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謝謝你……”

老太爺還維持著慈祥的笑容。

可撫慰我的枯手,已經一節節化成了黑色飛灰。

最後整個人,都像被沙子堆起來的城堡,被風吹散了……

是這秘法的緣故,秘法解開的刹那,灰飛煙滅,連金身都留不住。

江明哲在我身後哽咽了一下,低頭默哀。

我眼裏也有些濕潤。

老太爺跟我太爺爺有爭執,對不起我太爺爺。

但那隻是年少輕狂罷了。

做了族長以後,也就是在江海威那場比賽中他做了弊,但除此以外,他方方麵麵都為家族著想,甚至為了家族安定,咽下了我爺爺弄死他兒子的怨恨。

他不完美,但在這個家族中,長達六百多年,他一直是最盡心盡力的那一個。

可最後,他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家族,化成一把握也握不住的流沙……

沉寂了十來分鍾,我站了起來,看向其他的心髒。

“他們是願意繼續這樣活著,還是讓我給他們一個痛快?”

“叔,你決定吧,你現在是唯一的長輩了,我聽你的。”

江明哲把心髒塞進胸口的洞裏,然後眼神複雜的掃視了一圈牌位,歎息道:“他們的記憶一到午夜就會清零,所以永遠不會知道真相,永遠都活在他們最高興的那一天。”

“可我很確定,當他們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他們都跟老太爺一樣,寧可速死,也不願做麻木的傀儡,這是我們江家人最後的尊嚴。”

我點了點頭。

戮天劍已經徹底消散了,我問馬大紅掏來了一柄匕首,衝那些心髒跳過去。

“但——最好不要改變現狀。”堂叔突然搖頭補充道:“江家被滅門了,這件事傳出去,會對風水界造成無法估量的影響。”

“而且,人雖然都已經死了,但這家裏,還有很多法器、遺物……包括腳下這片土地,這是老祖宗給我們傳下來的。”

“我們必須繼續支棱起這隻紙老虎,不然,我們的仇家就會闖進來,把這裏變成另一個的圓明園。”

我心頭一顫,立馬將匕首收了回去。

馬大紅此時已經把江明秀五花大綁了。

是用鋼絲繩綁的,他力氣再大也掙不斷。

“堂叔,老太爺說,隻有我爺爺能救你……”

“雖然爺爺現在自身難保,但這裏也沒什麽好查的了,我們就一起回去吧。”

我本是為了找出解救爺爺的方法,才來到了江家,結果反而找出了更多的謎團。

現在,也隻能寄希望於江明秀了!

他似乎是跟“活死人”同一陣營的,卻又跟其他活死人很不一樣,他一定知道很多隱情!

希望在路上,能從他嘴裏撬出答案;

他不肯說,就請七師姑幫忙,嚐試一下通靈術……

馬大紅替我們把江海清的屍體,解放了下來。

懷著沉重的心情,我們把他埋葬在了這祖地裏。

那些暗影,想跟我一起離開,可惜它們掙不脫這石棺的陣法,我也愛莫能助。

而且我還不夠了解他們,所以就算我能解開這陣法、就算他們稱我為王,我也不能貿然把它們帶出去。

它們實在太詭異、太可怕了,如果它們隻是利用我脫身怎麽辦?那我就等於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整個世界都將因此陷入危難……

我命令暗影們繼續把守石棺,承諾我還會回來找它們,然後就跟其他人離開了。

由馬大紅開車,載著我們駛離了江家。

這貨在石棺裏挎著張臉,現在開上勞斯萊斯了,就又歡脫了起來,戴上童夢瑤的暴龍墨鏡,打開音響,放出了魔性的最炫民族風。

江明哲緊緊捂著胸口,側躺在座位上,已經半昏迷了。

要不是這秘法非常邪性,能使人離心而不死的話,他早就沒命了。

但按照老太爺的說法,他最多也隻能撐五個時辰了。

童夢瑤心疲力倦,卻強自振作,在一邊為我清理傷口。

我蹙眉盯著被綁在後排椅的江明秀,忍不住攥住了他的脖子。

“你都知道些什麽?江家人到底是誰害死的!?快說,不然把你扔焚化爐裏燒了!”

江明秀怪笑不已。

“唉,死豬不怕開水燙,咱也沒轍兒啊。”馬大紅咂舌道:“不是詐屍、也不是鬼魂奪舍,就特麽一具屍體莫名其妙的活了,剁了腦袋還能笑……這鬼東西,怕是連四師叔都不知道該怎麽對付。”

我也無奈的歎了口氣,把江明秀鬆開了。

實在無法理解,世上怎麽會有如此古怪的存在,某種意義上,比那些暗影還邪乎,至少暗影是受石棺陣法壓製的,這鬼東西卻完全無解!

所幸,他也特別弱小,翻不起多大的浪花來。

正思索著,我突然瞪大了眼睛,身體反弓了起來。

“怎、怎麽了??”童夢瑤大嚇一跳。

我顧不上回答,就抽搐了起來,口吐白沫。

“是、是那兩道鬼魂!”我掙紮道。

我以自己的靈魂作為封甕,暫時保存了他們。

但這會時刻侵蝕我的陽氣,乃至令我精神錯亂!

此刻,我眼睛裏畫麵分裂,閃過了很多不屬於視野的光影,正是那兩個鬼魂的記憶!

身體也因此亂揮亂舞了起來。

馬大紅想停車,卻被我不受控製的勒住了脖子。

“我、我湊!”急忙抓穩方向盤:“弟妹,趕、趕緊給丫的藥倒,不然要翻車了!”

童夢瑤點點頭,立馬拚盡最後一絲力氣,走向了笛音。

縹緲空靈的樂聲傳入腦海,令我混亂的思維,逐漸恢複了平靜。

童夢瑤鬆了口氣,接著卻臉色發白。

“六子,你堂叔……”

車子方才被我搞得顛簸,把江明哲的心髒抖出來了!

我急忙彎腰去撿。

握住那枚心髒的一刹那,我眼前猛地一黑。

“六子?!”

“六子……”

……

童夢瑤跟馬大紅的聲音,越來越縹緲了。

我仿佛置身在夏日暖融融的海波中,視野逐漸被強光吞噬……

“哥?醒醒,結束了。”一道清朗的聲音響起。

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已經不在車子裏了,而是在一家醫院。

一個男人坐在旁邊,正在整理牙科醫具。

他身形修長,容貌俊朗,長發披散著,像個科幻動畫裏研究邪惡計劃的博士,笑容卻顯得特別陽光開朗。

正是我的父親,江承澤。

而江明哲就躺在手術台上,剛從拔牙的麻醉中清醒過來。

“你啊,太有福氣了。”江承澤一邊整理一邊笑道:“國際外科權威、腫瘤專家、普外手術領域先驅者、堂堂哈佛醫學院的客座教授,親自給你做拔牙這種小手術……嘖嘖,國家總統都沒你這麽奢。”

江明哲揉了揉腫的跟土撥鼠似的腮幫子,隨手敲了江承澤後腦勺一下。

“老子堂堂億萬富翁,還給你丫做過苦力呢,嘚瑟什麽?”

江承澤撓著腦袋嬉笑了一聲,接著卻握拳發起了呆,眼神裏是散不開的擔憂。

江明哲從手術台下來,穿好西裝,輕輕拍了下弟弟的肩膀。

“別慌,放心吧,不會有事的。”

“婧香的身子骨比蘭芝硬朗,蘭芝前天都順利順產了,何況婧香呢。”

江承澤不放心的看向走廊盡頭,那裏正閃爍著“手術中”的紅燈。

“可她有痛覺過敏綜合征,痛覺是普通人的好幾倍,卻執意不肯打麻藥,說怕影響孩子……”

江明哲也不由得蹙起了眉頭:“是啊,婧香這丫頭,就是太要強了。”

“不過,你還是別想太多了。如果真的痛到她忍受不了的程度,醫生肯定會上麻藥的,到時候她可能都暈了,也拒絕不了。”

江承澤心疼的沒吭聲。

楚婧香預感自己生產時會痛到猙獰,就不準江承澤進去陪護,怕給江承澤留下心理陰影。

江承澤之前一直急的在走廊裏亂竄,原本不抽煙的人,愣是兩個小時幹掉了八盒。

江明哲怕他急出病來,就犧牲了自己一顆祖傳老智齒,讓江承澤分散一下注意力。

現在他沒事做了,又開始擔心了。

江明哲思索了一下,引開話題道:“你的研究,有結果了嗎?”

“什麽?”江承澤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就是去年你從石棺裏帶出去的那些鬼玩意兒啊,家裏人稱其為暗影,你稱之為“砂礫”,你這一年不是一直都在研究這東西嗎?”

提到這個,江承澤就冷靜下來了,微微點頭道:“算是有結果了吧,但其實隻是推測而已……”

“我跟一些信得過的物理專家組成了團隊,利用國際最先進的觀測器械,企圖分解那些“砂礫”的構造,但根本做不到。”

“它渾圓一體,是完全沒有被發現過的物質,就算玄學領域也沒有相關記載……”

“不過,我們發現它的特性,居然跟黑洞有些相似。”江承澤捏住下巴思考:“與其說是同化萬物,不如說是將萬物吸扯進了它自身的引力中,它的質量幾乎無限大,體積卻無限小,這就是任何力量都難以傷害它的原因。因為攻擊都被它的引力吸扯進去了,反而轉變成了它自身的質量……”

“雖然我聽不懂,但好像很嚴重?”江明哲挑眉問。

江承澤嗯了一聲,眉峰緊鎖,望向窗外的星空:“它跟黑洞不同的是,它擁有自主思維,能控製自身的引力大小,要不然的話,隻那麽一小顆,就足以毀滅地球,甚至整個星係……”

江明哲傻眼了,萬萬也沒想到會這麽嚴重。

江明秀歎息著搖搖頭“我現在就是想不明白,我爹為什麽能把它們帶到這個世界上?”

“如果給生命劃等級的話,這些暗影,絕對是遠遠高於人類的存在。哪怕是氫彈、哪怕是玄學領域合道境界的絕頂高手,在它們眼裏,也隻不過是食物而已。”

“它們為什麽會聽從我父親的安排呢?”

“也許搞明白這一點,就能知道我父親為什麽會殘害同胞了……”

“所以……”江承澤眼神沉重的看向江明哲:“哥,你能帶我去見我父親嗎?”

江明哲楞了一下,連忙擺手拒絕。

江承澤不甘心的上前一步:“可我必須跟他聊一聊,才有可能知道真相!”

“不行!不能讓你接近他,是他自己當初百般叮囑過我們的!你們兄弟九人,死的隻剩下你跟江明秀了,天譴?仇家尋仇?都有可能,風險太大了!”

江承澤黯然的低下了頭。

江明哲歎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就算我想答應你,我也做不到啊。你爹把你交給我們後,就失蹤了,至今下落不明。”

一時間,氛圍變得很低落。

就在此時——“哇~哇~”

兩道嬰啼聲,如同撥雲穿日的曙光,照亮了兄弟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