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麽都沒忘,隻是選擇了收藏

1

曉春戀愛了。

對,是和周誌清。

那段時間,我太沉浸在自己的下墜與跳脫中,甚至很少和曉春聯係。

依稀記得她打電話過來時,那種令人恨不得拽著我和她一起跳起來的喜悅。她的這場長達4年的追愛之旅,總算是到了彼岸。

曉春的付出,是用了全部的力氣的。她很快在周誌清學校附近租了房子,一到周末就過去,過起了二人世界。

他們在一起後,我去吃過幾次飯。隻是在周誌清身上,我並沒有看到太熱烈的東西。他的目光並未像小黑那樣追隨著曉春的身影。他接受著她給他的一切好,表情淡淡。

但曉春是快樂的。我從來沒有見過曉春這樣快樂過。她像一隻心甘情願的小母雞,穿著圍裙,在廚房裏為愛人洗手做羹湯。

曉春在廚房裏忙碌的時候,周誌清問我:“有楊婷的消息嗎?”

“沒。”我搖搖頭。

“剛開學時我給她打過一次電話,她說她有男朋友了。”

“是嗎?”我心裏緊了緊,她有男朋友了,是袁毅嗎?

“所以,你接受了曉春嗎?”我盯住周誌清的眼睛問他。

他的眼神避了避:“不是你以為的那樣”。

“好好愛曉春吧,她比誰都更值得。我真的不希望你是寂寞了,或者因為她太好,再或者因為在另一人身上沒有了希望而和她在一起。但既然已經在一起了,請你付出真心。”

“放心,這是我最後一次問楊婷的事兒了。你知道的,曉春都知道。”周誌清抬頭看我,“曉春的好,我也懂”。

“真羨慕你們啊。”我揉揉眼睛,竟然也有一點吃醋,鼻子酸酸的。

跑到廚房去,曉春正在碎碎念:油熱了,蒜還沒剝,咦,我剛才醃的蔥花呢,筷子筷子......要加高湯啊......可是高湯是啥玩意兒......

“你女朋友好可愛!”我對著周誌清喊。

他靦腆地笑了。

吃完飯從他們的小屋裏出來,我坐車回學校去,心似乎跌進了深不見底的黑洞。

我甚至幾次都忍不住要撥打那個永遠也忘記不掉的號碼。但最後,我打給了小黑:“袁毅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小黑沉默。答案彰顯。我掛斷了電話。

他開始了新的生活了。他愛上了新的女孩。我們之間的那場愛情事故,真的隻是一場事故了吧。要花時間和耐心去修補,要把枝頭轉嫁別處去費力痊愈。之後,他會更懂愛,也更懂女孩。他會規避掉傷害嗎?願她可以永遠以溫柔的心待他,千萬不要像我一樣讓他那麽累。

我沒有哭,也沒有太過的悲傷。我甚至還有了一點點的輕鬆感,還想笑了。

我回程坐的是隻有一個前門的小巴車,車上人不多,但開車的師傅實在是太想演速度與**了,總之那天,那車出了事故。因為怕追尾一輛同樣上演速度與**的渣土車,小巴車撞上了路邊的綠化帶,車門被撞得變了形,怎麽都打不開。車上的人基本沒有受傷,隻是受了驚嚇。

最後,司機隻好允許乘客從窗子那跳出去。有同伴的,會一個拉著另一個先下去,下去的那一個再伸手接著對方。而我隻有自己一個人,不會有人接著我。

我是最後一個走到窗前的,一個頭發斑白的大叔站在車下,對著我張開手臂:“小姑娘,就你一個人嗎?下來吧,別怕,我接著你。”

我的眼淚就那麽下來了。我看見大叔的笑容那樣的燦爛慈悲,我看見天邊因為被夜追趕,抓住最後的時間努力燃燒的晚霞,我看見正哭著又被瞬間逗笑的孩子,我看見了神。

神朝我伸出了手,輕輕說:“來。”

沒有任何猶豫,我跳了下去。那一刻,我心裏的黑洞似乎突然照進來無數的光,一片金光燦爛。

2

我能清晰地記起我的改變是從那裏開始的。我第一次抬腳走路時,腳步輕鬆,並且知道目的地。

雖然是費了力氣,用了很慢很慢的速度,但我正在慢慢地重新回歸到真實的觸感中來。我可以聞到花香,我可以嚐到巧克力的甜,我可以聽到嘈雜中有動人的聲音,我可以看到星空璀璨。愛情是珍貴的,但一蔬一飯,一花一葉,一日落一驚鴻也同樣是珍貴的。我錯過了珍貴的愛情,不可再錯過生活中別的美好了。

每天早上6點鍾起床跑步,晚上9點鍾睡前跑步。每次5圈。慢慢地跑,感覺胸腔被壓迫,呼吸渾濁,但大腦不斷地清明。每一頓飯都按時並美美的吃。每一節課都認真準備並專心收授。每一個夜晚都做完清潔和整理後,在幹淨的我的領土裏,深入閱讀。

並沒有一個聲音在我腦海裏督促我說:“許佳慧,你要好好地過完你的大學生活。”並沒有,我隻是這樣做了,好像一直該如此走在這樣平坦的路上。之前,之前是走錯了一段,但不想因此再為難自己了。

陳盡歡還是在各種地方出現。躲也躲不掉。除非我不去上課,不去自習,不去圖書館,不去食堂吃飯。

隻是他不再打擾了。他安靜地與我保持著距離。在食堂的時候,他就坐在我鄰桌的位置。在圖書館,發現他會看我看過的書。打完水回宿舍,他就慢慢地跟在後麵。

“別跟著我了。”有一次,我終於忍不住跟他說話。

“你好點了嗎?”他問。

“好多了。”

“也許很快我就不在這裏了。所以......想還在這裏的時候,能多看看你。”

“為什麽是我呢?”我盯住他。

他沒有回答。

“為什麽要退學?”

他勉強擠出來一絲笑容:“不是我喜歡的專業,在這也是浪費時間。有一個工作機會,我想......”

“嗯。不是因為我就好。”我不再理他,我不想再背負哪怕一點點的愧疚了。

3

要說重色輕友,曉春比起曾經的我來更甚。有時想她了,打電話她總忙。“我陪我們家周誌清自習呢。”“我在逛街,給周誌清買條褲子。”

若是實在沒事做,我還是會去網吧,之前的遊戲不再打了。我開始看電影,看完就寫影評給學校的社團電影協會。有幾次,在會刊上發表出來,還在學校的廣播台上播了。

冬天更深一點的時候,陳盡歡的退學申請被批準了。我後來才知道,他參加了一個內衣設計大賽,得了個小獎,簽了一家公司。老板很看好他,要送他出去培訓半年。機會不錯,所以他幹脆退學了。想起他最早調查女性**形狀,去內衣店看各種內衣,送我秋衣秋褲......原來,一切都有跡可循。

有那麽一段時間,他在我的世界裏銷聲匿跡了。

12月初的時候,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你是陳盡歡的朋友嗎?”

“呃......不是......”

“不是?那他為什麽要給我這個電話?”大概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嘟嘟囔囔地說著要琢磨著才能理解的江城話。他是陳盡歡的房東,堅持要我幫忙去簽續租合同。

“他自己怎麽不簽?”

“他人不在這,你得來。”

我是拉著馬豔琳一起去的。記憶裏根本沒有軌跡,所以找路都找了很久。

房門開著,一個中年男人站在裏麵等我們:“我是講規矩的人,一般人收了房租就不管不問什麽合同了。我可不是這種人。我也要出國一段時間,萬一有什麽事兒呢,所以還是有個合同。你是許佳慧?你在這簽個字就行......簽個字而已,房租他已經交過了......鑰匙他有,這串放房間裏,或者留給你都行。你看這屋裏的東西也都交給你了啊,你這個同學可以作證,這個同學,你也來簽個名吧,萬一半年後他回來找不到什麽了可不關我什麽事兒了。”

馬豔琳連連擺手,表示不幹。

房東走後,我打量著這個老式的舊房子,客廳有一個落地窗,雪白紗簾隨風飄起。一個大大的案幾擺在房間的正中。一架縫紉機擺在另一邊。一個真人大小的模特身上裹滿了布,一個衣架上掛了幾件男女式的美體內衣。一個紙箱裏扔著一些廢舊的布料。

馬豔琳也驚歎:“這個人,整天要嘛一副玩世不恭花花公子的派頭,要嘛咆哮教主的派頭,他竟然會操作縫紉機?還做得挺不錯的呢。”

真想徹底忘掉那該死的一夜。可我又認得那架沙發,又認得那暗紅的大門,又認得洗手間的藍白格地磚。

我和袁毅,無論是我宿醉無意識的第一個錯,懵懂不坦誠的第二個錯,衝動自棄的第三個錯,悔恨沉淪的第四個錯,還是到此刻思念依然糾纏的第五個錯......其實,都無所謂了,也不必要再去糾結了。

他,他已經遇見更好的了,不是嗎?

回去後我便接到了陳盡歡的電話:“佳慧,謝謝你幫我簽了合同。需要的話,那房子你可以隨便用。我現在在北京,你......你要我找袁毅解釋一下嗎?”

“不用。”我掛斷了電話。

4

大二的上學期就這樣過去了。寒假回家,是和曉春和周誌清一起。路上看他們花式虐狗,暫且不表。回到家後,自然又被爸媽一頓好好打量。

“感覺又長高了。”我爸說,“不過好像胖了點兒,氣色也不錯。”

我媽說:“冬天養膘兒。”又拿出粉色白色的衣服給我,說:“感覺打扮我女兒的機會越來越少了呢。”

在家的感覺真好啊。這次的蜜月期比較長,也許是我看上去懂事聽話了許多吧。大早上起來去買早餐回來,把我媽嚇了一跳,因為我之前的假期總是睡到實在睡不著了為止。

每天就窩在家裏,看書,收拾房間,偶爾上上網,和朱綰綰曉春約著一起和幾個老同學見了麵。

朱綰綰對我和袁毅分手的事兒痛惜扼腕:“你放手的時候跟我打個招呼嘛,我好接手啊。”

我又給氣笑了。

老同學裏,戀愛的人多了。偶爾陪爸媽出門逛街,總能遇到一兩對害羞地走在一起的老同學們。有一次,在商場裏還遇見了周誌清和曉春。我媽看著曉春依偎在周誌清旁邊小鳥依人的樣子,眼睛都直了。

還有一次,我去看奶奶,在一家蛋糕店買奶奶愛吃的桃酥。因為現做要等,所以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然後我看到了窗外經過的楊婷和袁毅,他們並肩走著。楊婷臉上隱約是害羞的甜蜜的笑容,袁毅表情淡淡地低頭回她幾句。

還是沒有忍住跑出門去,就那麽看著他們走完了整條街區,直到聽到店主喊我:“桃酥好了!”

小城這麽小,總是會遇見。

怕遇見他們,我坐在蛋糕店裏又吃完了一份沒什麽滋味的提拉米蘇,才磨磨蹭蹭地出了門。

我提著桃酥,準備去馬路的對麵坐公交車。

就那麽走著,看著腳下的路。想起很多事兒,內心淡淡的。還記得我剛上高中的時候,我和表妹手牽手走在路上,我強迫她和我一起看腳下的路,然後告訴她說:“我們走的不是路,是時間。”

“姐姐,你神經病吧。”還記得表妹表情誇張地對我說。

我們走的不是路,是時間。路走過了,可以返回,但時間怎麽可以?所以,那句話是錯的。應該是,我們走過的時間,是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倒也覺得有趣。也許真的如我小表妹所說,越來越像個神經病了。

竟然一個人嗬嗬嗬地笑起來。

是在街角等紅燈的時候,我低頭研究地上的斑馬線。斑馬線有多少條呢,我還沒數過,一會兒走過去的時候,要數一數。其實活著總不會無聊的,有那麽多有趣的事情要做。

綠燈亮了,我跟人群一起過斑馬線:1,2,3......我走著數著。

數到第27下,一個手臂拽住了我,一輛闖紅燈的機動三輪車從我麵前呼嘯而過。

我扭頭,看到夢幻中與他一起百年過的臉,聽到他曾經無數次敲打在我的心房,而此刻淡薄的幾乎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聲音:“好好走路。”

然後他放開我的手臂,朝我相反的方向過了馬路,我站在原地,看著他離去的身影,久久不能動。

那是分手後我第一次見到袁毅,他留給了我一句告誡、一個背影、一個亂糟糟的馬路和一個瑰麗的傍晚。

人的本能是追逐從他身邊飛走的東西,

卻逃避追逐他的東西。

--伏爾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