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專製,我便依順

1

我和袁毅又開始了一段異地的日子。當然,不像大學時那麽難熬。因為有了動車比較快,他跑徽州又比較多。所以,隔幾天就能見上麵,還算比較舒服。

在徽州的話,我們就去看看電影,爬爬山。在上海的話,我們就隨便逛逛,然後去看他踢球。總之都不用工作的時候,就是形影不離的。

相處,住在一起的日子,讓袁毅在不知不覺間走下了我心中的神壇。

這家夥上個廁所,也要喊著我陪聊天。出汗了一定要我聞他的腋窩,說這是男人的味道,是回家的路。

還有點強迫症。有一次我們都出門了,他卻非要回去。理由是,吃完飯老幹媽的瓶蓋沒有蓋上,給我死拽著才沒再跑一趟。若是一起去超市,總有一兩分鍾要站在那整理櫃台。

他還有點小潔癖,用完的毛巾我隨手一搭,再看到的時候絕對是平平整整的四角對齊的。我平時不熨衣服,他竟然連**都要熨一遍。

因為生活習慣的拖後腿,我也一直處在被再教育和再改造的狀態。

“杯子用過一次就要刷的。”

“衣服不掛起來會皺的。”

“你今天已經喝了兩杯咖啡了。”

好多次,我都幹脆對他點頭哈腰了:“是,袁老師。我知道了,袁老師。您說得對,袁老師。”

他倒也很能接受這個神聖的稱號,每次都悠悠然地回答:“嗯,乖,聽話,回頭獎勵你一朵大紅花。”

天漸漸冷起來,徽州的冬天,有陽光的日子很容易過,但如果下雨,還是很冷。

空調壞了,沒辦法製熱。那個周末是個雨天,袁毅剛好在,我們便沒有出門。廚房裏燉著砂鍋,我們一起窩在**看書,遇到好段落,就讀給對方聽。

怕不專心,就腳對頭的躺著。我的腳有些涼,他就抱住放在了自己的肚皮上。

沒有腹肌的男人,肚皮又軟又溫暖,倒是舒適。

“你又多了一項新功能,人肉熱水袋。”他的男友力不斷攀升,我感覺自己賺到了。

“那我不在怎麽辦,過幾天就更冷了。”他握著我的腳搓了搓。

“沒事了,大部分時間都在公司呢。”

“空調怎麽不修一修?”

“懶得修了,過不多久就不住這了。”我實在是懶。

“住幾天也想讓你舒服一點。應該還在保修期吧,說不定要加氟利昂了。我找一下電話。”

看他實在是熱心腸,我隻好由他去了。

砂鍋應該熬得差不多了,我跳下床跑去廚房先嚐嚐鮮。

我做飯實在是太一般,雖然袁毅經常吐槽,但其實他的水平和我旗鼓相當。而砂鍋最容易做了,牛肉切塊弄幹淨滾水裏過一遍就扔砂鍋裏,煮得差不多了再把土豆什麽的全扔進去,熬就是了。

砂鍋裏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幸福的感覺似乎也在咕嘟咕嘟。

味道還不錯,能吃,就是有點淡。我加了一勺子鹽。再嚐一口,嗯,這下剛剛好了。

“空調的保修單在哪裏?”聽見袁毅在臥室裏喊。

“床頭櫃下麵的抽屜裏。”我回答他。

1分鍾後,他站在了我的麵前:“為什麽刷卡小票上寫的是陳盡歡的名字?”

他並沒有氣勢洶洶,甚至嘴角還帶著笑意,隻是我當時正在盛飯,被他嚇了一跳。一勺子新煮好的米飯,直接倒在了手上。

碗摔進了電飯煲裏,我叫了一聲“啊”,莫名有點心虛。

“燙著了嗎?”他連忙過來抓著我的手,打開水龍頭,讓冷水衝我已經發紅的手背。

水刷刷的流著,我們誰都沒有說話。我想著如何解釋,張張口,抬頭卻看到他原本還帶著笑意的嘴角已經凝固,眉頭也蹙了起來。

我開始害怕,隻好一隻手抱住了他,把頭放在了他的胸膛間。他穿一件薄羊毛衫,柔軟溫暖,臉蹭上去有稍微的刺痛感。再柔軟的東西,也有他的刺。而我要承接這柔軟,就得承接這刺痛感。

我抱著他,死皮賴臉。這樣無需壓抑沒有躲閃的親密,來之不易,太過珍貴。

世間有那麽多的人,那麽多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但能擁抱和分享的,大概隻有那麽寥寥幾個人。

流著同一道血脈有生養關係的父母孩子。

可以在他麵前完**露缺陷軟弱的互相理解的朋友。

水乳交融過又相濡以沫過的愛人。

我們和他們在日複一日地相愛,也在日複一日的告別。

水流聲中,是時間任性的滴答。總有一天,我們會回歸一個人的孤寂。在世上躺在沒有陪伴的**,或在地下躺在沒有陪伴的棺木裏。

所以,在可以的時候總要用力一點,也貪婪一點。我想把這親密永遠占有下去。

水龍頭不知道什麽時候關上了,我的頭往他懷裏拱了拱。他終於歎一口氣,嘴唇落在了我的額頭:“我說過過去的事情我不問了,但沒有做到,對不起。”

“沒有啊,我也答應過你要坦誠。”

“你想說就說,不想說我們就不說。”他把小票揉了揉,投進了垃圾桶。

“我剛來徽州的時候,租的房子條件很差,他便買了這個給我。我跟他說了謝謝了。”

“嗯。”

“我和他之間,是需要說謝謝的關係。和你不是。”

“切。”他終於笑了,卻有些嗤之以鼻。

我的頭往他的腋下又拱了拱:“袁老師,我記得回家的路。”

他這才笑開了,無奈地揉揉我的頭發,又把我推開:“餓死了,吃飯。”

一起吃飯的時候,氣氛還是有點尷尬,我們都有點小心翼翼。可就是在這還沒有磨到彼此舒服的愛的最初,日後我再想來,才是最好的時光。

我們分別塑造出一個短期的最好的自己,扮演、猜測,傾心傾力。

也許有些事情,真的是需要隱藏的。而一旦說開,不是我破壞了他的幻想,就是他弄碎了我的夢。

像沒有絕對幹淨的水,也沒有絕對無暇的感情。一切皆有雜質,一切都在發光。

2

新辦公室裝修完畢,又晾了大概半個月,公司就搬了家。

那段時間,我是個實實在在的苦力。安排訂好的辦公家具入場,辦理電話線、網線的移機,跑工商局更新地址,找房東簽字,車軲轆地跑。搬家那天又用了一整天,摳門老板隻找了一家搬家公司,拉走了大件兒物品,小東西都交給了我們,也是一場戰役。

回到家躺在**,真的是累得動都不能動。

袁毅在電話裏氣得不行:“早聽我的,哪還用這麽累?”

“還好了。工作也得善始善終嘛。”

“離職了就來我這兒休息個半年吧,別上班了。”

“再說吧。”

“聽話。”

“聽的。”

“你就是說得好聽。”

“我唱得也好聽。”

感覺我對哄他這種事兒已經駕輕就熟了。嗯,有進步。

搬家後的第二天上午,包括方總在內的老板的朋友,送來了很多大盆的綠植。我幫忙去搬,安排擱放。奔波辛苦了多日的高跟鞋細跟終於不堪重負了。

當時是在老板的辦公室,我一個趔趄跪倒,頭磕在了花盆上,倒是沒覺得多疼,隻是糗壞了。鞋跟斷了一半,腦門上立刻起了個包。

徽州人有句經常說的玩笑話:“你腦子有包啊。”

這下好了,我算是入鄉隨俗了。

我齜牙咧嘴地剛從地上爬起來,就聽見剛送完親友團的老板冷冷的聲音:“誰讓你做這些事情的?你出去!”

“老板,我一直做的都是這些事情啊。”我鬱悶地一瘸一拐地回到座位上。

片刻後,老板站在辦公大廳裏發脾氣:“今天是個挺高興的日子,我們搬家了。辦公場地更大,小許還給大家申請了沙發休息區,咖啡茶包零食泡麵都可以隨取,大家工作起來更舒適。但我今天很不高興。你們這麽多男同胞,看見活兒裝作沒看見是嗎?花盆那麽重,你們眼看著讓一個女孩子搬?非要我指派給你們誰,才知道做是嗎?這隻是一件很小的事兒,但我看到的是你們的態度。如果真的這麽沒眼力見兒,遇事不積極主動,隻耕自己的那一畝三分地混工資,那你幹脆辭職走人算了。我這不養大爺!”

我目瞪口呆,還沒見過老板發這麽大的脾氣。挨過訓的男同事們一擁而上,搶著去幹活了。

下班回到家,袁毅竟然也在。鑰匙雖然給他配了一份,不過這還是他第一次沒打招呼就突然出現在我家裏。我看到他的第一個動作竟是捂臉,簡直是不打自招。

我解釋後,他果然黑臉:“之前跟你說過的話還記得嗎?我努力工作是希望我喜歡的人能舒服一點。你不舒服的話,我也就不舒服了。明白嗎?”

“嗯。以後我會小心的。”我主動抱了過去。

壞了的鞋子,被他扔進了垃圾桶。要拉我買新的,被我拒絕了:“馬上就走了。買了還得帶著。”

他笑了:“我就喜歡你說馬上就走了。哎呀,是我的女人了。”

3

新辦公室下班的路上,總會經過一個天橋。華燈初上的夜晚,很多地攤在天橋上擺開,像是一個小小的江湖。大多是年輕人,賣一些小飾品、襪子、手機殼、進口煙、毛絨玩具之類的東西。他們笑鬧打趣,也搶客撕逼。

我有時會不自覺地駐足怔忪,會想起那個憤恨又原諒過,也許不會再有生命聯係的人。幾乎不易察覺的懷念,發生在一個又一個相似的背影裏。

和曉春打電話,我們都刻意地避開了與陳盡歡有關的話題。有幾次曉春欲言又止,我以為是要說他,便沒有追問下去。

不知道,他現在是還困在瓶頸裏,抑或是已經到了另一個瓶底。

過年前半個月,我和同事分別交接了工作,終於辦好了離職。

臨走前,在老板的辦公室聊了會兒天。

“許佳慧,你做事情呢,主動性責任心道德感都在。但你思維受限,膽小,沒有大局觀,也不太會為自己爭取。你現在也就畢業1年多。你再找工作,就還是把自己當一個完全的職場新人。記住,職場新人是不怕犯錯的。錯了也會有人理解。所以,別怕,做你想做的工作。積累、抓住機遇,然後爭取屬於自己那部分機會和成績。懂嗎?”老板胡知山用語重心長的老幹部語氣給我上課。

“嗯。我明白了。”我點頭哈腰。

“說句你愛聽的吧。”老板笑笑說,“我這個人,不太容易相信別人。你是為數不多的我信任的那幾個人之一。”

“真的嗎?”這話讓我吃驚。

“雖然,你做的事情都是小事兒吧。但是你的態度在那。主動性強,肯學,也不浮躁,我很欣賞。分紅很快會打你帳上的。”

“謝謝老板。”

“別喊老板了。以後也不是你老板了,喊我老胡就行。”

“謝謝老胡!”

“有些話,可能你自己經曆了才能消化掉。今天我就好為人師了一次。以後有什麽事兒,給我打電話。”

“好的老胡。”

“走吧走吧。”老胡朝我擺擺手,我朝外走去。走到門口,又回身,向他鞠了一躬。之後,再也沒有一個人,在職場上對我說出這樣的話。遇見老胡,是我的幸運。

我沒有什麽好帶走的東西,平時常用的私人辦公用品,都送了人,跟很多人說了很多告別的話,然後背著包出門等電梯的時候,感覺還是失落。

一個人走在深冬沒有了婆娑樹影的路上,回頭看看這個還沒有來得及熟悉的建築,十分舍不得。就算即將要奔赴的目的地是那樣有**力,還是得承認,這世間所有的得到都是以失去為代價的。

晚上和大家最後一次夜宴,我多喝了一杯。不想坐車,也拒絕了小海的陪伴,就那麽一個人微醺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一步又一步,像是最後一次丈量我與這個城市的緣分。

再見了,小夥伴。我在心裏一直默默地說。

4

收拾出來的東西,能扔的都扔了,竟還是裝了滿滿兩個皮箱。袁毅到了最忙的時候,雖然很想來接我,但實在抽不出時間。

我安慰他說我自己坐火車去就行,他便囉哩囉嗦地發了好長一條短信過來。12345的列好,連帶上手帕紙、不要吃陌生人的東西,都寫進去了。

我簡直要笑哭。我難道才3歲嗎?在後來的相處中,我才漸漸明白,我在袁毅麵前,就是他的小女孩。而當他不在身邊的時候,我才是許佳慧。

坐上火車了,一種微妙的投奔感,讓我興奮也不安。對錯無暇顧及,甚至連父母都沒有告訴,我就這樣為自己做了主,去開啟另一個人生篇章。

我被袁毅接到家已經很晚了。也不管不顧了什麽身上的火車味兒了,行李一扔,兩個人就抱著呼呼睡下了。

能枕著愛人的肩頭這樣無欲無求地安睡過去,大概就叫塵埃落定吧。

第二天袁毅去上班,我喂了“女朋友”,打開電腦投了簡曆,然後就便仔仔細細地收拾房子。

其實房間很整潔,但我還是想通過每一件小東西,去了解它背後所記錄的袁毅的生活軌跡。電腦桌下的櫃子裏,放著好幾個用壞的鍵盤。抽屜裏的票夾,放著幾年來的車票機票。書架上寥寥放著幾本專業書和幾張藍光碟,可以想象,他這幾年,娛樂消遣應該少得可憐。在書架下方的箱子裏,我看到了他曾經送我的那台白色sony筆記本。

拿出來擦幹淨打開,還是原來的桌麵,還有貓咪頭像的鼠標箭頭、他的大頭程序。

我又回憶起曾經每天寫那些問題的答案時,內心的甜蜜和思念。而現在的我們做什麽,吃什麽,想念,都可以麵對麵地告訴對方。

果然啊,我想要的,整個宇宙都助力在幫我實現。

幾天後就放假了,我們開車回家。把女朋友送去了寄宿貓舍後,袁毅買了好多東西,後備箱塞得滿滿的,連後座兒都沒法坐人了。

“幹嘛買這麽多啊?”我問。

“要見家長了,禮物豐盛一些不好嗎?”他終於塞好了東西,關上了後車門。

“這麽快就見家長?”

他打開車門,把我推進去:“早點定下來,家裏人也安心。別怕。我們不是羅密歐與朱麗葉,也不是梁山伯與祝英台。”

“能說點好聽的嗎?”

“我是說,誰也砍不掉我拉著你的手。”他笑,為我係好安全帶。

之後想來,命運那時就像是一架一節也抽不走的長梯。

無論抽掉其中哪一節,都無法登上頂端。

--吉本巴娜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