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嘉謙登上帝位的這天, 整個淮王宮都喜氣洋洋,張燈結彩,朝臣們你一言我一語地送著祝福, 秦嘉謙高高地坐在龍椅上, 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秦嘉謙算著台階的高度, 九九八十一階。

從這裏跳下去,不知道能不能摔死。

秦嘉謙遺憾地收回目光, 必然不能,他有一身不錯的武藝,求生本能會讓他在落地時保持最佳的保護措施,保住自己的性命。

人人道他走到了巔峰, 隻有他明白自己此刻有多麽想死。

事實上從得知自己的身世, 從太後派人殺他那天起,這個念頭就一直縈繞在他腦海裏, 從不曾消失。

假使一個人的生身父母都盼著他死,那他確實很難找到活著的勇氣。

太後派人刺殺他, 並沒有成功,隻是在他心口留了一個碗大的疤,這個疤理論上應該好了, 但秦嘉謙每到快好的時候, 就用刀再把傷口挑破,於是幾年下來,傷口依舊在發痛。

他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麽要這樣做, 但這樣確實能讓他心裏好過一點。

秦嘉謙看著堂下的朝臣們, 各個對他報以無限的期待, 這是正常的, 比起纏綿病榻的秦嘉彌, 他這個身體健康的皇帝的確讓人有更多的期許。

隻是秦嘉謙看著總是索然無味,今天剛好是平秋錦的祭日。

秦嘉謙不信命格,可這個時候他迫切地想找大國師算一算他是不是什麽天煞孤星。否則怎麽會親生爹娘盼他死,養父養母賣他去銷金窟,唯獨對他好的師父又死於非命。

有時候秦嘉謙很羨慕秦嘉彌,他這個雙生子命格,他強一天,秦嘉彌就要衰弱一天,兩個人爭奪著那可憐的一分生機,失敗者秦嘉彌纏綿病榻,好好活著的秦嘉謙無時無刻不處在愧疚中——否則他也不會總用刀子劃開傷口。

假使他們換一換,病著的是秦嘉謙,秦嘉謙內心或許能好受很多,就像他沒被平秋錦帶回來時一樣。

秦嘉謙活著其實沒什麽意思,雖然他有個濟世救民的理想,可他連自己都救不了。

平秋錦死後,他明顯感覺到自己的精力一天不如一天,不想吃飯,不想喝水,不想睡覺,不想說話,不想做任何行動,隻想發呆。

他的體力在極速下降,生命也有流逝的感覺。

太醫說他這個情況有些危險,要及時調節。

秦嘉謙何嚐不知,可是他就是提不起興趣來。

他這一生,好像一直在眾叛親離中度過。

秦嘉謙厭煩了登基大典,找了個借口換了身衣服四處溜達,尋找能合理死亡的地方——等他死了,秦嘉彌就會完全健康。

他親生爹娘也許會高興一點。

也算他還了他們的恩情。

從此兩不相欠。

下輩子再也不要見了。

等他死了,見到平秋錦,平秋錦八成要大怒,那就隨他發火吧。秦嘉謙無所畏懼,一個人活在世上的滋味實在難熬,再對上時刻恨不得他死的親娘和親兄弟,秦嘉謙更不想待著了。

孤獨,且折磨。

荷花池是不行的,他會遊泳。

摘星樓也不行,他輕功很不錯。

淮王宮這麽大,居然找不到一個可以尋死的地方。

兜兜轉轉,秦嘉謙轉到了冷宮,見到了邵望舒。

邵望舒這個小孩,年紀不大,瘦瘦小小,但身上總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小小年紀在宮裏活著不容易。秦嘉謙觸景生情,想起沒遇到平秋錦時的自己。

那時他總是要餓肚子的,家裏沒什麽錢,吃飯的人又多,他爹要下地幹活,必須得吃得飽,他娘要操持家務,要紡布換錢,也得吃得好,他上頭的哥哥姐姐和下頭的弟弟妹妹,都是親生的,每每吃飯時,秦嘉謙總是最後一個動筷子,吃得最慢的。

他隻扒拉自己碗裏的那一勺子吃的,絕不會討嫌地去夾桌上的菜。

他碗裏的飯也總是最少的。

秦嘉謙不夠吃,到了下午晚上總是肚子餓,就漫山遍野地找能入口的樹葉草皮,做陷阱抓鳥雀兔子,或者抓小溪裏別人不肯要的還沒有巴掌大的腥柴魚。

但以上是每個村裏孩子的技能,僧多粥少,很難找到,因而秦嘉謙總是挨餓的。

秦嘉謙動了惻隱之心,把邵望舒帶回了含章宮,打算好好安頓一下。

誰知,來福告訴他,那是平秋錦的孩子。

秦嘉謙是不曾見過這個孩子的,平秋錦得罪的人實在太多了,天天都有人想致他於死地,即便結婚都是秘密的,到死都不曾把夫人帶到眾人麵前,孩子也是一樣。

有段時間夫人身體實在不好,看護不了孩子,平秋錦不得不自己帶。但他把孩子帶在身邊時,除了奶娘,不允許別人進孩子房間,活動範圍也進行了嚴格的限製,偶爾畫關於孩子的畫也都是寄給夫人,未將畫流傳出去。

秦嘉謙隻從平秋錦的喋喋不休中知道這個孩子右腳踝上有個菱形胎記。

秦嘉謙仔細端詳著這個孩子,邵望舒長得像極了他的生母,五官完全隨了娘,不曾留下一絲一毫平秋錦的痕跡。

秦嘉謙有些遺憾,這畢竟是平秋錦唯一的子嗣了,一點都不像他,就好像平秋錦不曾在這個世上來過。

但他轉念一想,不像平秋錦那老王八蛋也是個好事,免得被追殺,說不定性格還很好——畢竟平秋錦性格實在太惡劣。

“你叫什麽名字?”秦嘉謙問。

小邵望舒怯生生地看著他,奶聲奶氣道:“聽話時叫乖寶,不聽話時叫兔崽子。”

秦嘉謙失笑,摸了摸邵望舒的頭,還是個小孩子呢。

邵望舒剛來含章宮時,處處不適應,秦嘉謙想了想,給了他一根糖葫蘆——這是他沒遇到平秋錦前最渴望的東西,總聽村裏小孩說糖葫蘆好,在家裏比較受寵的孩子過生日時能得到一根糖葫蘆,據他們說這是世上最好吃的東西。

邵望舒果真沒心沒肺,一根糖葫蘆就給哄好了。

被哄好的邵望舒自己在院子裏玩球,秦嘉謙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沒那麽想死了,這還是個小孩子,在宮裏若是沒人照顧,是活不長的。

他身上還背著克六親的罵名,沒有哪個妃嬪敢收養他。

滿宮裏能好好待他的,數來數去,也隻剩自己。

罷了。

秦嘉謙想,這可是平秋錦留在世上最後的血脈,平秋錦收養過他幾年,他沒來得及還這份恩情,平秋錦就沒了,還到邵望舒身上好了。

他也沒有那麽著急死,完全可以等邵望舒長大成年再說。

晚上邵望舒做噩夢,哭著要找他。

來福和明珠嚇得直攔他,生怕這小爺把皇帝吵醒了。

邵望舒不肯走,就蹲在門外,大晚上風呼呼的,邵望舒光著腳,就穿著個薄薄的寢衣,蹲在他門外,死活都不肯走。

秦嘉謙倒是無所謂,反正他做夢,夢裏要麽是太後派人殺他,要麽是他養父母把他賣去銷金窟,要麽……是平秋錦中毒發紫的臉。

總之,秦嘉謙不想睡覺。

對於同樣噩夢不敢睡覺的邵望舒,秦嘉謙十分感同身受。

秦嘉謙穿鞋出門,把蹲在門外凍得發抖的邵望舒拎進了自己的寢室,塞到被子裏,邵望舒在被子裏打了個滾,一見秦嘉謙上床,立刻滾到他身邊,猶猶豫豫,想要個抱抱,又怕太僭越,最後鼓足勇氣,抓了秦嘉謙的一縷頭發,心滿意足地睡了。

“做噩夢了?”秦嘉謙問。

邵望舒點頭。

院子裏沒有燭光,進屋後,借著床頭的燭火,秦嘉謙才看清邵望舒臉上的淚痕,秦嘉謙伸手拭去他腮邊的淚,“不怕。”

飽受噩夢折磨的秦嘉謙說:“噩夢沒什麽好怕的。”

“你要勇敢一點。”

秦嘉謙把邵望舒攬進懷裏,輕輕地拍著他的背:“睡吧,朕在呢,沒事。”

邵望舒看看他,似乎在衡量這話的可信度,可他的腦瓜隻有這麽大,在他心裏皇帝就是最權威最無敵的,於是放心大膽地閉上了眼。

“陛下也早點睡吧。”

“嗯。”秦嘉謙道。

秦嘉謙沒睡,這兩天受邵望舒刺激,他夢平秋錦的次數多了點,次次都是他慘死的樣子,秦嘉謙實在不想睡覺。

過了一會兒,邵望舒睜開了眼,小小聲說,“陛下,你是不是也做噩夢呀。”

秦嘉謙道:“沒有。”

日日做噩夢的邵望舒判斷這個太有經驗了,一眼就看破秦嘉謙的實情,邵望舒伸出一隻胳膊,學著秦嘉謙的姿態試圖把秦嘉謙攬在懷裏,可惜胳膊太短,隻搭到秦嘉謙身上。

邵望舒也毫不在意,道:“陛下睡吧,我在呢,沒事的,你要是做噩夢了,我就叫醒你。”

秦嘉謙看了邵望舒一眼,道:“好。”

話是這麽說,秦嘉謙隻簡單合上眼,意識保持著清醒。

邵望舒等了一會兒,悄咪咪睜開一隻眼睛,他感覺秦嘉謙還是沒睡著,邵望舒趴在秦嘉謙懷裏,小聲喊:“陛下……”

秦嘉謙左右為難,不知道應不應該睜開眼,根據他帶弟弟妹妹的經驗,這時候如果他敢睜開眼,那他們就來勁兒了,找到玩伴了,精神抖擻了;可要是不睜眼,邵望舒似乎有事情找他。

邵望舒等了一會兒,知道他要裝睡,輕輕拍著他,嘴裏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調,曲聲悠揚,像個安眠曲。

秦嘉謙漫無邊際地想著,興許這是邵望舒他娘唱給邵望舒聽的,挺適合哄小孩睡覺的。

秦嘉謙本就閉眼裝睡,聽著聽著,意識慢慢昏昏沉沉,漸漸起了困意……

作者有話說:

秦嘉謙視角和邵望舒視角有微弱的差別,邵望舒視角裏會更關注秦嘉謙怎麽愛他,秦嘉謙視角是反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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