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吻

1

他雙臂抵過來,把我圈住,靠在了牆上。我幾乎能感覺到他的鼻息,他的眼睛從澄澈也慢慢變得迷離,在他的嘴唇快要壓過來時,我一把推開了他,奪門而逃。

我循著記憶往公交車站走去,大概幾分鍾後,袁毅開著車追了過來。

“上車。我送你。”他摁著喇叭喊我。

“不勞您大駕啦。”我幹脆小跑起來。

“快點上來,傻妞。”他又摁了下喇叭。

我隻好上了車。

沉默,尷尬的沉默。

久久,他才說:“所有的男孩子都是這個樣子的。麵對自己喜歡的女孩子,總是有點......難以自控。”

一直到我家樓下,我也沒再說一句話。心裏一半是難堪一半是後悔。推開他幹嘛呢,吻就吻了,有什麽大不了的。再說,我也不是沒想象過和他親個嘴兒啊什麽的。

好......後悔......

2

晚飯後和父母一起散步,走到學校,看到大門上方已經掛起了新狀元的紅色條幅。爸媽興致很高,已經在討論我走的時候要帶什麽東西了。爸爸的意思是連被褥都帶著,我媽說太誇張了,學校發被褥。爸爸說學校發的都是黑心棉。媽媽說,不要搞特殊化。爸爸說準備一個月給我600做生活費,媽媽說太多了,給400就行了。

而每當我發言,都被無視,好像上大學已經和我無關了。

離別還沒有真正的到來,可心似乎已經遠行了。我已經迫不及待地對新生活翹首企盼了。

等待通知書的日子裏,我每天都過得逍遙。網上聊聊天,打打諸如連連看之類的遊戲,然後偶爾和袁毅約個會(也許見個麵,散散步,喝杯冰飲料,去看他踢會兒球就叫約會吧。那次之後,我說什麽都不願意再去他家了)。

聚會越發得多了。文科班全體聚會,大家出錢請張老師和幾個任課老師一起吃了個飯,還送了禮物。後來,在周誌清的發起下,高一同學也聚了一次。還記得我們那個物理老師陳老師嗎,他對我果然印象深刻,很嚴肅地對我說:“你一定是發揮超常了。”

吳曉春分外歡脫,發揮了她熱情如火的本性,全場氣氛全靠她帶動了。楊婷坐在人群中,一直靜靜的。周誌清坐在她旁邊,不時地小聲與她說著什麽,但她大多數時間都是麵無表情。

她的成績和估分不差,但於她來說,卻並不是值得高興的事兒。

每個人都喝了點酒,除了楊婷。她對轉圈斟酒的曉春說:“我媽不讓我喝酒,女孩子要懂得自愛。”曉春癟癟嘴,轉到了周誌清的麵前:“咱倆喝一個?”

周誌清豪爽地跟她碰了杯,告誡她:“你少喝點吧,你看人家楊婷。”

曉春沒理他,轉圈來到我旁邊,跟我小聲抱怨:“連不喝酒都成了優點。”

我給她一個“你又吃清醋”的眼神。

聚會結束的時候已經過了晚上9點。我家的樓下,站著那個人。

“你怎麽來了?”我心中驚喜。

“畢業聚會什麽的最容易迸發壓抑許久的感情了,我怕你被別人也忽悠了......你這麽傻。”

“你的意思是,你在忽悠我啊?”我氣笑了。

“對啊,還挺難忽悠的。”

“哈哈。”我看著他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喝了點酒,覺得他特別好看。眼睛是彎彎的月牙,鼻尖是高聳的泰山,薄唇是一艘船,搖**在浩瀚的夜海。

路燈下,樹影搖曳。風吹著蒼翠葉片,奏出仲夏的歡歌。

就這麽麵對麵站著聊了會兒,他喊我:“許佳慧。”

“嗯?”

“過來,讓我抱抱。”他真的太大膽。我抬頭看樓上我家的位置,不出意外的話,我媽現在已經爬上床看連續劇,我爸剛泡完腳,準備入眠。

雖然很願意,但我總不能就這麽聽話地跳過去吧。

“你過來,讓我抱抱。”所以,我昂著頭傲嬌地對他說。

於是他一步過來,不由分說地抱住了我。

那是我第一次和一個男生那麽親近。

他的手臂放在我的背上,因為個子太高,全身幾乎弓成了一個蝦子。我的頭抵在他的胸口,聞到他身上幹淨的汗味兒,聽到他胸膛激烈的心跳。我再不懷疑他真心地在喜歡我,那一刻的真摯是魚對水,鳥對天空,風對雲,枯木對甘露,我們對彼此。

他的嘴唇從我的頭發到耳垂到臉頰,最後緩緩地攻占了嘴唇。

生澀的,輾轉的,兩個沒有經驗的人,他曲腿弓腰,而我的脖子都要仰斷掉了,就這樣姿勢難受地吻了好久,好久。

3

我上樓的時候已經快11點了。簡直不敢相信我們廝磨了那麽長時間。

接吻會讓人戰栗,餘威殘存在嘴唇的每一個細胞裏,被血液帶入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之後的很長時間,我幹什麽都有點恍惚。早上從**爬起來後,我媽問我:“嘴巴怎麽這麽紅?”

我謊稱昨晚聚會吃的菜太辣了。刷牙的時候用了我爸的牙刷。戴隱形眼鏡的時候,還沒戴上,鏡片和護理液都被我倒進了馬桶。吃飯的時候還把自己咬了。

“想吃肉了吧。看我姑娘饞的。”我爸表示,下班了就回來給我做紅燒肉。

等爸媽都上班走了,我一個人在家裏,感覺竟是恍如隔世。躺在沙發上,忽然發現,怎麽我躺在沙發上啊,我為什麽要躺在沙發上呢?離開沙發去書桌,坐了很久也沒發現換個地方待一會兒有任何的意義。

想下樓走走,到了樓下才發現自己穿著拖鞋,並且沒帶鑰匙。

我就坐在我家樓下的花壇上等爸媽回來。時間倏忽而過,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甜蜜是不是都帶有一些痛苦的意味。總之我想了很多很多,被克製壓抑的與袁毅有關的幻想蓬勃著呼嘯而來。那些未曾排練過的有朝一日,像是洪水,一遍遍地衝來,每一個浪頭都是一個畫麵。

我們算是戀愛了吧。我們會怎樣甜蜜?我們會分手嗎?會結婚嗎?孩子該叫什麽名字?會有小三兒介入嗎?那我該怎麽辦?

亂七八糟的擠滿了大腦,簡直就像是一出又一出的狗血劇。想到若我們分開了,我還真的眼眶都濕了......

4

收到通知書那天,爸媽送了一個禮物給我。一枚藍屏的諾基亞手機。爸爸把它交給我的時候,很鄭重地說:“祝福我的女兒,越飛越高。”

有了手機之後,袁毅同學秒變查崗王:在哪兒?在幹嘛?和誰?吃的什麽?睡了嗎?

簡直是陰魂不散。和曉春約會買東西,我的吐槽對她來說是一種傷害。她後來幹脆一聽見袁毅的名字就做出一副快睡著的表情:“請問,每個談戀愛的人都像你這樣嗎?你再說一次他的名字,我就立刻找殺手讓他消失。”

“不是吧,你連枕頭都要買了帶過去?”我看著吳曉春拿了全套的**用品後,簡直要崩潰了。我已經兩隻手都提滿了她的東西,再買下去,我分分鍾變身挑夫了。

“聽說我們學校是在鳥不拉屎的地方,不好買東西。你手裏提的那一套,是我送你的。”曉春笑嘻嘻的,土豪又大方的女孩笑得就是好看。

“你說我要不要給周誌清也買一套。”她繼續挑,簡直喪心病狂了。

“不是吧你,你買了人家得要啊。”我實在不想讓手臂再受累了。

“那好吧,等我們關係確定了,我再買來送他。”曉春終於完成了挑選。

“你跟他表白了?”我追著問。

“還沒有,等我們一離開這裏奔赴大江城,我就......”曉春似乎已經做好了計劃。

快3年了,真沒想到她會暗戀一個人這麽久。中間追她的男孩子多得像牛毛,都被她殘酷地吹成了炮灰。

“你和周誌清是不是有別的故事?”我繼續追著問。

“哈哈哈哈,馬上就有別的故事了。”感覺曉春同學談戀愛比學習可拚多了。

5

暑假快過完了,離別的氣息漸濃,袁毅也要回北京了。

離開前的那一天,他回學校踢了場球,我坐在旁邊的看台上等他。

想起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萬物盡失顏色,隻有他一個是鮮豔奪目的。而此刻,也同樣是。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從未想過有一天他會和我有故事。可這一天如此纏綿地精彩到達,我曾經有過的那些破碎和永別的想法,是那樣的可笑。

看著他的時候,我在心底一遍遍地為他寫情書了。無數華麗的辭藻在我的心底開成花。我想,就算是劉德華來追求我,我也不會同意的。因為我有他了啊。

他,滿足了我對一個男孩所有的幻想。

踢完球他出來,汗津津的,接過我遞過去的水,咕嚕咕嚕一口氣喝完,然後坐了下來。明天我就看不到他了,我不禁難過起來。

不知道是被他看穿了心事還是怎麽,他忽然很認真地對我說:“許佳慧,我考江城的研究生吧,然後去找你。”

“別開玩笑了,報本校的研究生更容易啊。再說,你完全可以被保送吧。”

“大學裏的男生都像狼一樣。你這麽傻,會被撕吃掉。”

“這個你不用擔心。”我握住了他的手。

“那你若是喜歡上別人呢,要是有不錯的男生......”

“沒看出來你這麽不自信。”

“那你說你喜歡我。”

“我喜歡你,袁包子。”

他笑,手指又放在了我的眉間:“我信你,你一認真就皺眉。

“有嗎?”我睜大眼,拉開了他的手。

“有哦。但是,你別喊我袁包子。”

“那你也不許說我傻,會真的變傻的。”

“成交。”

後來我想,為什麽我從來沒有懷疑過袁毅在大學裏也會遇到**呢?也許是作為被愛得多一點的那一方的有恃無恐吧。

袁毅第二天下午的車,他背一個很大的包,早早地就出來了。我們在人山人海的候車廳簡直沒有下腳之地。想亂轉悠也不可能。好容易在一個角落裏找到位置,又不停地被擠,差點成了人肉叉燒包。

他一直握著我的手。

“一會兒你別哭哦。”他笑嘻嘻地說。

“不會的,你放心。”

“心真狠。”

“還有更狠的時候呢。”我也笑嘻嘻地。

更多時候,我們什麽都沒說。他看著我,我看著他。時間分秒流過,離別的氣息漸濃。傷感是在廣播喊他的那輛車次進站的時候,突然湧出來的。

我跟著他和人流一起排隊進站。當離進站口越來越近,他握我的手便越來越緊。

最後,他終於被人群擠進站台,而我用被握的發紅潮濕的手朝他揮別。

他一直回頭,對我做著誇張的口型,分明還是那句:“別哭。”

終於看不見他的身影,手機響起,收到一條他的短信:“我很快就去看你。”

我的眼淚便出來了。

我永遠在沙岸上行走,

在沙土和泡沫的中間。

**會抹去我的腳印,

風也會把泡沫吹走。

但是海洋和沙岸

卻將永遠存在。

--紀伯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