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望舒蜷縮成一團,縱使在夢中,眉頭仍微微擰著。

秦嘉謙掀開香爐,掩了一半的口子,安神香這東西,點多了到底不好。

秦嘉謙輕手輕腳地把邵望舒抱到床裏頭一點,自己和衣躺了上去。

來福臉色大變,按規矩帝王身邊從不留人過夜,哪有一道休息的?

秦嘉謙示意他噤聲,來福瞧瞧睡著的邵望舒,亦不敢開口。

許是這動靜吵到了邵望舒,邵望舒不安地動了動。秦嘉謙輕輕拍了拍邵望舒的背,哄他入睡。秦嘉謙在宮外長大,不講究這些,在他們民間,小孩子睡覺做噩夢,大人是會陪著的。

來福見秦嘉謙已經躺了下去,自知勸不動,隻得悄悄退出去。

明珠伸長脖子瞧了瞧:“陛下呢?”

來福苦笑:“裏頭呢。”

明珠愣了:“沒出來?”

來福喃喃:“今晚怕是要陪著睡。”

明珠腦子嗡嗡:“這怎麽能成?留個能照顧人的妃嬪也就罷了,留這麽個小孩子,誰照顧誰呢?總不能叫陛下照顧人吧?”

來福不語,瞧這架勢,以後怕是多著呢。

頭先半個時辰,秦嘉謙清醒著,時不時看看邵望舒,邵望舒隻蜷縮著睡,不像做噩夢的樣子。秦嘉謙估摸著興許是前幾天認床,不大習慣,今天睡習慣了,也就好了,旋即也睡了過去。

沒一會兒便感覺到床震動了一下,緊接著就是細細小小的啜泣聲,秦嘉謙半睡半醒間不知怎麽的,想起來福當日說的話,「冷宮裏晚上有哭聲」,秦嘉謙豁然驚醒。

秦嘉謙一探手,邵望舒已經不在方才那個位置上了,這動靜驚醒了在外廳候著的明珠和來福,兩人忙點了燈,秦嘉謙摸索著看去,邵望舒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滾到了床角,縮起來嗚嗚咽咽。

秦嘉謙小心翼翼地過去,輕輕地把人扒拉進懷裏,邵望舒本來掙紮要推開,鼻尖嗅到秦嘉謙身上龍涎香的味道,伸出去的手停在空中,頓了頓,收了回來,偎在他懷裏默默地掉眼淚。

秦嘉謙慢慢地安撫著他的後背,輕聲問:“做噩夢了?”

邵望舒的哭聲又小又細,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秦嘉謙摟緊了他,用指腹摩挲掉他腮邊的眼淚,低聲安慰:“不怕,朕在呢。”

秦嘉謙比邵望舒體型大了幾圈,邵望舒縮在他懷裏,整個人被包圍起來,淡淡的龍涎香的味道縈繞著他,秦嘉謙的大手貼在邵望舒的後背,源源不斷的熱力順著後背傳到四肢百骸,邵望舒攥緊了秦嘉謙的衣裳,心慢慢放鬆下來。

這個人,是淮國高高在上的帝王。

邵望舒慢慢闔上眼,想:“天底下還有什麽地方,比這裏更安全?”

明珠記著秦嘉謙的話,叫小廚房一直煨著熱牛乳,這會兒端上來正好。

秦嘉謙一臂攬著邵望舒,另一臂盛了牛乳喂他,溫熱的牛乳沿著喉嚨滑到胃裏,帶起一片暖意,連帶著對噩夢的懼怕都散了大半。

約莫喝了小半盞,邵望舒情緒緩緩平複,秦嘉謙看他喝得艱難,也不勉強他,放了牛乳,用帕子給他淨了臉,同他商量:“再睡會兒?”

邵望舒猶猶豫豫,秦嘉謙保證:“朕陪你。”

邵望舒貼在秦嘉謙懷裏,秦嘉謙抄起薄被將人裹住,就這麽抱著他睡了半宿。

翌日,秦嘉謙早起上朝,邵望舒還沒醒,秦嘉謙把人放在**,叮囑明珠:“叫宮人動作輕些,莫吵他睡覺。”

明珠小聲提醒:“今兒公子要上學府了。”

再不起要遲到了。

秦嘉謙一愣,第一日上學遲到是不好,“罷了,喚他起來吧。”

致學府離含章宮有段距離,先帝想著學府該安靜些,特意挑了僻靜地兒,這一挑,就挑到了和冷宮差不多偏僻的角落,來回頗為費時間。

致學府並不大,隻用了一個宮殿,分了三個年齡段,最大的那批學生進了明德堂,稍小一些的進了躬行堂,邵望舒要進的是最小的敦仁堂。

邵望舒沒睡醒,不肯起床,來回折騰下來,等他到了致學府,旁的學生已經正襟危坐,準備上課了。

元寶送邵望舒來的,致學府不許宮人進入,元寶隻能把邵望舒送到門口,目送他進去。

致學府自有宮人等著伺候,今兒負責值班的兩個小太監遠遠瞧見邵望舒,你推我我推你,哪個也不肯上前,經過這兩天的以訛傳訛,邵望舒身上的名頭不止克死爹娘一條了,已經發展成「見到他就倒楣」,太監們誰也不想沾楣星。

“季太嬪自個兒都算不上正經主子了,她收養的兒子就更算不上什麽了。”一個太監道:“要不咱們甭管了。”

另一個覷了邵望舒幾眼,看他文文靜靜,不是那刁鑽人,心裏也起了退意,邵望舒連個名頭都沒有,便是怠慢了他,他頂多回去同季太嬪告狀,季太嬪又沒權力。

思及此,這個太監咬咬牙:“那不管了。”

邵望舒不知致學府理應有小太監伺候,隻當進學府不能帶人,學生們都已經坐好,院子裏也沒有人,學堂上確有牌匾,可惜不曾上過學的邵望舒大字不識一個,認不出來。

邵望舒不知自己該去哪個學堂,隻好一間一間看。

頭一間看到的是明德堂,明德堂書聲朗朗,邵望舒探進去半個腦袋,發覺這裏的學生比他大很多,連忙退出去。

“喲,門口怎麽有個小孩?”一道聲音說。

“興許是那個掃把星。”另一人懶懶散散地接話:“不是說掃把星今兒來上學麽?”

他把玩著一個香囊,裏頭塞了個護身符:“我娘昨兒趕著求了個護身符,定要我戴著。”

“我母妃也給我求了。”不知誰又接了一句。

“我娘去了趟護國寺,大師給了串開了光的佛珠,說能辟邪。”說這話的人是吏部侍郎的兒子,進宮來當伴讀,他娘在宮外行動自由。

其他人聞言都十分羨慕,想來護國寺大師開過光的佛珠是要比單單一個符有效,紛紛問能否幫忙捎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