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盈盈,想起這個名字,就會嗅到她飄逸長發上的洗發膏的香味。
那個年代,她用飄柔洗頭,油黑的長發便像風中的綢緞似的飄動,散發出水果與青草的香味。在大學裏,她們同寢室,睡上下鋪。她瘦長,像猴子似的靈活,喜歡上上下下的爬攀,就睡上鋪。馬芸芸常說,大學四年她都生活在黑暗的舊社會,在羅盈盈的壓迫下過日子,連翻身的權力都失去了。羅盈盈隻是帶著一絲羞澀的笑,沒有反駁她。其實,羅盈盈上下鋪總是小心翼翼的,輕靈得沒有一絲聲響。
開始,她們親密得像一對姐妹,同進同出,個子也差不多,高挑苗條,都是一頭黑油油的披肩長發。隻是,馬芸芸皮膚黑,健康得像排球運動員,走路喜歡蹦幾下跳幾下,不怎麽安分。羅盈盈粉白一張臉,像被誰吸光了血。眼睛很大,平時低垂著,像總在想什麽心事。突然一張,大大的略顯一絲驚訝地盯著來人,在別人心內突閃一片光來。男生們都說,羅盈盈眼內有股妖氣,暗地裏都叫她“白骨精”。羅盈盈走路總愛慢悠慢悠的,好像手裏端著一碗水,稍一走快便會灑出來。
大約在大二的時候,她與羅盈盈開始疏遠。沒別的原因,大二下半學期,一個叫劉大為的蠢頭蠢腦的男生,闖進了她的生活。
其實,劉大為最早認識的是羅盈盈。劉大為是大學生劇團的編劇,他剛完成了一個獨幕話劇劇本,把稿子往書包裏一塞,想馬上找到導演談談排演的事。他蹬著自行車在圖書館、寢室、教室遛了一圈,都沒見到那小子的影子,急得滿臉通紅。他又聽說那小子到球場踢球去了,便埋頭登車,邊登邊罵那悠閑自在的小子不得好死。嘩啦一聲,車一頭撞在了那個埋頭走路想事情的女孩子身上。劉大為從車上撞了下來,女孩子白著臉,撫著撞痛了的大腿,淚水在眼眶內轉。
劉大為爬起來,不顧手臂磨破了條條血口,問女孩子:“傷著了沒有?”
女孩子搖搖頭,牙齒把嘴唇咬得很緊。
“對不起,實在對不起。我慌著趕路,眼睛就瞎了。傷著你了,我陪你去校醫院看看。”劉大為很客氣。
女孩子“唉”了一聲,爬起來,裙邊的灰塵也懶得拍,臉紅紅地說:“沒事,什麽事也沒有。”朝另一條支路躲去。
劉大為看著她腿一拐一拐地走,擔心地問:“真的沒什麽事?”
女孩沒回頭。
他提起自行車想追上去,可又想到自己的急事,便站在原地不動了,眼睜睜地看著她一拐一拐地朝遠處走,頭也不回。隻有那披在背後的長發旗幟似的在眼前飄動。
他大聲喊:“你住哪兒?我等一會兒就來看你!”
她沒回答,拐進了一片米黃色牆麵的教師宿舍群。
他扶著自行車把,還愣在那兒,心裏不是滋味。旁邊有人告訴他,那女孩子住杏園十三號女生宿舍樓,是中文係有名的冷美人,綽號叫“白骨精”,看上她了?你得燒到80℃的高溫,不然連你的眼珠子和心髒都會結上硬邦邦的冰的。
過了好幾天,他修改完劇本,才想起應該去看看那位稱為“白骨精”的女生,大大方方地向她道聲歉。當然,她那張秀氣的臉,一害羞就皺起眉頭想哭的模樣也打動了他。他真的想起心裏就發軟,世上竟有這麽怕羞的女孩子,都什麽時代了!看起來,她還像個待在深山裏沒見過世麵的村姑。
他去小賣鋪買了一大堆奶粉、白糖和水果,掛在自行車龍頭上,朝杏園十三號女生宿舍衝去。
那天,隻有馬芸芸一人待在寢室裏,把一大堆臭襪子扔進麵盆,想去衛生間洗一個上午。劉大為怯怯地探進頭來。馬芸芸還記得劉大為那天的模樣,剪個板寸頭,挺帥氣的臉閃著紅光,穿件圓領白色T恤衫,緊緊繃著很結實的身體。馬芸芸先是“哇”了一聲,把滿盆的襪子藏到了床腳下,然後莽莽撞撞地對站在門口的他喊:
“喂,我認識你。你叫劉大為,是不是?在學生劇團,是不是?”
劉大為更尷尬了,嘴裏哆了半天,不知說是什麽。她伸手做了個請字,說:“你既然來了,就請進來屋吧。待在門口偷窺女生宿舍,看別人把你當流氓抓去送保衛處。”
劉大為哈的一笑,摸著硬紮紮的板寸頭,說:“我是來找另一位女生的。她叫……嗨,別人喊她‘白骨精’的那位。”他把一提袋吃的放到桌子上。
馬芸芸跳起來,說:“好呀,追女生追到宿舍來了。告訴你,你找的那位叫羅盈盈,你叫她‘白骨精’,看她不會摳出你的眼珠子來才怪!”
劉大為又“哆”了起來,半天,馬芸芸才聽出他講的故事。他是自行車撞了人,專門來賠禮道歉的。
馬芸芸說:“你就等著吧。她洗衣服沒肥皂了,出去買了就回來。不會等多久的。”
劉大為拖了根木凳坐下來,背靠著大門,窗外陽光就在他糙糙的臉上勾勒出很硬朗的輪廓。他有些奇怪,問:“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馬芸芸說:“天呀,劉大為大編劇可是我們這裏的女生崇拜的偶像呢!你別臉紅,我們這裏還有癡情的,把你寫的那些詩歌、劇本的油印稿偷偷的收藏起來呢!”
劉大為哈哈地笑了,好像對那些事毫不在乎,不屑一顧,說:“那些破爛玩藝兒,我早把它們扔進垃圾筒裏了!”但他那雙興奮得閃閃發光的眼眶內,還是暴露出內心的得意忘形。
馬芸芸暗罵了句:“蠢豬,我編來騙你的都聽不出。”
其實,馬芸芸知道劉大為,是在兩年前她剛考進這所大學的那天,學校舉行新生歡迎晚會。她代表新生寫了首長長的朗誦詩,就是讓學生劇團的劉大為站在台上朗讀的。那首狗屁不通的詩,從劉大為的很有磁性的嗓音裏蹦出來,便帶著抒情音樂的味道。她能聽到回**在男人胸間的海水波濤洶湧而起的聲音。那天,她感動得想哭,而化了妝的劉大為站在聚光燈前的樣子,英俊得沒法形容。朗誦完後,她的手都拍痛了。她差點喊出來:“I Love you!”
現在,這家夥就坐在她的麵前,平平常常的一個,一笑一臉的傻氣。時常吸吮鼻頭,好像傷風感冒把鼻道弄破了。
她覺得,他那對黑眼珠癡癡地看著她的臉,很毒。她有些煩了,轉過身子說:“你就是這樣盯女人的吧。”
他尷尬地笑了一下,連聲說對不起。他說,他看她的樣子很像自己剛寫的那個劇本裏的女角。也是豐滿漂亮,一笑旋兩個酒窩。也是活活潑潑,從不知憂愁是什麽的樣子。他說,他真想她來扮演那個女角。
她很想刺他幾句,一抬頭,看見羅盈盈站在門邊,沒敢進來。羅盈盈比畫著手,叫她別說她回來了。不知為什麽,她有些慌亂,什麽都沒說,好像很專心地聽劉大為講劇本。
羅盈盈走了,朝走廊盡頭走去,然後下樓梯。橐橐橐,她的後跟很尖的皮鞋踩得地板很響,走了很遠了,還能清晰地聽見很脆的腳步聲。
劉大為抬頭看著她,說:“你沒聽我講?”
她臉熱了一下,趕忙掩飾住內心的慌亂,說:“我在聽。很好玩的劇本。”
劉大為看看表,說:“你同意演這個角色,就打桃園三號男生宿舍的電話找我。”他站起來,又吸吸鼻孔,然後打了聲響亮的噴嚏,搖搖頭做出個很無奈的表情,說:“你們女生宿舍真折磨人。我嗅不慣香水味兒,什麽樣的香水都嗅不慣。”
馬芸芸一臉的認真,說:“我們從來不用香水呀!”
劉大為還是一臉的苦痛,說:“用沒用香水,我的鼻子可是最好的檢測器。好了,我得走了。”他出門時,再一次請求說:“什麽時候想通了,就打電話來。這出劇的女角非你莫屬。”
他走後,馬芸芸看著桌子上一大包吃的東西,才罵了句:“糊塗蟲。給別人道歉的事忘得一幹二淨,卻跑到這裏來亂抓角色。”
那天下午,她和羅盈盈喊來滿屋的女生,把那包東西吃得一幹二淨,邊吃邊笑話,世上竟有這麽傻的人。她對羅盈盈說:“什麽時候,你再讓這個傻瓜撞一次,我們也可以再享享福!”
羅盈盈一聲尖叫,追著她捏她的手臂,把她的手臂捏得又紅又腫。
她還是加入了學生劇團,把那個角色演得很成功。那以後,她與劉大為接觸多了起來,漸漸地與羅盈盈疏遠了。她們平時隻是互相點點頭,便各忙各的,很少在一起了。畢業後,羅盈盈去了房地產開發非常熱的北海,就再沒有聽見過她的任何消息了。
出租車進了城,司機停下車來,用廣西話很重的音問她:“去哪兒?”
她說:“幫我找個僻靜的,比較便宜的賓館。”
出租車穿過一條街又一條街,拐進了一條地上鋪滿油黑發亮的石板的老街,停在一幢很古舊的洋房前,說:“這個賓館就很僻靜。”
她要了一間房,推開窗戶,一股濕潤的霧氣飄了進來。窗外是一片芭蕉林,闊葉交叉地在窗前扇動。從蕉林縫隙望出去,可以看見大大小小的山石砌成的形狀各異的小洋樓,青灰的磚牆,粉紅的瓦頂。她輕鬆地舒了口氣,那鬱悶的胸間也輕鬆了不少。
夜間,下了一場雨。雨滴打得蕉葉劈劈啪啪地響。夜就變得深沉了,疲憊不堪的她倒在**,衣服也懶得脫,便沉入漆黑一團的夢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