提前下班,工資不算。喬山也一樣,扣掉。一視同仁,‘一筆勾銷無話論’!”

老桂不由分說拉毛呆回家。毛呆堅持說還有車子來,要維持交通秩序。雙方僵持了好一會兒。公路上再沒有見到車子通過。喬山說:“駕駛員也吃飯去了。隻有我們是餓肚子的。毛呆你看怎麽辦?跟我們走吧。”

毛呆怪模怪樣瞅著過去的班長,遲疑良久,說:“那我請示縣長。真是你們倆,下不為例。”毛呆走開幾步,從褲兜裏摸出一個老樹根,那形狀有點像電話,喂呀啊的打了一通,回過頭來說:“你們在邊上聽到了吧?縣長講了:就這一次,再沒二回。幹工作必須鐵麵無私。你們不要讓我為難。”

毛呆態度鬆動了,老桂和喬山把他連拉帶哄往他家的方向去。毛呆帶著氣惱,唧唧咕咕地跟著走。

喬山在村口熟食店賒了些菜,又和老桂去蔣疙瘩店裏打酒。老桂接過五斤一壺的散酒,說喬山:“到他家去要你花什麽錢。”

喬山說:“毛呆不上班,何苦讓他掏腰包。”又說:“我們三個人哪喝得了這麽多酒!”

老桂說:“喝不掉帶回去。要麽給毛呆喝,省得他買。”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喬山說:“剛才你還講毛呆大腦有問題。正好酒一熏,問題更大了。那不是愛他,是害他了。喝不掉的你帶走。”

老桂看看酒,朝店裏叫:“老蔣,把本子拿來記個賬!眼睛一眨人就不見了,生意那麽好啊。又在酒缸裏兌水吧?摻水的酒,我嚐出來了不給錢。”

春不老過來了,說:“瞧你,平時大錘夯不出個屁,一開口講話慪死人。河灣裏許多水,你怎麽不舀了當酒喝?”

老桂僵著臉,說:“不講氣話你能這麽快出來?我不比你,坐在家裏收錢。我‘身背三口,撒尿帶走’,哪有工夫等。”

春不老看著桂歡跑記賬,說:“你一筆一畫的給我寫清楚,不要前頭寫後頭改。到時候記不得,又誣賴到人家開店的頭上,算來算去不認賬。”

桂歡跑得意地笑了,說:“我寫的字我有數,你不認得我認得。算來算去怎麽的?還能少給你一分錢!賺我們的錢,不也可憐。”

春不老苦著臉直搖頭說:“好,好,你王八寫字王八認,隻要結賬的時候不七窩八攪的就行。做你們一點生意,不也可憐!”

毛呆看著姐夫和喬山,問:“你們買酒買菜到哪去?真到我家去?”

喬山問:“不要我們去?不歡迎啊?”

毛呆沒有回答喬山,轉過臉問老桂:“姐夫,你是找我有事吧?我聽姐姐講你家要做房子,不想在礦上住了。”

老桂說:“做‘房子’,我還做‘圓子’!今年這個樣子我哪有錢做房子?又不能用紙紮一個。”

毛呆一聽生氣了,說:“沒錢,怎麽不找我!”

老桂問:“你年把年不上班了,哪來的錢?”

毛呆說:“金子元寶沒得,錢還沒得?借多少,你講。至少十萬,少了不要找我。”

老桂沒好氣地說:“不要十萬,一萬就行。”

毛呆說:“看不起我,太少了。一萬不借,十萬起注。”毛呆一會兒又說:“我的錢用不了,省長馬上親自坐直升飛機到萬崗煤礦來找我。我昨天晚上隔窗子和省長講好了,先借給他一億。”

三個人吵吵嚷嚷拉拉扯扯來到毛呆家。毛呆一見老媽,就不願意進屋。老奶奶眼睛不好,往幾個人瞄了又瞄,問:“是歡跑呀,”又指著喬山問:“他是哪一個啊?”

老桂把酒壺放到桌子上,說:“講了你也不認得。他是毛呆原來的班長。”

老奶奶哦了一聲,說:“中午過了,沒得飯吃了。你們來幹嗎?”

喬山說:“我們送毛呆回家。路上危險,怕他出事。”

老奶奶偏著臉朝說話的人看。老桂說:“毛呆亂跑,在路上攔汽車。我們不放心,帶他回來。”

老奶奶望望兒子。她豁牙嘴裏像老牛反芻一樣不由自主地咀嚼起來,搖著頭說:“帶回來也沒用。你們前腳走,他後腳又要跑。想必是撞了鬼,要找個陰陽先生給他治治。到青山寺請方瞎子下馬過陰,家裏又沒得那些錢。”

石毛呆嫌老媽囉嗦,在堂屋裏對喬山、老桂說:“你們倆先坐著,我聽到汽車喇叭響了。”他突然手舞足蹈起來,說:“小汽車,嘟嘟響。下來一班官帶長,個個能喝七八兩。”

老桂拉過毛呆,讓他在方桌邊的條凳上坐下,說:“毛呆,你真要好好的啊。老娘七老八十了,身體又不好。不指望你照顧她,反過來還要她為你操心。”

“她身體不好,我能怎麽樣?我不曉得和她講了多少。長痛不如短痛,讓我把她槍斃掉還好些。”毛呆說著,整了整飄著紅布條的大簷帽,拔出“手槍”就朝老媽瞄準。老桂一把奪過“手槍”往桌上一拍,大聲說:“可有真槍?幹幹脆脆把我們都槍斃了,就留你一個活寶。”

老桂發火了,毛呆有些慚愧。他看看自家的屋,還有門前的一個石滾子,好像回過些神來,低下頭癡笑。不一會,他就打起瞌睡來。老桂推推毛呆說:“你還有心思睡覺呀?我們餓了。我們喝酒,吃飯了。”

老桂和喬山把帶來的熟菜倒在碗裏、碟子裏,馬馬虎虎拚了三四樣菜。又把毛呆家的剩菜端上來湊在一起,三個人就吃起來。老桂叫丈母娘不要煮飯,等會兒他們就著熱鍋下麵條就行。老奶奶說:“我扳幾根苞穀來,你們帶回去燜燜吃。”

毛呆端起酒杯,咕嘟一聲就喝掉了。喝完,便把杯子放在姐夫麵前。老桂看毛呆一連幹了三杯白酒,再隻給他倒了半杯,叫他慢些喝。毛呆一定要他斟滿。兩個人爭吵著就要翻臉了。老桂去碗櫃裏找來三隻小酒杯,全部換了,對毛呆說:“先吃些菜墊底。像你這麽喝,醉了不知道怎麽回事。不曉得的還以為我當姐夫的害你。”

毛呆麵無表情說:“我不要緊。我喝酒就是快。像你們慢吞吞的,哪是喝酒的料!”

喬山怕毛呆犯癡,也勸道:“你喝酒快,更不能空胃喝猛酒。”

換了小杯子,三個人都是一杯一口喝幹,喝得快斟得快。毛呆光喝酒,不吃菜。他心裏記掛著路上的車子,任姐夫和喬山說什麽,隻是不作聲。最後實在忍不住了,他說:“我去拿苞穀給你們。”

老桂正擔心毛呆要喝多,聽他說去拿苞穀,就催促說:“去了就回來,我們等著燜了吃。苞穀燜熟了才香呢!”

毛呆走了。老桂和喬山一邊對飲,一邊把麵條下到鍋裏。老桂說:“喬山,麵條好了你多吃一點。我剛才多吃了幾塊‘肥冬瓜’,饢到了。現在不想吃了。”

喬山說:“我先頭巴巴的買肥一點的。我腸子三天不見油,下井做事沒得勁。”

老桂說:“食堂刮你們的油,養毛娣的膘。你望‘大膘’長得——都走不動路了。工人經常講,食堂的菜丟在水裏都不泛油花。”

喬山說:“那也沒辦法。我裏裏外外一個人,顧了這頭顧不了那頭。井下上班時間長,事情重。下班了累倒倒的,哪有精力燒鍋搗灶搞吃的!吃食堂總算現成的。”

老桂說:“你光棍一條是苦多了。哪天有空到我家去,我叫地秀好好搞幾個菜殺殺饞。你跟月華家妹妹怎麽樣了?能搞家來就要搞家來。你也不小了,她能拖你不能拖了。”

喬山一時答不上話來。老桂說:“喬山,我講你這個人太正經了。談戀愛太正經了不行。我和地秀那時候——家裏窮是小,村裏人都講我醜。原來不覺得,講的人多了,老子慪不過,回去躲在房間裏拿鏡子照照,人黑嘴巴翹,是醜。沒辦法,不能打光棍。我就纏著地秀。她去哪裏我也去哪裏。晚上賴在她家不走。她上床睡覺,我也到**坐著。她媽氣不過,拿棒槌攆我。打我也不走,就拖條板凳坐著。”

喬山大感意外,問:“毛呆呢?”

老桂說:“毛呆毛呆,真的呆的巴幾的。他看到跟沒看到一樣的。後來有一回,地秀挑擔畚箕到山上扒鬆毛,我也跟在後麵。到了鬆樹林裏,我幫她把鬆毛扒滿了。她要挑,我不讓她挑,順勢一把抱住她。任她怎麽強,我死活不鬆手。女的哪能蠻得過男的,隻好依了我。她家裏人看生米煮成熟飯了,也就那麽樣子了。”

喬山說:“打光棍就打光棍,像那樣的事我幹不出來。”

老桂慚愧地笑了,說:“不然我還是個光棍。還好,兒子隨娘,不像我這麽醜。現在家裏地秀當家,她怎麽講怎麽好。除了偷人不依她,其他的什麽事我都依她。”

喬山問:“害蟲以後沒禍害你了吧?”

老桂說:“害蟲家家偷,幾個香瓜西瓜無所謂。地秀舍不得,念叨多少回。我勸他‘算了,不行我多上幾個班,把損失補回來。真不行,隻當是野豬拱了’。”

喬山說:“事情不大,實在氣人。”

老桂說:“你講吧,一成家就慫半截。我現在能忍就忍,能讓就讓,隻要人家不搞我家兒子、我家老婆。惡人自有惡人磨。”

約莫半個小時,老桂和喬山把鍋裏的麵條也撈著吃完了。丈母娘沒回來,毛呆也沒回來。竹**毛呆的手槍大簷帽都不在了。老桂覺著不對頭,和喬山收拾碗筷,也往地裏去。

老桂、喬山找到老奶奶掰苞米的地頭。老奶奶說:“毛呆就是從這條路過去的,穿得武裝整齊的。我叫不應他,他也不睬我。”

老桂、喬山沿著土埂一路小跑。快進村子的時候,看到岔路口聚攏了一群人。有個人看到老桂就叫:“歡跑,快來!你家毛呆喝多了,摔得一臉是血。”

老桂、喬山跑到跟前。毛呆仰倒在路上,嘴裏還在噯氣,旁邊吐了一攤。老桂叫了好幾聲,毛呆才悶悶地哼了一下。喬山問話,毛呆閉眼不答。老桂拉毛呆,毛呆渾身癱軟起不來。老桂怕毛呆睡在石板地上著涼,扶他坐起來,靠在樹邊上,說:“你趕快醒了回去。老娘那麽大歲數,過了早上不敢保晚上,還要給你洗呀漿的。家裏還有十幾隻雞子一條豬,她一個人能經管得過來?”

毛呆吃力地睜開眼皮,說:“她要死我也管不了。隻怪閻王要找她。不死就曉得罵人。天天罵我,死了還好些。”毛呆說著,慘笑起來,“我要是像她那樣,拄拐棍也要爬到牆頭上,一個跟頭栽下來,一步到位,省得煩人。”

旁邊的人勸的勸,歎的歎。老桂惱羞成怒,在毛呆屁股上狠狠扇了一巴掌,吼道:“我看你活轉過去了。你這講的是人話?”

“你隨便我。你姓桂,我姓石。你管得了許多!”毛呆說完,頭一歪倒在地上,撞得卜咚一聲響。他兩手抱頭,把腰弓得像龍蝦,不停地幹噦。

毛呆的媽也一步一步跟到岔路口來了。看到兒子在地上難受得曲腰打滾,老奶奶直流眼淚,好半天才說:“短命死的,你怎麽不死,你怎麽喝成這個樣子?歡跑啊,你們怎麽把他灌成這個樣子?”

毛呆聽到有人哭罵,沒有幹嘔了。他醉眼惺忪地和那個影子對罵:“你短命死的,你怎麽不死!”他眼睛的焦距慢慢調正了,看出來那個人影是自家老娘,就說:“你還不回去,到處跑。再罵一聲,我馬上起來打你。”

老奶奶木木地站著,失聲哭起來:“毛呆呀,可憐的兒子啊,現世的東西,你喝了好多酒?怎麽醉成這個樣子!你哪不能少喝一點?”

毛呆沒有出聲,望老媽可憐的樣子,他也歪了嘴巴,抽泣起來。

老桂把毛呆拖起來,想背他。可是毛呆渾身發軟,背不起來。喬山便讓老桂背,他在一旁扶。

“得虧你來了。”老桂苦笑著對喬山說。又說毛呆:“你不是講喝再多不要緊麽?現在怎麽不吹了?怎麽要我背?好好的身體硬是給你敗掉了。”

“姐夫啊,喬山,你們背我到哪去?我就在這裏,不要你們管。你們表麵上對我好,實際上想害我。你們想送我到火葬場……我曉得。”毛呆不願意回家,在老桂背上亂講,“我更不去你桂家那個鬼場子,壞了我的名聲。沒得一個好人,沒得一個人作主……現在叫我上班我也不上了,都是假心假意的。就大屁股林彩兒好……她也不上班,在家裏玩。我明天找她去……睡著了一場夢,醒過來一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