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嘉謙揮揮手, 叫宮人們都出去,好整以暇地坐下,問:“錯哪了?”
“臣……”邵望舒臊眉耷眼:“臣不該在袖子上加東西。”
秦嘉謙等著他的下文。
邵望舒卻仿佛已經認錯完畢, 抬眼看他了。
秦嘉謙提醒:“你沒別的錯了?”
邵望舒答:“沒有了。”
秦嘉謙用食指敲敲桌子:“沒騙朕?”
邵望舒火速回答:“沒有。”邵望舒手狠狠掐了一把大腿, 眼睛疼紅了一圈, 道:“都是真心話。”
秦嘉謙麵無表情地拆穿他:“朕看見了,把手伸出來。”
邵望舒:……
怎麽突然如此敏銳。
秦嘉謙起身繞著邵望舒走了一圈, “長本事了,”秦嘉謙道:“花招挺多呀,君後。”
邵望舒硬著頭皮:“一般一般。”
秦嘉謙點評:“層出不窮,手段不少。”
邵望舒用手指比了個小小的縫:“一點點, 一點點。”
秦嘉謙問:“從前朕怎麽罰你?”
抄書, 寫大字,讓致學府那堆老頭兒圍著他天天「之乎者也」, 禍闖大了還要讓他寫兩首詩檢討一下,再婊起來。
就怎麽說, 過於丟人。
邵望舒衝秦嘉謙招招手,“陛下你湊近一點。”
“湊近了要幹什麽?”
“哎呀,”邵望舒臉紅, “這種事怎麽能在大庭廣眾之下說。”
秦嘉謙本能懷疑有鬼, 提著一百個懷疑的心,附耳過去。
邵望舒小小聲說了一句。
秦嘉謙臉爆紅,立刻站起來, 在邵望舒腦袋上惱火地拍了一下:“又胡說。”
“真的。”邵望舒眼巴巴看著他:“難道陛下不覺得合理嗎?”
秦嘉謙羞惱:“不合理!”
邵望舒理直氣壯:“罰君後正當如此啊!”
“你成日在想些什麽, 一天到晚沒個正形, ”秦嘉謙氣憤地把他手扒拉開, “朕就該禁止你跟趙鏘來往, 定是趙鏘那混賬把你帶壞的。”
秦嘉謙道:“朕這就下旨,讓他離你遠點!”
邵望舒撇嘴:“陛下又推卸責任,分明就是陛下教的。陛下是不是忘了前天……”
秦嘉謙閃身來捂他的嘴。
“嗚嗚嗚”邵望舒被捂著嘴也不老實,非要在喉嚨裏把話說出來。
邵望舒明晃晃地用眼神譴責他。
邵望舒眼睛慢慢紅了。
“朕不吃你這套了。”秦嘉謙說。
邵望舒老實地伸出兩隻手,意思是「這次沒有掐。就是哭了」。
其實也不是不能假哭,就是比掐一把或者洋蔥水慢,而且眼淚少——這麽些年,假哭也是練出來了。
秦嘉謙鬆開手,底氣不足地問:“哭什麽。”
邵望舒醞釀了一下眼淚:“從前陛下不是這樣待臣的……”
又來了。
秦嘉謙腦子一抽一抽地疼,他不大願意相信自己是邵望舒口中那樣的人,總懷疑這又是邵望舒隨口扯的謊。
邵望舒道:“臣明白的。”
“你明白什麽?”
邵望舒一板一眼答:“陛下並非不信任微臣,隻是難以接受自己私下裏和表麵上的正經完全不同。”
“君後。”秦嘉謙說。
“臣在。”
“閉嘴!”
晚上,秦嘉謙屏退了宮人,負責值夜的宮人離得遠了幾步,不敢靠近,
第二天早上,邵望舒說什麽都不起床。
他懨懨地趴在**,眼睛一片紅腫,身上搭著一條薄被。
秦嘉謙在他眉心親了一口,“不想起?”
起個鬼。
邵望舒有點後悔昨天嘴賤,為了快樂和為了懲罰,果然是兩回事。
“起來先吃兩口飯再睡。”秦嘉謙半攬著他,給他塞了幾口粥:“朕去上朝,今兒下午你來一趟國泰殿,有要事同你說。”
邵望舒困得打跌,合上眼也不知聽沒聽到。
朝上又是一番腥風血雨,眾朝臣都聽說了秦嘉謙拒絕納妃的事,炸開了鍋。
他們能接受有個君後,接受不了皇帝沒有自己的親生兒子。
禦史大夫們火力全開,搜羅了曆朝曆代因為沒有明確定了太子,導致有資格爭皇位的皇子們內鬥,引起大亂的例子,從一上朝開始就嘩啦啦倒例子。
從獻帝無子被人奪權,說到武帝太子薨後朝綱大亂。時間跨度幾百年,說到朝上所有的大臣都開始打哈欠,說到禦史大夫不得不停下來喝兩杯茶潤潤嗓子。
秦嘉謙坐在龍椅上百無聊賴,想想自己起的比雞早,來上朝聽人諫言,被罵得狗血噴頭,而罪魁禍首邵望舒這會兒大約還在補眠,呼呼大睡,越想牙根越癢癢,朕這都是為了誰。
秦嘉謙磨牙的樣子把禦史大夫嚇了一激靈,還以為自己說得太過,惹帝王不快,聲音都不由自主地小了下來。
秦嘉謙道:“愛卿言之有理。”
禦史大夫一愣。
“沒有太子,國本不穩。”秦嘉謙道。
禦史大夫心下疑竇,秦嘉謙在邵望舒身上有過太多例外,他已經做好了“秦嘉謙決計不肯納妃,然後自己要撞柱死諫,甚至還跟好友約好了,及時拉住他,別讓他真的撞柱”的準備。
可秦嘉謙居然同意他的觀點!
禦史大夫道:“陛下願意納妃?臣這就和禮部商量選妃。”
禮部尚書左腳邁出一步,等著接旨。
“朕的意思是,”秦嘉謙慢慢說:“朕要立太子。”
禦史大夫心裏有個不好的猜測:“何來太子?”
秦嘉謙道:“從宗室子裏選,年齡五歲以下的,非家中嫡長子的,皆可送來宮中,一並交由君後撫養,待成年後定太子人選。”
“朕醜話說在前頭,”秦嘉謙道:“送進了宮,那就是朕和君後的孩子,想清楚了再送。”
秦嘉謙這一紙詔書,宗室全數支持:
一來宗室崇尚多子多福,誰家都有幾個非嫡長子且五歲以下的孩童,都能往宮裏送;
二來管他名義上是誰的孩子,血緣關係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大不了少和孩子接觸,待他長大了自有跟他們親近的時候,便是當不了太子,未來一個親王爵位總是有的。
太後倒是著了急,秦裕彌的孩子現在還沒影呢,叫一群宗室子搶了先,未來敵人遍布。
太後長居後宮,手裏能用的人,除了娘家家族,就是糾葛無數的宗親們,宗親眼下是不可能完全跟她一條心了,甚至太後還得防著他們。
據說當天太後宮裏又碎了兩個花瓶。
邵望舒睡得昏天黑地,醒來宮裏都點上夜燈了,模模糊糊想起秦嘉謙的交代,慢慢吞吞朝國泰殿走。
路上熙熙攘攘,宮女太監們都在去國泰殿的路上來來回回,邵望舒打個哈欠,“他們這是幹什麽呢?”
明珠答:“瞧著像宗親們來了。”
邵望舒沒往心裏去,興許是什麽皇族的規矩,民間成婚三天有娘子回門的,皇族或許也有個類似的東西。
儀仗再往前走,邵望舒聽到了小孩子的哭聲,心裏頭起疑,宗室裏的小孩子,如非得詔,輕易是不會帶來宮中的。
邵望舒進了國泰殿,被裏頭的場景嚇了一跳。
殿中有數十個小孩,最大的那個也沒他大腿高,一群小布丁坐在殿裏,身邊跟著乳娘,還有幾個嬰兒尚在繈褓中就被抱來了。
宗親們鬼精鬼精,既然是要抱養個宗室子,那還是從小就養著的更親,五歲就大了些,已經有記憶了,曉得自己爹娘是誰。
嬰兒是最好的,沒有記憶,從小就把帝王和君後當自己的親生爹爹。
何況嬰兒入宮,秦嘉謙和邵望舒定然要多看顧幾分的,一來二去,比旁人多上幾分心。
邵望舒用眼神問秦嘉謙,不會是他想的那樣吧?
秦嘉謙頷首,正是如此。
秦嘉謙同邵望舒咬耳朵:“宗親們送來幾十個孩童,人數多了些,你可以從裏麵選幾個想養的留下,不想養的可以賞點東西,讓他們回去。”
秦嘉謙已經在這裏頭尋梭了一圈,他打算多留幾個孩子下來。
他比邵望舒大九歲,未來怕是要走在邵望舒前頭,他在的時候眾人尊他一聲君後,他走了新帝未必能對邵望舒好。
倒不如直接把這些孩子養在邵望舒身邊,從小親近著,長大後選個對邵望舒好的,又有治國資質的。
秦嘉謙看上個長得和邵望舒眉眼有幾分相似的小孩,能找到這麽個孩子宗親顯然也是費了心思,年紀大了點,都六歲了,特意送了畫像來,請秦嘉謙網開一麵,放鬆年紀。
這孩子出身不高,生母是放出宮的宮女,生父也是宗親裏的邊緣人物,沒個正經差事。
這樣的出身實在很合秦嘉謙的心思,生父生母都省心,翻不出浪來。
邵望舒在殿裏轉悠著看,走了兩步,腿上撲上來個小孩,對著他張嘴就喊:“娘。”
邵望舒頭皮都炸了,你才是娘。
小孩看他沒反應,遲疑片刻:“那……爹?”
邵望舒:……
邵望舒仔細瞧她,雖然紮了個男孩子的揪揪,也穿了男孩的衣服,但這相貌,確實是女孩子……
秦嘉謙把她抱給乳娘,拉著邵望舒去了角落,低聲解釋:“這確實是女孩,一歲出頭,剛能蹣跚走兩步——扶著東西,自己走會摔,能說爹,娘,等簡單的字。”
“這孩子可憐,她娘生她的時候難產沒了,她爹身體不好,沒幾個月也跟著沒了,現如今她跟著她大伯父大伯娘討生活。”
“她大伯父大伯娘也有自己的親生孩子,年紀都還小,顧不上她。她祖父琢磨了一番,不如送進宮裏,若能留下,我們也隻有這一個公主,自會待她好。”
秦嘉謙問:“要留她麽?”
那小孩被乳娘抱著,遠遠找邵望舒——邵望舒起來時吃了八寶乳酪,身上有八寶乳酪的味道,小孩惦記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