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溫柔呼喚,而我恰有應答
1
回家看楊婷的那個五一假期,我和朱綰綰聯係上了。約著一起吃了個飯,小姑娘一見到我就表情很嚴肅。
“怎麽了你?”
“你不知道我媽把我騙回來幹什麽。”
“相親?”
“是啊,你怎麽知道?你也被相親了嗎?”
“我,我沒有。”我忍不住笑。
“天哪,我才多大,就這麽著急把我給嫁出去。你知道對方長什麽樣嗎?”
“長什麽樣很重要嗎?”
“當然重要!”朱綰綰氣急敗壞了,“但他學曆還行,法學研究生畢業,在咱們這檢察院工作。用我爸的話說,那叫一個前程似錦。但是你知道我爸還幹什麽了嗎?我爸給了我一遝公務員考試的書,讓我考警察!你說我一個學中文的,我考什麽警察啊。”
“哇,檢察官和警察好配哦。”
“去你的。我爸媽都安排好了我的下半生了,要找誰怎麽打通關係,大概什麽時候入職,大概什麽時候訂婚,大概什麽時候結婚,大概什麽時候給他們抱外孫。我的天哪,我的人生還是我自己的嗎?”
“我覺得挺好的。偏安一隅,細水流年。”
“許佳慧,你就是幸災樂禍。”她已經氣死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連忙道歉。
“我不管,你要陪我去上海參加招聘會。我要是找到工作了,打死不回來。”
“為什麽去上海參加招聘會?學校那邊不是就有嗎?”
“我的心隻屬於繁華的大都會。”
提到上海,我沒有想到任何定語,繁華也好,大都會也好,東方明珠也好,外灘也好,都沒有。我隻想到了袁毅。
與袁毅的那次告別後,我們再也沒有聯係。有一段時間,我著了瘋魔一樣,每天捧著手機,等著他打來一個電話,或者發來一條短信。也想過曾經收到的那束花,會不會是他送的?那卡片我一直收著,對比他的字,卻怎麽都不像是同一個人寫的。
好幾次想打電話問他,可就是下不了手。但還是想去他現在的城市看一看,哪怕隻是看一看。
在火車上,朱綰綰就分外歡脫了。坐在我們對麵的小男孩喊我們阿姨,她愣是給他洗了腦:“隻能喊姐姐。你知道大灰狼嗎?大灰狼的外號就是阿姨,你一喊阿姨,大灰狼就過來把你帶走了。”
小男孩哇地哭了。他媽媽狠狠地瞪了朱綰綰一眼。
我也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可是人家心情好啊,一路簡直就是唱著去的。在她看來,畢業後的模樣,簡直就是一片招架不住的春光燦爛。總之她人見人愛,車見車載,花見花開,所向披靡,戰無不勝,一往無前。所有人都會為她打開一扇門,就算關上了門也會為她留一扇比門還大的窗。然後她終於功成名就,錢多得4開門冰箱都塞不下。這個時候,一個優秀到炸裂卻沉默地愛著她的男子就會出現。她會扭捏一番,推卻一番,然後有情人終成眷屬,事業愛情兩豐收。到時候,她就開著瑪莎拉蒂,帶著愛人回家去。她爸爸媽媽會為之前對她的“安排”而感到羞愧,而那個與她隻有過一麵之緣的檢察官,坐在角落裏偷看她,還在傾心地等著她......
我聽得特別舒爽,感覺很不錯。
“不愧是學中文的。”我佩服地豎起了大拇指。
“哼。”她驕傲地挺了挺脖子。
可是一場招聘會下來,我們都不驕傲也不舒爽了。人山人海人肉餅就不用說了,眼睜睜看著一個前台接待的職位都收到上百份簡曆也讓我震驚。更何況還看到無數簡曆看都沒看就被扔進垃圾桶裏的情形。
總之,站在會展中心的外麵,我們麵麵相覷。
沉默了好一會兒,朱綰綰才說:“許佳慧,我們去吃肉吧。我一有壓力我就想吃肉。吃大排好嗎?那種肉很多的,咬一口就特滿足的。”
於是我們去吃肉。在路上,朱綰綰忽然說:“袁毅在上海吧,我們給他打電話一起吃吧。他不是買單王嗎?我們還能省點錢。我覺得我現在有一種逃難的感覺了。”
“別別,我請你。吃多少都行。不過你怎麽知道他在上海?”
“我是包打聽啊。既然要來大都市,自然得先找幾個熟人照應著。”她停下來,觀察了我幾秒鍾,“你們都分了那麽久了,還這麽別扭,至於嗎?”
我苦笑了一下,對自己一直不灑脫的感覺無能為力。
在她撥出那個電話前,我緊張地拽住了她說:“別說我也在啊,否則他肯定不出來。”
她對我比出一個OK的手勢,然後打了電話。
30秒後,電話斷了。
“他怎麽說?”
“他說他忙,沒時間。”
“哦。好吧。”雖然我有點失望,但也有點輕鬆。
“他還說......”朱綰綰看了我一眼,很於心不忍的樣子,“他還說,他女朋友等他回家喂飯。”
“那好吧,還是我給你喂飯吧。”好一會兒我才擠出了一個笑給她。
“咱倆互喂吧。你說什麽女朋友啊這是,還得喂飯。這女的有病吧。喪失人格了?還是沒有行動能力了?你說袁毅也是,我就是問有沒有時間吃飯,幹嘛跟我說要喂女朋友飯啊。我都臉紅了,真是沒羞沒臊啊。喂喂,他之前喂過你飯嗎?”
看我沒吭聲,綰綰有些慌了:“我錯了,佳慧。我自己打自己10巴掌。我們過來就是被虐的。你說我自虐也就行了,還拉你陪虐…..我就不該讓你陪我一起過來。”
“好啦。走吧。我們自己吃更舒服嘛。”
靠在出租車上,我無法形容縈繞在胸口的那感覺。每當知道他離我更遠一些,我心裏的難過似乎就少了一些,而一直背負的枷鎖就輕了一些。總之我笑了,越來越收不住的那種笑。
嚇得朱綰綰死抓住我的手:“許佳慧,你別嚇我,我們出門在外,人生地不熟的,你可不要犯神經病啊......”
我們在上海住了兩個晚上,隨便逛了逛。我沒有等到任何的電話。公司麵試的電話沒有,袁毅的電話也沒有。
還記得分別時朱綰綰跟我說:“我不死心。我還會再來的。拿了畢業證,我就過來。”
“好。”我忍了忍,一句“我死心了”卻沒有說出聲。
2
回到學校後,就是論文答辯。完成後,我回到那家公司繼續我的實習期。
曉春根本無心工作,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也許畢業後她就會和周誌清結婚。再順利一些,一年後我就可以做幹媽了。
但意外來了。
是站在公司複印機前複印文件的時候,我接到的她的電話:“佳慧,你忙嗎?能來醫院陪我嗎?”
“怎麽了?”
“要切闌尾。”
“急性嗎?怎麽這麽嚴重?周誌清呢?”
“你先過來吧。”
我立刻請假,打車去了那家醫院。曉春已經辦好了住院手續,護士正在為她量血壓。
“怎麽搞的?”
“疼了兩天了,打針不管用,就來查了一下。”
“......你怎麽這麽能忍,闌尾可以疼死人的,真的穿孔了就要命了。”我真的又氣又急。
“開始還以為是腸胃炎嘛。”她虛弱地笑笑。
我握住了她的手,問她現在好點了嗎?
“還是疼。”她說。
“周誌清呢?”
“去上班了吧。他不知道。”
“他怎麽會不知道?男朋友是怎麽當的?”
“我們分手了。”
“分手?什麽時候?”
“半個月前我提的,磨磨蹭蹭的鬧了一周,他才搬出去。”
“為什麽?他傷害你了嗎?”
“有一句話叫畢業那天我們一起失戀。隻不過我提前了點兒。”
“你少跟我貧。”
“可能是我對他的喜歡耗盡了吧。”曉春的聲音淡淡的。
追問的話我還沒有問出來,護士就進來要帶她去手術室。
在手術室外麵等的時候,我還是沒能接受這已經發生的分手事件。喜歡真的會被耗盡嗎?曾經有過的勇敢和真摯真的會淡去嗎?為什麽我沒有?
這,怎麽可以是他們的故事的結局?
半個小時後,醫生舉著托盤出來給我看那段腫得不成樣子的盲腸,我捂著嘴哭了。
後來曉春說,她的愛情,就像盲腸之戀。發炎的時候疼得要死要活,可切除後,卻一身輕鬆。
曾經她以為周誌清是她生命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愛他,珍視他,他疼她更疼。也曾不止一次地想像很多人那樣,以血肉之驅終身陪伴到永遠。可永遠那樣遠。沒人等得到永遠,也沒人參得透結局。
“我以前總以為,兩個人生活在一起,會更了解對方,會更相愛,會像兩隻田鼠那樣幸福地忙碌、追逐、永不放棄,卻從不知道,原來生活在一起是消耗。先消耗掉喜歡,又消耗掉耐心,說服自己,接受落差,一次次,甘心了就彼此習慣,不甘心就彼此傷害。”
我躺在醫院的陪護**,拉著曉春的手,聽她跟我講。
“他對我很好,從未對我說過一句重話。吵架也大多是我開始。他要嘛關門就走,要嘛睡覺。他很少很少哄我。他甚至從不吃醋。小黑打電話,聊再久,他連眼皮都不翻一下。他不像個戀愛中的男孩子。可是戀愛中的人怎麽可能會不吃醋呢?還記得袁毅那時候因為你去兼職冒著生命危險還來和你吵架呢。不吃醋隻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他並不愛我。或者是他愛的並沒有我那麽多。就算有女生打電話給他問下作業,我也要刨根問底的。之前我以為,時間和習慣可以培養他對我的感情,可是後來我發現我錯了。你進不到一個人的內心,怎麽樣努力地往裏擠也擠不進去。”
“可是也許是性格原因呢?他並不善於表達啊。”我的安慰是如此無力。
“不對。他不是壓抑自己的人。高中的時候,他不由分說就動手開打你不記得嗎?真的,我一點都不傷心和他分手。他給過我幾年的陪伴,不管是不是同床異夢,我都感激。因為我看到他的時候,就感覺很幸福啊。從來沒有別的男生讓我這樣幸福過,也痛苦過。我因此感激他啊。可是我也會累,我也會有失望和絕望。雖然他並沒有表示不願意和我走一生,但如果讓我一輩子都猜他,而他卻無法回報我同樣的坦誠,同樣的熱烈,我會覺得我這一生都太不值了。愛的付出應該是相互的。我不應該去喜歡不喜歡自己的人啊。我們應該隻喜歡喜歡我們的人啊。我發誓,下一個男朋友一定會是喜歡我喜歡到不行的人。好了佳慧,不要哭了。我都不難過,你難過什麽?”
“我是怕你疼!”我抹了一把眼淚。也許我應該開心,我的曉春已經走出了困擾她整個青春的一場燎原之火。她原本熱切地燃燒了自己,不管不顧地把自己推往一個渴望了太久也許會燒得更熱的可能。但結果並不如人意。她會遇見一個真正對的人。她點火,他會幫忙添柴。她淋雨,他會替她撐傘。
“佳慧,這幾年,你後悔和袁毅分手嗎?”
“後悔。隻是,你知道我想得更多的是什麽嗎?人人都說在最好的年華裏應該有最好的遇見。我卻不這麽認為。我隻希望那一年我們根本不認識。我願意一直尋他,而不是有過他,又弄丟了他。”
曉春苦笑了下:“那你是還在等他嗎?”
“也不是。我隻是還沒有喜歡上別的人。”我握了一下曉春的手,“還有,我正在努力啊曉春。我不想以後他想起我來,是個麵目模糊的影子。我不想他想起我來,會因為我們曾經在一起過而感覺到不堪。我想變得優秀,有存在感。我想讓他之後聽到我的名字,會嘴角浮出笑意,有那麽哪怕一點點的驕傲:這個人,我們在一起過。”
也許,不在一起,是愛情的另一種形式。是心碎的,也是雋永的。是無終止的回溯,也是不熄滅的渴望。
我們都愛過一場,像醉過一場。擁有了畫意朦朧的整個夜晚,又迎來旗幟飄揚的全部白天。
青春是一本太倉促的書,我們含著淚,一讀再讀。
--席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