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一桃一下公共汽車,碼頭便很喧鬧地橫臥在他的麵前。
比他剛來的那天夜裏見到的壯觀多了,大大小小的躉船泊在江岸,停靠著大大小小的客輪、貨輪、拖船,還有豪華如宮殿城堡的旅遊船,而他曾乘坐過的那艘破爛的渡輪,便淹沒在這大大小小的輪船與拖船之間。江心,來去的船隻穿梭似的航行著,汽笛聲滾來滾去,江麵便顯得狹窄了。陽光在浪花上蹦蹦跳跳,聽得見那種金屬碰撞似的聲音。淺淺晴空如一張灰色薄紙,很難分辨出哪是雲朵哪是天空。幾乎每一座碼頭的躉船上都有擁擠的人群,背包的提箱的挑擔的,不管上船下船都是吆吆喝喝一片擁擠。貨輪碼頭也不清靜,大吊車很粗魯地響著馬達,條條長長的手臂抓著大貨箱轉來轉去。
侯一桃打聽千匯碼頭,人們手一揮,說這一片都叫千匯碼頭,他便驚得直咂舌。
他不知道,爺爺那時的千匯碼頭的模樣,是否也有這麽大的場麵。他曾在父親的相集中見到過一張發黃的舊照片,那是他家保存的唯一的有碼頭場麵的照片。照片主體是坐在碼頭上的爺爺,他背後便是停泊著一片繃著帆或半掛著帆的大小木船,遠處隻有一艘蒸汽客輪,煙囪上飄著長長一溜黑煙。照片上的爺爺蒼老而精瘦,麵無表情,半睜半閉的眼睛充滿了勞累和倦怠。爺爺身穿印滿金錢圈子的緞袍,坐在一張雕花木椅上,由於躉船的搖晃,人像有些模糊,不如背景那麽清晰。
父親看著這張照片時,總是唉聲歎氣,臉上滿是陰沉沉的悲傷。他對侯一桃說,侯家在碼頭上的基業,就是從此時開始衰敗的。它繁榮的時候,碼頭上每天都停靠著幾十艘蒸汽客輪呢!
父親更愛講的,是爺爺創業之初的故事。父親把母親專為他煮的鹽水花生米放進嘴裏,再灌一口燒酒,從嘴裏噴出的除了酒臭外,就是爺爺的故事。
爺爺的故事在他嘴裏的鹽水花生與燒酒的攪拌加工後,淌出來便有了吸引人的傳奇味道。侯一桃與兩個弟妹就趴在油膩膩的飯桌上,看著父親像機器一樣蠕動的嘴,涼冰冰的涎水也忍不住淌了下來。父親的眼睛看不見他們不停吞咽的饞嘴,他眯縫的眼睛隻看見躲在黑暗或煙霧深處的讓他佩服得不停咂舌的爺爺。他就這樣一遍一遍地把爺爺的故事深刻在他們很嫩很饞的心上。
父親眼裏閃動著那一年的陽光,暖融融地照在一張巨大的剛塗了桐油的船帆上。年輕的爺爺弓著身子,正在解套在船頭的纜繩,強健的背脊在陽光下塗了桐油似的發亮。船上的船工們操起槳,風把帆繃得很脹。爺爺抬頭朝船工們喊著什麽,船工們開始跳上跳下忙碌起來。
父親說,爺爺是想用剛修整一新的船跑一趟龔灘鎮,那是長江和烏江的貨物集散地,他想去那裏運一船桐油。
當然,那一趟走得很順,不僅滿載而歸,還運來了個漂漂亮亮的女人。那就是侯一桃的奶奶。
有許多漂亮的故事淹沒在渾濁而深沉的江底了,那江淌在侯一桃父親的心底,流在侯一桃很少波動的心內,我們知道的就那麽一些。別人內心的東西也不好去硬掏,就這麽些了。我們隻能跟隨侯一桃走,像跟在他身旁的影子。
太陽很好,暖融融的帶著絲綢的質感傾瀉在江麵上。在這土黃色的陽光下,那串碼頭的水泥躉船,很像一排鑲在岸邊的假牙。
侯一桃看見了那艘“風光號”渡輪,死魚似的泊在江岸。仍然沒幾個人候船。江上有了兩座大橋,坐渡船的人就少了。鏽跡斑斑的渡船讓人想起牙**將被拔去的蟲牙。
“記者叔叔!”是那個胖女孩子在向他招手,她坐在那晚與瘦女孩子一同啃食甘蔗的石梯上。她旁邊是個很瘦的中年婦女,臉色蒼白頭發蓬亂,看見侯一桃有些激動,濁淚便順著腮幫一串串的滾落下來。
“這是豔豔的媽媽。”胖女孩子說。他攙扶起單薄的豔豔媽媽,讓她坐在石梯上。她沒說話,隻是哭,聲音是喑啞的。
“你們去找過渡船的船主麽?”他問胖女孩。
“我們在等你。我們怕那些人。”胖女孩說。
侯一桃說,那就去找找他們。他攙扶起豔豔媽媽,同胖女孩朝渡船走去。
他們找到了船主。那個精瘦的下巴上飄幾根黑須的船主,抬頭望望刺眼的陽光,他的顴骨外突的臉頰是焦黃的,讓人想起鍋中炸過了頭的油條。他眯著讓太陽烤花了的眼睛,朝向走來的他們,問:“找誰?”
“找你。”侯一桃指指豔豔的媽媽,又說:“我把那晚落水女孩的媽媽帶來了。”
船主驚得一跳,又馬上平靜下來,仰著頭問:“我們船什麽時候有人落水了?”
侯一桃知道,他在裝懵,就拉著胖女孩說:“你那晚親口對我對這女孩子說的,把落水女孩的家人叫來,你會給個說法的。”
船主跳起來,由於用力過猛,拖板鞋甩出老遠。他說:“你這人呀,嘴裏會不會說人話?我‘風光號’渡人幾十年,何時傷過人命?你眼睛放亮點看看,我‘風光號’能把人甩出去嗎?”
侯一桃才發現,“風光號”渡輪變了樣。圍船的尼龍布折換掉了,殘缺的船欄全補上了,還漆上了新鮮的油漆。船主怕擔責任,搞得真快,隻幾天便把船變了樣。胖女孩驚訝地叫起來:“那晚不是這樣的!那晚這裏有好幾個缺口。豔豔就是從這裏甩下去的。船一拐,就把豔豔甩下去了!”
豔豔媽媽扶著船欄,望著船下撲騰的膠狀水麵,失聲痛哭起來。侯一桃生怕她出事,叫胖女孩子去看守住她。
船主見他們驚訝的樣子,有些得意了,精瘦的臉上也有了幾根笑紋。他說:“你們怕是認錯了船吧。”
侯一桃有些憤怒了,紅著眼睛說:“你就是爛成骨頭,我也認識你。你以為給船化化妝就可以推卸責任,等著瞧吧,我要去告你。”
船主毫不在乎地手一攤,說:“去告吧,上哪兒都可以。我知道你是記者,你想在晚報上寫我一筆,哈哈,寫吧,我巴不得。你隻要敢寫,我可要找你打官司,讓你跑不脫誣告的罪!”
侯一桃說:“我就要把你們曝曝光。”
“求求你們了,還我的女兒呀,還我的女兒!”
豔豔的媽媽跪在船主腳下,用頭磕撞他的腳踝。船主冷著一張臉,朝向煙霧彌漫的對岸。
侯一桃攙扶起豔豔媽媽,也冷眼看著船主,說:“這幫人的心,都是江底的石頭,又硬又滑。我們去找他們公司。”
船主冷冷笑一聲,說:“你們上哪兒去都行,快走吧,我可要開船了。”他招招手,船上便響起一串刺耳的汽笛聲。
嘟嗚,嘟嗚——
他們剛下船,船便離開了碼頭。船上響起了一片嘲笑聲和尖叫聲。
豔豔媽媽撲通跪在了冰冷的躉船上,絕望地哭喊起來:“豔豔,媽媽喊你啦!”
侯一桃一拳砸在鐵欄上,氣憤地說:“海盜船,簡直是海盜船!”隻有胖女孩還清醒,拉著他的腿說:“記者叔叔,我們找他們公司去。”
他們找到了輪渡公司的負責人。那個一臉和藹的負責人說,“風光號”是他們的安全標兵,幾十年沒出過事故。這次出事是個偶然,他們會認真調查的。但受害人的證據不足,如果再有幾個證人來作證,他們就賠償一切損失,並懲罰肇事者。
侯一桃對豔豔媽媽與胖女孩說,她們要想法子去多找幾個證人,他也可以在報上登個尋證人的啟事。他叫她們放心,他是個有良心的記者,這樣損害別人利益,又蠻橫不講理的事,他要管到底的。
太陽燥熱起來。在這混亂不堪的碼頭上,太陽讓人感覺到窒息似的煩悶。空氣渾濁,充滿了魚腥味爛水果味和汗臭味。煩悶使人心亂,有人尖著嗓門吵架,有人嬉著臉勸架。有小偷摸包逃竄,有人大喊大叫追趕。而侯一桃卻像來到了無邊的荒漠,心中充滿了空虛與無奈。他帶著滿身的油汗在人的叢林中擠來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