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迎溪躺在被窩裏,熄燈,睜眼和閉眼都是黑。

她開始數。

是多少年。

八年。

葉迎溪小學六年級。

那時候有一個同班同學叫劉豔。

男同學。

瘦的,動作輕的,說話聲音小的,不敢直視別人眼睛的。

劉豔沒有朋友,劉豔常常被調侃,劉豔總受欺負。

葉迎溪是一個看起來冷冰冰卻總會被很多人喜歡的三好學生,她和劉豔同班六年也沒有說超過三句話,可以說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

除了他們算是一條路回家。

但是偶爾遇上也是各走各的。

這天夕陽的光暈籠罩,葉迎溪背著書包抬頭看見了劉豔。

這條路很靜,旁邊是小巷五金鋪奶茶店。

葉迎溪默背著古詩。

身後好吵,有四五個男生鬧哄哄和她擦肩。

路過一陣汗臭。

葉迎溪皺了皺眉,再抬頭的時候,那群人的背影落入眼眸。

他們圍住了劉豔。

裏麵一個紅毛飛機頭一手搭上劉豔的肩,嘴上抑揚頓挫:“走那麽快幹嘛呀,不是叫你等我嗎?”

沒有人應答他。

這五個人自說自話。

“你為什麽不留長頭發啊?”

“收你做我們妹妹怎樣?”

“幹嗎?怕啊?”

“小太監——”

……

隔壁初中的校服,地痞流氓模樣。

劉豔遲遲不說話,又不掙紮不反抗。

直到有人說出了那句:“你說你裏麵有沒有小雞雞啊?”

“扒下來看看不就知道了?”

很多隻手圍著單薄的布料。

劉豔才有第一個動作,他開始跑,可是就兩步已經被按住肩膀。

有人吹了個口哨。

他們圍了一圈。

劉豔跌倒在地。

在將近十米遠的距離,葉迎溪緊握著她的手機。

裏麵撥號界麵是“110”。

她的大拇指快要落下。

可是前麵有人來。

兩個人,高中校服,一男一女。

男生寸頭,高大,劍眉,薄唇,他插兜站著,傲氣得很。

女生高馬尾,耳釘,她媚眼如絲。

八年後的葉迎溪才知道,這個人叫薑慢。

而彼時的薑慢站到飛機頭麵前,不說話。

那五個人都停下了動作。

而後一記清脆的耳光響起。

飛機頭定在那裏,臉歪在一邊。

薑慢挑了挑眉,指尖去探身後的寸頭男生,從他手臂滑落到掌心。

她奪走他燃了一半的煙,雙指夾住湊到唇邊,再吐出一口氣。

沒有人敢動作。

煙霧繚繞,薑慢偏了偏頭,眼神透過煙霧,落定在葉迎溪的身上。

她們隔著距離和朦朧白色對視,隻一瞬。

薑慢開口:“有病就去死,閑得慌找個廠擰螺絲去。”

她又一口煙,這次吐了個煙圈。

“在這關心別人的小雞雞,你是有兩根還是長臉上?”

和薑慢一道的男生比這群不成氣候的混混都高一個頭,他這才開始說話,語氣是不耐煩:“還不快滾。”

飛機頭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甚至是一個女的一巴掌,越想越氣,緩過來正欲發火,這時奶茶店裏有人喊話。

“搞定沒啊,磨磨蹭蹭的,走啦。”

又三四個男生,有穿校服的,有不倫不類的,他隨便挑一個人看,對方眼中都是輕蔑。

飛機頭不敢還手了,沒幾秒鍾就帶著人四散而去。

奶茶店裏的人都走了出來,他們勾肩搭背準備離開。

劉豔站了起來。

他低著頭,大概是說了什麽,聲音太小葉迎溪沒聽見。

人群背對著他。裏麵一個男的朝他喊了一句。

“下次打電話報警,知道不?”

他們往前走,不在意他的回答。

而劉豔仍舊站在原地。

而葉迎溪仍舊站在原地。

這群人高大好多,壓過來的時候,壓迫感十足。

他們隻是經過。

葉迎溪看見的是高馬尾的薑慢在那個寸頭男生的懷裏走著,手掐一根煙。

他們隻是經過。

薑慢和她擦肩。

她把煙頭轉朝裏。

葉迎溪沒料到她在這個瞬間會開口說話。

“小朋友——”薑慢是這麽說的。“你黑眼圈好重,睡覺前要多喝點牛奶。”

他們隻是經過。

所以誰都沒有停留。她不知道對方說這句話的時候究竟有沒有看自己。

她甚至不確定這句話究竟有沒有存在過。

而薑慢早就揚長而去。

她拐過那個拐角,從此消失。

其實整個過程隻是三分鍾。主角都不是她。

可卻像是純淨澄澈的一缸水滴入了一滴豔麗的墨。

不是說刻骨銘心,隻是偶爾,三年五載,七八個月,幾個星期,會翻出來想起。

葉迎溪的人生中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一個人,之前或之後。

她不得不承認小小的她無法招架住那一個朦朧的對視,她無可避免地淪陷。

然而,她沒有定性這一段感情,隻是編造了這一段故事然後反複咀嚼千百遍。

葉迎溪懂得一切都是那麽虛無縹緲,擦肩而過的人終會散落在宇宙的兩端。

而在八年後的今晚,薑慢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在洗手間門口碰到,她是剛洗完澡,穿了件寬大的黑色T恤,若有若無的沐浴露或是別什麽的香氣,她遇見回客房的她,她送了她一個燦爛的笑。

“晚安,小朋友。”

八年後的薑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