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若拱璧的餘威與灰燼

1

女孩看著我笑的樣子,讓我刹那間的分神。大概又問了遍“你找誰”後,陳盡歡從裏屋走了出來。

“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有兩個人,所以隻拿了一碗餃子過來。要不然,我再回去端一碗吧。”我對女孩抱歉的笑笑。

陳盡歡把碗接了過去,讓我進門:“不用再跑了,我們自己也煮了的。”

“是嗎,那你們吃,我就不進去了。”我聞到了廚房的煙火氣。

“先進來,有個東西想給你看。”陳盡歡朝裏麵揚了下頭。

女孩若有所思地看著我,忽然熱情起來:“你是不是就是佳慧姐啊,我見過你的照片,穿著旗袍和盡歡哥一起的那張。總聽他說起你。”

“嗯,是。”我不好意思地朝她笑笑,走了進去。

她是誰呢?又一個約會對象嗎?還是女朋友?

女孩跑去廚房看鍋了,陳盡歡進裏屋去拿東西。我在房間裏打量了一番。客廳裏靠牆擺著張姨留下的舊沙發。中間是一張很大的工作台,一架縫紉機靠在牆的另一邊。工作台上亂糟糟的是布料和原料皮子。一個厚厚的速寫本擱在桌角,我掀開翻了翻。

各種各樣的包。

有的漂亮,有的不漂亮。

有的流暢,有的幹澀。

有的寥寥幾筆,有的塗抹成一團。

“佳慧姐吃了嗎?一起吃吧。昨晚上買回來的速凍餃子,可能味道不太好。”女孩從廚房出來,熱切地邀請我。

我慌亂地合上了速寫本,回頭說:“不用了,我家裏也做好了。”

陳盡歡拿了個紙袋出來:“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送。”我擺手,“就幾步路。”

“走吧。”他先打開了門。

“佳慧姐,新年快樂,恭喜發財。”女孩站在門口跟我們道別。

“恭喜發財。”我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她笑的樣子。

出了單元樓,陳盡歡把紙袋遞給我:“新年禮物。”

“什麽啊?”

“拿著。”他塞過來,“我做的第一個手工包。剛剛開始,還不成熟。”

“哦。”我接過去,打開來看。很漂亮的牛皮包,簡潔,大小合適,最喜歡的是複古搭扣,看上去很特別,打開,內襯也用料考究。

“很漂亮啊。”我說。

“我要是專心做這個,你說能賣得出去嗎?”

“當然可以。”

他笑了笑。記憶中,他大多數時間都意氣風發。也許因為耀眼過,所以總有一種“後浪者”的無知無畏。可那個當下,我在他的笑容裏,竟然看到了那麽一點猶疑和不自信。可以想象,那個“抄襲”事件的打擊還有餘威。

但我還是感動,隻覺得他能在那麽短的時間內重新定位自己,又是那樣的難得。

“可是做包畢竟不比做內衣設計。之前你有公司資源的支持,而現在全靠自己,會很難。如果......”

“如果缺錢的話,跟你借嗎?”他笑著問。

又一種被看穿了的感覺,我沒答他。

“不用了,我不想每次都跟你張口。雖然覺得你一定會同意。但你現在和袁毅在一起了,我再那個就是為難你了。”他笑,帶著自嘲。

“謝謝。”我有點難過。以前在不知不覺中與他建立起來的熟悉感,在那個片刻飛速地消逝。

“包用得好告訴我,用得不好也告訴我。你隻需要幫助我這個就好了。”

“那你......加油。”從此之後,我是一個站在路邊的人,而他是個奔跑者。他費力地向前奔,而我不會去給他一個擁抱,也不會遞過水去。我能做的,是沉默地和其他站在路邊的人一起,望著他跑近來,跑遠去,然後對著他的背影或鼓掌或歎息。

“你過完年還去徽州嗎?”他又問。

“不了,我去了上海。徽州的工作已經辭了。”

“這麽義無反顧?”

我笑。

“以後你用包,就找我吧。一輩子的包我都可以給你做。”

“別。我用包很省的,幾年也不買一個的。”

“那你慢慢用,我慢慢做。”天陰陰的,他低頭笑著看我。他之前也是這樣,喜歡就那樣盯著我看,目不轉睛的。我從來不回應他的目光,隻覺得太過進擊,無法招架。所以,我就也低下了頭。

隻是再抬頭的時候,竟然看到幾朵落在他額發上的雪花。雪是忽然間下起來的,紛揚接踵,以浩瀚的憤怒的姿態,像是要把世間的恩怨和遺憾瞬間填平。

“別這樣看著我。”他收回了目光,“我會胡思亂想的。”

“對不起。”我連忙低頭,耳根也熱了起來,為我剛才那一須臾的愣神。

張姨家的陽台窗子打開,探出女孩俏皮又鬱悶的臉:“盡歡哥,不知道怎麽搞的,餃子全爛了,皮兒都飄起來了......”

“那就吃爛的。”他懶洋洋地回了她一句。

“快回去吧。”我擺擺手。

“新年快樂。”他說。

我往家走去,提著那包,隻覺得特別重。像提著一個人的前程,三個人的過去,無數的看不見的來日。

回到家,我媽已經把飯桌擺滿:“誰能吃到硬幣,會好運一年哦。”

“哇。”我揀了一遍又一遍,才選中一碗。

我吃到了3枚硬幣。

我爸吃到了4枚。

我媽吃到了2枚。

“哪有這樣的,別人家的媽媽都隻包一枚的。”我很震驚。

“說明我們家的人,運氣都很好。”我爸很高興地說。

不知道陳盡歡的那碗裏,能吃到硬幣嗎?刷碗的時候,我默默地想。希望他也能吃到吧。

2

之後就是走親訪友,熱鬧地過節。晚上我會和曉春見麵,喝杯雞尾酒,廝磨一番。我還見到了周誌清。

周誌清胖了。簡直了。肚子都出來了。

“一個有肚子的男人有什麽魅力?”我小聲地戲謔曉春。

“袁毅也有肚子好嗎?”

“袁毅有嗎?”

“你這是一葉障目,看自己的心上人,那自然是怎麽都好,缺點也看不到。”曉春癟嘴。

“幹脆和好吧你們,囉嗦什麽。”我也癟癟嘴,“心上人......”

“我們再要瓶紅酒吧。”曉春就是不接茬。

分開的時候,曉春去洗手間,我悄悄對周誌清說:“這次換你好好追,否則,我也不同意你們複合。”

“還用你說?”周誌清橫了我一眼。

“減肥吧,曉春最討厭有肚子的男人。”我也橫了他一眼。

“一會兒我就去跑步。”周誌清臉紅了。

初三中午我和袁毅小黑見麵吃飯,遺憾的是沒有看到小黑的女朋友。

“人家也要回家過年啊。”小黑倒是沒胖,隻是眼鏡越戴越**了。

矮富帥的小黑隱瞞了自己的富,見過不下於20個女網友,然後留下來和他談戀愛的隻有那一個。沒有見光就死的網戀,著實難得。當然,這中間的辛酸也有如恒河沙數,難以名狀。小黑熱烈地沉浸在自己的講述中。我和袁毅聽得哈哈大笑。

吃完飯和小黑告別,我就被袁毅拽著去買衣服。袁毅把見家長這事兒看得太隆重了。一邊逛,一邊囉嗦,簡直要彩排一遍。

“我又不是要考斯坦福,這麽費力!”想當初,我在5秒鍾之內就做了決定帶你回家了,多麽豪爽大氣不拘小節。

“絕對比考斯坦福省力。就是我爸媽有點兒挑剔。”

“你是不是覺得我長得有礙觀瞻帶不回去啊?”

“我這是多一分勝算。”

“我明白了,你已經跟他們說了我的情況了。他們肯定覺得我配不上你,對不對?”

“你別瞎想,我現在也是有家庭主權的人。”

我立刻壓力山大了,緊張地一夜都沒有睡好,第二天起來眼圈黑得像熊貓一樣。早早地袁毅就來接我了。臨走前,我媽沒少叮囑嘮叨。而我爸隻說了一句話:“我姑娘是懂進退,但不許委屈自己。”說完他又看了袁毅一眼,這家夥連忙點頭哈腰。

事實上,那天見麵非常順利。袁毅的爸爸非常客氣有禮,而他的媽媽則第一聲就喊我慧慧。這麽親昵,從7歲開始我媽就隻喊我許佳慧了。

整個見麵的過程我現在回憶起來應該也沒什麽大的差錯,除了吃飯的時候他們研究了一下我拿筷子的手勢,很奇怪那樣也能夾住菜。而我為了表示我夾菜很得心應手,便給每個人都夾了一次,隻是給袁毅媽媽的一塊排骨掉進了湯碗裏,濺髒了她的雪白毛衣。

感激袁毅對我父母的有問必答,我對他們也是知無不言。

隻是不知道我的回答,與袁毅對他們灌輸過的,是否有偏差。彩排過的那一遍,畢竟不能囊括所有的問題。

從他家出來,袁老師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氣,拍了拍我的肩:“你做得很棒,慧慧!”

“謝謝您的指導。”我也重重地呼出一口氣,“這算是過關了嗎?”

“滿分!”

晚上回到家,我收到了一條袁毅媽媽的短信:“慧慧啊,女孩子有上進心是好事,你要讀研阿姨和叔叔都很支持。我是這樣覺得啊,你們兩個人要一起生活了,你自己呢還是得有收入來源。這樣袁毅壓力也沒那麽大,生活水平也不會下降太多。阿姨是為你好。靠自己總比靠男朋友要實在。你覺得呢?”

“好的阿姨,我有分寸。過完年,我就去找工作。您放心。”一條短信寫寫刪刪了好幾遍,才發出去。

“還有,短信的事兒,不用跟袁毅說,這是咱們倆的小秘密。”

“嗯。我明白的阿姨。”

微妙的投奔感,微妙的被輕視感,還有愛著同一個男人的兩個女人之間那種微妙的摩擦感,終於消耗掉了那一天我全部的力氣。太累了,竟還是睡不著,我躺在**輾轉反側,烙起了大餅。

3

初五我們沒回上海,袁毅的舅舅從國外回來,他就多留了一天。我也樂得在家多陪父母一天。那天家裏客人多,一個表姐新嫁,帶著新姑爺第一次來做客。家裏好生準備了一番,還找了幾個能陪酒的親友。(絕對的陋習)

袁毅不方便過來,沒想到,我媽竟喊了陳盡歡。

我一直在廚房忙活給我媽打下手,客廳裏熱鬧喧囂的感覺,陌生又熟悉。

我媽做了兩桌菜,一桌男客,一桌女客。為了灌新姑爺,6個男人,喝了3瓶白酒。我爸媽送走了客人,表姐非要拉著他們去看看他們的新家。我便一個人在空****的房間,收拾滿桌的狼藉,洗洗刷刷,拖地扔垃圾。

等終於弄完了,我覺得腰都快斷了,回自己的房間,才看見我的**躺著一個人。

陳盡歡睡在那裏,隨便地搭著被子,好像是之前他喝多了,我媽便拉他去我的房間躺了一會兒。

我沒有叫醒他,輕輕關好了門。

一個人在客廳坐在小凳子上看窗外的時候,我也不知道我的眼淚是什麽時候湧出來的。

我到底在哭什麽呢?我不喜歡他啊,隻是也不討厭他了。可為什麽會難過,想到他處在穀底時我的無能為力,還有我們也許從此都不會再彼此打擾的人生。

抹一把眼淚,我站起來,準備出門去張姨的房子裏看看,那個女孩是否還在,然後讓她把他接回屬於自己的地方去。

回身,就看見陳盡歡,靠在牆上,沉默地看著我。不知道他起來多久了,看了我多久了。

“你能走嗎?我正準備去找人來接你。”

“能走。”他說,“但是我還不想走。”

“那你就再躺一會兒。”我對他擠出一個笑來。

“你想什麽呢?”他問。

“女朋友。我和袁毅養的一隻貓,它一個人在上海過年,不知道瘦了嗎。”我還是笑,可電視機漆黑的屏幕上,映出我通紅的雙眼。

“蛋蛋......”他朝我走來,腳步是踉蹌的。然後一個不穩,倒了下去。

我去扶他,可他站不起來,隻好讓他靠沙發坐了,又拿了個抱枕,放在他頭後麵。想去再倒杯水給他,可站起來後卻邁不出步子了。他抱住了我的腿。

“放開。”

“你跟我說你為什麽哭。”

“放開!”我吼他。

他一個用力,我倒在了沙發上,瞬間,我被他壓在了身下。

“說!”他的手鉗住我的肩膀,酒氣撲鼻,眼睛裏著火,不管不顧。

想起那個和袁毅分手的夜晚,我的眼淚再次洶湧而出。恐懼、羞恥、不堪、自棄還有可以預見的災難。

“對不起。”幾秒鍾後,他反手抽了自己一個耳光,終於清醒過來,然後掙紮著起來了。

他踉蹌地朝門外走去,沒有回頭,也沒說再見。

4

晚一點兒,我給袁毅打電話:“我們明天走嗎?”

“你說,你想什麽時候走?初七也行。”

“我想明天就走。”

“好啊。可是你不是挺高興能在家多待一天嗎?”

“再待就被我媽嘮叨死了。”

“咱媽嘮叨你什麽?”

“說我還沒嫁人呢就這麽不聽她的話,嫁了人還了得。”

“咱媽說得有道理。這個我得好好教育你。”

“袁毅......”我喊他。

“怎麽了,慧慧?”他那邊亂糟糟的,但聲音裏都是愉悅。

“我想你了。”

“這才一天沒見,你就心心念念了。看來我真的很有魅力。”

我笑了。

像是做了一個光怪陸離沉浮在無邊水麵的夢,醒來終於回到了現實的島裏。

傍晚,我媽打過來電話說,不回來吃飯了,讓我自己隨便吃點。

百無聊賴地,我看了一會兒電視,然後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佳慧姐,你還記得我嗎,初一那天,咱們見過麵,在盡歡哥家裏。我叫毛雯雯,你現在方便嗎?可以出來和我見個麵嗎?”

是那個有著月牙一樣眼睛的姑娘。

“你好,雯雯,有什麽事兒嗎?”

“我.....我就是想和你聊會兒天,不會耽誤你多少時間的。”

我和她約在了小區不遠處的一家甜品店。她拉著行李箱出現在我麵前。

“怎麽了,你要走嗎?”

“主人下了逐客令,不走也得走。”她吐吐舌頭,“不過也不是第一次了,我總能死皮賴臉地再混進去。哈哈。”

她真的是個特別可愛的女孩子,我不由地也喜歡她了。

“你們怎麽認識的?”還是沒能隱藏住好奇心,我低頭喝水掩飾。

“擺攤的時候唄。開始時我們沒在一處擺,有一次我剛展開攤布,他開著車呼嘯而過,跟我喊,城管在後麵。可算是救了我一回。我就一直忘不掉他,到處找,後來找到了就在他旁邊擺攤,時間長了就混熟了。他那時說,我們同是天涯淪落人。哈哈。”

“哈哈。”我也忍不住隨著她一起笑了。

“我特別喜歡他。從來沒這麽喜歡過誰。可是,他不喜歡我。”她笑得有點疲憊,但還是又加了一句,“哈哈。”

“表白過嗎?”

“有啊。經常表白。他裝沒聽見。其實好多女孩子喜歡他,也有顧客,買過一次東西就要他電話啊什麽的。還有個大姐,太逗了,竟然要把他帶去廣州包養他。想起來他跟我說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哎呀太逗了。哈哈。”

“嗬。”我笑,想起他老掛在嘴邊說的“長得帥,豔遇來得快。”

“佳慧姐你認識盡歡哥很久了吧。”毛雯雯問我。

“大學一個學校的。”

“不是吧,他跟我說你們從小就認識啊。”

“不可能啊。我大學才知道他的名字。”新做好的泡芙端上來了,我把餐盤推向了毛雯雯。

“可是他說10歲那年,你送過他一個蛋糕。是他5歲到20歲那些年裏,他收到的唯一一個蛋糕。”

“有嗎?我真的不記得了。”我吃了一驚,難道我的記憶真的缺失了嗎?

“是他上小學四年級的時候,你們拿錯了書包。然後你去他家換書包,大概是看了他寫的日記,就送了他一個生日蛋糕。”

“啊?”我閉上眼睛,仔細回憶,終於,我想起來了。

拿錯書包那件事我還記得。因為害怕寫不成作業而嚎啕大哭的那個傍晚,我和我爸把那個不屬於我的書包翻了個個兒,找對方的地址。然後我們就看到了他隨手寫在作業本上的日記:“沒人記得今天是我的生日。”

那年我在實驗小學讀二年級,操場離教室比較遠。所以最後一節體育課,大家都是背著書包去的。上課的時候,我們就把書包隨便堆在角落裏,放學了就背回家。體育課通常是不同的班和年級一起上。我大概和陳盡歡同時上了一節體育課,一模一樣的書包又堆在了一處,於是背錯了。我膽子小,怕完不成作業,哭得特別凶。我爸便翻了那個書包,找到那個孩子的地址,又帶我一起找過去,把書包換了回來。出門後,我爸又帶我去訂我第二天生日的蛋糕,順便就幫他也買了一個,又給他送了過去。

隻是,我早就忘了這個人是誰,叫什麽名字。後來我們搬家,我很快就轉學去了別處,這件事就被埋在了記憶的深處。

看我呆住,毛雯雯很驚訝:“盡歡哥沒有和你提過嗎?”

“他提過我送他蛋糕的事,但我一直以為他認錯了人。”

“他為什麽不說清楚來龍去脈啊,像我這樣,你一定就能記起來了。”

“我也不知道,他跟我說話就是這樣。”我苦笑,“或許他覺得和你講比和我講有意思吧。我對他來說,不是一個好的聽眾。我總是懶得聽他講話。”

“佳慧姐為什麽不想聽他講話呢?他說話多有意思啊。”

我低頭沉默。

毛雯雯也沉默了下來,吃完了一顆泡芙。她的嘴角上粘了奶油,我抽了一張麵巾紙,伸手幫她擦。這動作自然而然,幾乎沒有猶疑。卻看見她低下了頭,肩膀開始聳動,眼淚打在了我的手上。

她沉默地哭,我就沉默地把紙巾遞過去。我能理解她全部的眼淚。這串串純淨的淚珠,是太動情的時候,寫給自己的一封信。當年華老去,信箋泛黃,再打開來看,會發現它們其實是炙熱的夏花,是飛向天空的羽毛,是海風吹響的鈴音。是青春。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平靜下來,問我:“佳慧姐,你為什麽不喜歡盡歡哥?”

“我有男朋友了。”我把一桌的紙團撿起,扔垃圾桶裏。

“今天他趕我走,你知道他為什麽嗎?下午我做了火鍋,食材買太多了。我就跟他提議,要不然讓佳慧姐一起過來吃吧。他說,你不會來的。我說,沒事兒我去喊。我換鞋開門,他就把我的皮箱給扔了出來。”她的眼淚又出來了,“他說,別幹涉我的生活。”

“對不起雯雯。”我難受起來,“以後你和他相處,不要提我。可能連我的名字對他來說都是一種打擾吧。你明白嗎?”

“可是他經常提你啊。”

“以後應該不會了。”

“怎麽不會呢?他提起你來,眼睛裏都是光。我......我就是覺得沒有人能讓他高興了。我不行,別的人也不行。我是因為這個難過的,我不奢求他和我戀愛了,隻希望他快樂一點啊。”

“雯雯,你可以的。你不是別的人,他對你敞開的心扉,比對我多。沒有人會不喜歡你的。真的,別放棄好嗎?”有這樣美好真摯的她在身邊,他總會放下過去的。

“佳慧姐,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她認真地看向我。

“你說。”

“那個他送你的包,你別用了。”

“嗯,好。”我答應了。

“那個包裏有個秘密,我希望你永遠不要發現。”她咬著牙,嘴唇顫抖著,像是一顆心狠了又狠。

“雯雯,不要哭了”,我又幫她擦了一把眼淚,“你不知道你笑起來有多好看。要多笑哦。”而我不需要任何關於陳盡歡的秘密了。

毛雯雯擠了個笑出來。

她其實家庭條件不錯,大專畢業,去擺攤純屬是一點點的叛逆心,一點點的自由心再加一點點的好奇心。而陳盡歡不知道,以為她就是和自己一樣的天涯淪落人。很多時候,他覺得她太笨,所以總是忍不住想幫他一把。甚至不知道,其實她的示弱隻是接近他的小伎倆和小手段。

毋庸置疑,毛雯雯比我更了解陳盡歡。

能拉著一個人站起來的,也許是另一個人哭著向他伸出的手。最強大的力量,也許不是我愛你。而是,我需要你。

我需要你有健壯的手臂扶攜,我需要你有寬厚的肩膀倚靠,我需要你有堅韌的意誌鼓舞,我需要你有皎潔的雙眼看清,穿破黑暗帶我去尋求光明。

我需要你,所以,我會一直陪著你。

在不知不覺中,他滿足了她的需要,也強大了自己。總有一天,陳盡歡會知道,帶他擠出瓶頸的,就是這個他看起來無比柔弱,無比笨,成天出幺蛾子需要他擺平的女孩子。

而到了那一天,他也會猛然驚醒,他之所以想幫她,想滿足她,是因為對她也有喜歡。

聊了好一會兒,分開時,我問毛雯雯有沒有地方去。她說:“去盡歡哥家再敲門咯。那麽多東西,他一個人哪吃得完。哈哈。”

5

我和袁毅準備初六吃過午飯走。一上午,我媽都在收拾東西。自己家的醃菜啊,做的包子啊,家鄉的特色小吃啊,收拾了兩大包。甚至還要我帶被子和四件套,被我嚴詞拒絕了。

“有車方便啊。媽媽就是恨不得把家都給你搬過去。”

“那媽媽你來跟我住吧。”我抱住了她。

“你爸怎麽辦。我們還要上班呢。”我媽把我推開了。

陳盡歡送我的包,我沒有再打開,放在了櫃子的底層。

袁毅在我家吃了午飯,莫名感覺我爸媽對他客氣了很多,噓寒問暖的。在廚房刷碗的時候,我問我媽幹嘛對袁毅著麽好,為他夾了7次菜。

“對他好,是感謝他對你好,也希望他能一直對你好。誰讓你那麽不省心要去上海找他。就算不吃他的喝他的,總是要住他那。”我媽幫我係好了圍裙,“你以後啊,做飯刷碗這樣的小事不要跟他吵。你能做就多做一點。”

我心裏更難過了,絕不能讓我媽知道我的做飯水平沒能得到她真傳的百分之一,而袁毅的刷碗水平又實在是令人歎為觀止。

之後我們揮手和父母告別,上車,離開小區時,經過了張姨家的窗口。毛雯雯站在窗前,朝我揮了揮手。

我對她笑了笑,也揮了揮手。

他們會在一起的。我默默地想。

車子駛上了高速後,我接到了爸爸的電話:“姑娘,爸爸在你包裏放了一張銀行卡。密碼是你和你媽的生日後三位加起來。這一年多,你都沒跟家裏要過錢,爸爸都給你留著呢。這裏麵也就兩萬塊,不多,你拿著。袁毅是好,但咱們跟他們家還是有點差距。爸爸不想你因為錢的事情看誰的臉色,受委屈。相處的時候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問題,你們還沒有結婚,盡量不要向他開口,家用也要分擔一些。爸爸也給不了你太多,但還養得起我姑娘。你的房間,爸爸每天都收拾。你什麽時候想回家,就回來。”

“嗯。我知道了。”我的眼淚下來了。

掛了電話,還是止不住難受。袁毅隻好下了最近的服務站,下車來抱了我好一會兒,又安慰,又允諾,又發誓。

靠在他肩頭的時候,我在心裏也默默地草擬了與他的同盟契約:我會收起我的小脾氣,我的小枝椏,還有膽小、軟弱、惶恐以及眼淚。我會用心地經營我和你的關係。我會把一半的喜歡,都化為珍惜。我會努力讓自己強大,在你需要我的時候,也能借一個肩膀給你。

親愛的袁毅,我把餘生都交給了你。

你應該讚美這殘缺的世界,想想我們相遇的時刻。

在一個白色的房間裏,窗簾飄動。

想想那場音樂會,音樂流淌。

你在秋天的公園拾起橡果,

樹葉在大地的傷口上旋轉。

--亞當.紮加耶夫斯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