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提出分手的那個人,以為自己做了最正確的決定

1

渾渾噩噩間,我不知道是怎麽走到我家樓下的,甚至沒看到坐在花壇邊上等我的袁毅。

“你去哪兒了?家沒回,手機也不接。”他的聲音冷冷的,“他們說你和陳盡歡一起上了車。”

“他說他要還我錢。”

“然後呢?”

“我跟他去他家裏拿。”被強吻過的羞恥讓我不敢抬頭看他。

“發生了什麽事了對嗎?”

我不敢抬頭看他,可是眼淚卻出來了。

“說。”

“對不起。”我扶住他的手臂,感覺羞恥快把我逼瘋了。

“為什麽說對不起?”

“能不問了嗎?”我抬眼看他,淚眼婆娑間我看到他緊鎖的眉頭,倔強的唇角,還有唇角那一抹冷笑。那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冷笑,我的心一下好疼好疼。

為什麽我不敢說呢?也許19歲的我太害怕失去。而我不知道的是,當我特別特別害怕失去的時候,我已經走在失去的路上了。袁毅於我,我於陳盡歡,我們的相遇就是一場漫長的失去。

沉默了大概有一萬年那麽久,他終於開口了:“許佳慧,我自問我對你已經毫無保留了。我恨不得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給你,都交給你。可是,為什麽你不能?我為了考慮你的感受不去追問你睡在他出租屋裏那件事,但你明知道我不喜歡你和他糾纏,為什麽還會和他糾纏?”

他終於提了那件事。

幾個月過去了,我們都諱莫如深的那件事,我以為時間會讓它翻篇,可它還是攪來了個。它是個沒有解決的問題,它會永遠在那裏,然後在某個令人心碎的時刻,突然間襲來,讓我羞恥,讓我百口莫辯,讓我自慚形穢。

“你很介意這件事對不對?”我的眼淚止不住,心痛地無以複加,我望著他,等著他妥協,等著他說並不會。但他沒有,他緊繃了嘴巴。

“你會一直介意這件事對不對?”

他依然沒有回答。

“可是袁毅,你不是什麽都知道嗎?你去了小酒吧,你打碎了酒,你什麽都知道,你知道我是在什麽樣的情形下才去了他的出租屋,你知道我經曆了什麽樣的尷尬和恐懼,你還知道我為什麽要去小酒吧打工......”

“但我是怎麽知道的呢?”他望向我,像望著一個騙子。

我無法回答,無地自容。他接下來的沉默像一堵牆,讓我在逼仄中越來越無法呼吸。

那時的我們,他沒有學會理解,我沒有學會坦誠。我們都太年輕了,以為愛對方,就是絕對不會讓對方受到一絲絲的傷害。我們試著隱瞞,試著自我消解,試著絕口不提。可傷害已然達成,於是一切都變了。那時的我卻覺得他沒有錯,他那麽完美,不完美的是我啊。

不完美的我,怎麽還能和完美的他在一起?

“我們分手吧。”說出這句話的那一刻,我自己都感覺到不可思議,好像那聲音是來自於另一個人。

他的沉默終於打破了:“你在說什麽?”

“分手吧!”我望著他的眼睛沒有後退。

“為什麽?因為陳盡歡?”他小聲驚吼著問,以傷害他自己的方式。

我捂住嘴巴,感覺要嗚咽出聲了。

“你好壞。”他抓住我的手臂,那麽用力,“許佳慧你好壞。你被我慣壞了。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幹什麽,你有沒有良心啊?我等了你那麽久,喜歡你那麽久,我為你做了那麽多那麽多的努力!我說過,有些話我隻允許你說一次,再說一次我就不會原諒你。你還記不記得?”

我記得啊,我記得他說的每一個字。可是我現在好痛啊,不能像上次那樣去抓他,去抱他,去耍賴說我隻是開玩笑的。上次,我還是他無辜的甜蜜的小女友,而現在的我,不是了。

可是那個當下的我卻說:“對不起啊,我讓你好累,我也好累!”

他放開了我,然後一拳砸向了我身後的牆壁:“如果你堅持的話,那就分手吧。”

“我等過你三年。以後,我不會等你了。”他慢慢地轉身,慢慢地離我越來越遠。我竟一步也不能上前,我竟一句也沒有挽留。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我目力所及的範圍,我才感覺心像是被迅速抽掉200CC的血液,疼到幾乎無法站立。

2

我的初戀是這樣結束的。

現在總想,當時分手的原因是如此可笑。可那是我19歲會做出的選擇。我的19歲,幼稚天真,畏首畏尾,軟弱自卑,又太過驕傲。那是年輕的第一次戀愛的袁毅會做出的選擇。21歲的他,完美主義,精神潔癖,獨占心理,也太過驕傲。那時的我們,還沒有學會接受對方的軟弱,承受對方的偏執,設身處地,將心比心。那時的我們不懂,戀愛並不是互相喜歡就夠了。絕不是。

一整夜我幾乎未眠,聽房門外的動靜,父母都上班後,才敢從**爬起來,手機上,有曉春和小黑打來的十幾個未接來電。

我給曉春打了電話,她劈頭蓋臉地問:“為什麽旅行不去了,袁毅說你們分手了,到底怎麽回事?”

我深深吐出一口氣說:“對,我們分手了。我現在眼睛好腫,怕我媽發現,所以這幾天能住你那嗎?”

“為什麽啊,算了算了,你先來我家吧。”

我收拾東西,給我媽打了個電話,說去曉春家,我媽同意了。之前說去旅行,她不太放心,現在拿曉春當幌子說不去了,倒是怎麽都好說話。

坐上公交車的時候,想起以前和袁毅一起坐公交車時,他的手臂撞上我的手臂,眼神撞到我的眼神,而以後再也不會有這樣的經曆,眼淚又止不住了。

曉春在公交車站等我,看到她時,根本無法控製的淚腺再次開了閘。可哭似乎也並非什麽發泄,流出去的眼淚多一些,心裏的痛就更深一些。

對,我不是在發泄,我是在懲罰自己。如果我痛得夠多,是不是就能分擔掉袁毅所承受的那些?就算對著曉春,我也說不出口原因。倒在她的公主**,我一動也不想動。

曉春的媽媽早出晚歸的工作,除了一個清掃和做飯的阿姨,偌大的房子裏隻有曉春一個人。所以,這真的是個不錯的避難所。

小黑家就住在曉春家隔壁。第一次他來,我躲在房間裏沒出去。第二次他送來阿姨做的包子,大概是曉春愛吃。第三次,他幹脆衝進了曉春的閨房,看到我後,質問卻咽了下去,聲音也低了下來:“你的眼怎麽腫成這個樣子?”

我對他苦笑了下。

“不知道你怎麽想的,你們那麽好,為什麽要分開?因為楊婷嗎?還是昨天那個臭小子陳盡歡?”

“誰都不因為,是我不好。別問了。”

“許佳慧,你不會後悔嗎?”

會,我怎麽會不後悔,我現在已經悔得想把青了的腸子掏出來斬成一段段,可他因為我太累了,他不會等我了。

“小黑,”我說,“你還是好好陪陪袁毅吧。”

“我們今天晚上7點的火車去旅行,你要是改變主意,就跟我們一起走。有什麽話攤開了講,不搞對象還不能做朋友?我先回去收拾東西。你想好了就打我電話。”

“不去了。”我說。沒有袁毅的許可,我不會再出現在他的身邊了。

3

沒有風的夏日,世界都停止了呼吸。

許久,曉春又勸我:“車票都買好了。昨天下午我和小黑還買了很多吃的用的。有什麽誤會,說開了不就行了?袁毅會理解的。”

“不會的。他說以後不會等我了。”

“為什麽啊?”

我搖搖頭表示不想說。

“那好。你不去,我也不去了。你就在我家住著,等心裏舒服點兒了,我再帶你去個更好的地方玩。”曉春掰開一個包子,塞我嘴巴裏。也許哭得太多了,我感覺周身的細胞都是悲愴的,包子嚼在嘴裏根本沒有一絲味道。

“嗯。”我沒抬頭,雖然心痛到無以複加,但那個片刻也是暖的。能有曉春,是我的運氣和福氣。

手機一直靜悄悄的,忽然響起來後去接,卻是陳盡歡。

“蛋......許佳慧,我昨晚上喝多了,你別介意啊。你今天不是去旅行嗎?昨天忘了把錢給你了,現在還你吧。”

“不用了。”

“我現在在火車站買票,晚上的車回江城。你是來拿,還是我給你送過去?”

“我說了不用還了不用還了!你聽不懂是不是?”

我怒不可遏,咬牙切齒,摔了手機。

可是後來過了很久很久,我再次去思考這個問題:讓我們分手的是陳盡歡嗎?就算不是他,那以後我會不會再遇見李盡歡,他會不會再遇見張盡歡?讓我們分手的,到底是什麽呢?也許誤解和無解,也是青春的一部分吧。

4

我在曉春家住了三天。小黑和袁毅的火車旅行,如期出發。

曉春一直給小黑發短信,問袁毅的情況。小黑說,袁毅沒事兒,隻是沉默。他沒有所到之處喝酒買醉,沒有跟小黑吐槽訴苦,甚至連我的名字也沒有提過。那場旅行,他們用了20天,一路向東,到東海之濱。

我回到家裏後,打開電腦和QQ,袁毅的大胡子頭像再也沒有亮起來過。

大概沒有什麽比失戀更減肥的事兒了。我爸爸說本來還想把我喂胖一些,卻眼睜睜地看著我的臉瘦出了尖尖的下巴頦,顴骨也出來了。

因為我無法掩飾的失落,媽媽大概看出了點兒什麽,好幾次晚上坐在我的床邊欲言又止:“許佳慧,是不是遇見了什麽事兒?感情上的事情也可以跟媽媽說說。”

“什麽事兒也沒有。”

我忍了又忍,把被子蒙上,不敢讓她看見我已經傾瀉的眼淚。

我的內心變得很軟很軟,也不是委屈,而是對自己和他無休止的質問,以期求一個永不會得到的答案。這一場戀愛,讓我曾經嚐遍這世間的甘美,讓我曾經夢想過百年。現在隻剩下了苦澀。

後來,我爸看我每天窩在家裏苦著個臉,就給我派了個活兒。於是我開始每天早上從家裏騎自行車去姑姑家,幫我的表妹補習英語,到晚上再回去。

表妹馬上就要升入高三,卻很有我當年嘻嘻哈哈大大咧咧的樣子。經常補著補著,她就停下來讓我跟她講故事。

“姐姐高中的時候有人追你嗎?你怎麽做的。”

“我拒絕了。”

“後來呢?”

“拒絕了還有後來嗎?”

如果一直拒絕,就沒有現在這樣痛徹心扉的時刻了吧。

如果一直拒絕,他也會有另一個情感軌跡吧。

如果一直拒絕,我們再見麵,也能淡淡一笑,做個隻是曾經困擾過對方的陌生人吧。

“姐姐你怎麽哭了?”表妹跳過來幫我擦眼淚。

可是我們愛過了。我們全身心地願意將未來都交付給彼此。我們感受過對方的呼吸和心跳。我們交換過嘴唇最柔軟的碰觸。我們熟知對方的每一個瑣碎日常。我們曾經那麽那麽親密。

5

開學前,我見過一次楊婷。她來找我,好久不見她,覺得陌生了許多。想到曾經有過的困擾過我們的羈絆,不再會是羈絆,我竟不知是好還是不好。

我坐在房間的**,她坐在我對麵的椅子上,開門見山地問:“你和袁毅分手了?”

“嗯。”

“為什麽?”

“我不想說。”

“到底什麽原因,你提的嗎?”

“沒有原因。”

“佳慧,你還是我的好朋友。”楊婷過來抓我的手。

“嗯。”我抬頭對她笑笑。

“我可以追袁毅嗎?”

“嗯。”我點頭。他是自由單身,她也是自由單身,為什麽不可以?

大概是得到了滿意的答案,楊婷很快喜形於色,坐了坐就走了。我送她到門邊,看著她輕快地下樓去,心裏默念:“如果你能渡他出海,最好不過了。”

暑假就這樣過去了。

臨去學校前的一個深夜,我接到了袁毅的電話。那時已經很晚了,我識得他的號碼,卻沒聽到他的聲音。沉默了大概有100年那麽久,他掛斷了電話。

我們連道別的話都沒有說。

臨行前,我收拾東西,在背包裏看到被我藏起來的那幾片小小的拚圖。我抓著那些殘破的碎片,感覺那拚圖就像是讖語,我們的未來也如它那般永遠也沒辦法拚湊完整了。

當你向深淵看得夠久時,深淵也會回頭看你。

--尼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