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靠在村口的大門旁, 從下午等到黃昏,待天邊的雲彩泛起橙色,城內嗚嗚泱泱的狂熱粉絲軍團, 終於向著村莊行進過來。

遠遠地,他就聽見人群喧鬧。

“你是怎麽想的,竟然敢挑戰野蠻的舊時角鬥製度?”

“贏了阿戈斯城是什麽心情?”

“阿美莎,阿美莎,你從小吃什麽長大的?”

……

美杜莎一路被千奇百怪的問題環繞, 回答一個, 便雨後春筍般源源不斷冒出第二三四五個,問得她暈頭轉向。她好不容易才從人海上落回地麵, 此時隻能憑著感覺, 在望不到邊的人頭中, 向村莊的方向移動。

“姐姐給我簽個名吧!”

“好閨女, 去我家吃晚飯啊!”

“角鬥勇士, 我家梁柱壞了,你能幫我修下嗎……”

熱潮難散,各年齡段的城民帶著花式需求, 邊提問, 邊往美杜莎手中塞禮物, 更有幾位大媽的手, 恨不得現在就把美杜莎, 抓回自己家和兒子相親。

熱潮難散, 美杜莎抱著滿手的禮物, 終於瞥到了等在村口的孫悟空, 用眼神發出了求救信號。

“收到!”孫悟空就等著對方注意自己,他扛著金箍棒, 把村裏閑置的地麵路障拉出|來,明晃晃地擺在村子大門口。

“不好意思,實在不好意思,我要回去休息了。”美杜莎對身邊人連連道歉,雖然這話她已經說了一路,但她的委婉禮貌甩脫不掉瘋狂的追隨者。

人群繼續簇擁著她,逐漸來到了村門口,孫悟空見狀,調整好站姿,叉腰衝著人群大聲嚷嚷道:“打——劫——啦——”

這一聲響徹雲霄的高喝,登時蓋過了吵鬧人群,聲音之大,空氣中都震**起無形音波。

人群麵麵相覷,不知發生何事。

“此門是我開,此棍是我栽!要想從此過……一人三塊金幣!”他將金箍棒往土中一插,語氣惡劣,凶神惡煞道。

人群中有人認出,這個尖嘴猴腮的金毛男人正是第一個挑戰斐亞野豬的勇士。此話一出大家立即心生忌憚,更看他氣場暴戾,能一棍子將人打死。雖對方雖蠻橫無理,但部分路人也見勢不對,當下溜之大吉。

美杜莎看人群中有了縫隙,靈活鑽出,留下一句“辛苦大家,我就先走了!”後,兩步跑進孫悟空給她留的入口,終於是把人群甩在了外麵。

孫悟空金睛圓瞪,氣勢洶洶對著仍在圍觀的城民警告道“誰進來俺打誰!”,眾人打起寒戰又散去了大半。他這才放心,轉身跟上美杜莎的步伐。

“怎麽拿了這麽多東西?”孫悟空見她懷中的禮物掉了一路,連忙接過大半。

“都是別人塞來的……”美杜莎看著手中的琳琅滿目,“等很久了嗎?”

“沒有,俺也才到,這什麽東西?”孫悟空扒拉著物件查看,鮮花食物還算平常,竟還有些諸如鐵鍋、假發之類稀奇古怪玩意兒。

“他們一時激動,沒得送也要給我點什麽……還好沒送假牙。”美杜莎把那假發戴在孫悟空頭上,又覺得太醜給拿了下來,“伊薩怎麽樣了?”

“俺去看了,沒事,采些草藥養養便好了。”孫悟空回道,將要過橋的美杜莎拉下來,“咱們先去潘多拉那兒,她和厄庇墨透斯等著咱們呢。”

美杜莎不解道,“是賽會的成績還有變動?”

“不是,說是預言相關的事。”

二人說著已經推開柵欄,走進厄庇墨透斯家簡陋的小花園,屋內一聽見門外響動,潘多拉立即破門而出,熱情迎接。

“可算等到你們啦!”她飛撲到美杜莎身上,給她擁抱個滿懷,“阿美莎!你是我們高加索城的英雄!”

潘多拉激動得熱淚盈眶,拉著美杜莎的手不放,“快進來,讓我好好看看全賽會的明星人物!”

美杜莎被推搡著進屋,覺得不好意思,推脫道“不是我的功勞,是俄琉伊帶著大家努力……”

“別謙虛,你功不可沒!明日花車巡遊,你做主位是眾望所歸,千萬不要推脫!”潘多拉表麵征求美杜莎的意見,其實一路已經答應了許多人,明天將由阿美莎來完成聖火儀式。

“花車巡遊?”美杜莎一頭霧水,“你先等一等,我們要跟你說個事情。”

她先讓潘多拉冷靜到桌前坐下,回身看孫悟空已經把門關好,才低聲和對方坦白道,“其實昨天,我和孫悟空就見過那頭豬了。”

“那頭豬?什麽……斐亞野豬嗎!”潘多拉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對,就是賽場上那一頭。”美杜莎肯定道,將昨日孫悟空負氣離開,她追出去後二人的所見所聞,與今日他倆的猜想,全盤告訴了潘多拉。

“所以,阿戈斯城應該是在比賽上動了手腳,我也是發現了這一點,才能順利拿下分數的。”

潘多拉對著突如其來的信息消化了許久,臉上表情從原先的興奮,逐漸轉化為對阿戈斯城的憤怒,她猛地一錘桌子,生氣道,“一點奧林匹亞競技精神都沒有!難道他們前三屆的冠軍也是這麽來的?”

“哎呀!無所謂了,整那些歪門邪道,還不是被我們打敗了。”孫悟空滿不在乎,還在關注美杜莎禮物堆中的新鮮玩意兒,“厄庇墨透斯呢?”

“哦對!”潘多拉被提醒,才想起目前有正事要做,把注意力從阿戈斯城作弊的事情上移開,“他先去高加索山了,讓我帶著你們同去,咱們邊走邊說。”

三人剛踏上小路,孫悟空便迫不及待開口問道,“你說要帶我們完成預言,是破解出|來了嗎?”

“嗯,是厄庇墨透斯告訴我的。”潘多拉回答道,從懷中拿出一顆燒焦的草遞給孫悟空,“這就是你們要的答案。”

孫悟空好奇接過,仔細端詳了半天,眼睛都看酸了也沒看出奧義,“一根草?怎麽上麵還是燒糊的?”

美杜莎問道,“本木茴香?當年先知先覺之神是用它為人類偷回了火種?”

“是的。”潘多拉肯定道,見孫悟空迷惑,便繼續給他解釋道,“當年西西弗斯惹怒眾神,人類被收回火種,後來是先知先覺之神普羅米修斯,違抗天命,將火種重新帶回了人間。”

“了不起!”孫悟空趕緊把草收好,鄭重地交與美杜莎保管,心說還好剛才沒把它放嘴裏嚼了,竟然還是個寶貝文物。

“不過這位先知先覺之神,怎麽隻聞其名不見其人呀!”孫悟空納悶道,“你說預言和他有關,難道又是個神棍,又能給我們指引未來?”

潘多拉搖頭否定,“不是,他就是第一個預言。”

“他就是第一個預言?胸膛中的榮光?”美杜莎一直聽聞普羅米修斯因為盜火受罰,囚|禁於未知之地,但沒想到它與第一個預言相關。

“這個……你們等看到他就知道了,他被宙斯發現後便桎梏於高加索山上,鎖鏈由工匠之神赫淮斯托斯打造,工藝奇巧,非人力不可破。”潘多拉解釋道,“此行便需要你們將他解救。”

“解救?”孫悟空提起興致,“他被幾人看管,有什麽困難?看俺老孫統統掃平!”

“倒是沒人看管,隻是那鎖鏈唯人力能破,而常人之力又遠不能及,所以……”

孫悟空眼睛發光,“所以就等俺了!”

三人說著已經走到了山中一隅,此處與四周的山清水秀格格不入,寸草不生,山石裸|露,赤地千裏,天空中盤旋著禿鷹,鷹唳聲劃破長空。

在貧瘠的山石上,懸掛一個半赤身的男人,禿鷹不停地向他的心髒啄咬,血肉翻在空氣中,新傷與疤痕交錯,密密麻麻,極為猙獰。

厄庇墨透斯站在男人的身旁,見三人過來,便側身相讓,示意他們靠近。

“普羅米修斯?”美杜莎走到男人麵前,試探地問道。

對方聞聲抬起頭,在須發亂如蓬草,飽經滄桑的臉上,一雙淺金色的瞳仁極為明亮,飽含著智慧的光芒。

“你們確定能承受,解救我的代價嗎?”他聲音沙啞,平靜向美杜莎與孫悟空發問。

“俺們還沒說要救你呢,你還真不客氣!”孫悟空嘴不饒人,看天上禿鷹叫得心煩,提棒幾棍下去,禿鷹便盡數擊落到地上,昏死過去。

美杜莎不理會孫悟空的口舌之快,繼續問道,“你既是先知先覺之神,那能否帶我們完成剩下的預言?”

普羅米修斯停頓片刻,目光如炬,“你所求之事,命運女神已盡數告知,我無法多言。”

美杜莎聽出他話中拒絕,也不再糾纏,轉身看向孫悟空,然而孫悟空正忙著撿地上的幾隻禿鷹,還串起串兒來掛在金箍棒上,好似在研究怎麽做才好吃。

“先救人。”美杜莎無語凝噎,提醒道。

“好吧!”孫悟空痛快答應,把那堆笨鳥拋於腦後,他大搖大擺,走到普羅米修斯的身前觀察片刻,對著他腕上的鐵環,徒手抓住,向兩側一掰——

鐵環紋絲不動。

嗯?

大意了!

“等下……剛剛沒準備好。”孫悟空有些尷尬,這工匠之神做的東西,還是有兩把刷子!

他再次發力,咬緊牙關,青筋暴起,力道之大竟使腳下岩石開裂塌陷,半沒其中。

哢噠——

腕環被生生掰成了兩瓣。

有了第一個的成功經驗,接下來他順著鐵環的銜接處,流暢發力,輕鬆便將普羅米修斯身上的桎梏全部解下。

普羅米修斯已是形銷骨立,弱不禁風,胸膛的傷口因他是神體,在被啄食與快速愈合中無盡地循環,日複一日重複苦難。

他奄奄一息,剛沾到地麵便癱軟下去,厄庇墨透斯立即背起他向村中奔去。潘多拉對孫悟空匆匆道謝後,便也跟上疾步的厄庇墨透斯。

荒山上,隻剩美杜莎與孫悟空兩個人。

“這就……完事兒了?”孫悟空沒料到解救之路如此輕鬆,又和美杜莎打趣道,“怪不得是‘胸膛中的榮光’,都被這笨鳥給啄了!”

二人緩步向回村方向漫步,欣賞著月色,晚風輕拂,繁星點點,甚是愜意。

美杜莎見孫悟空還在打量金箍棒上那串禿鷹,忍不住使壞道,“你真要吃它們?它們可是吃著人肉長大的,你吃它,豈不等於直接吃……普羅米修斯嗎?”

“噫!那不吃了!”孫悟空聽得渾身起雞皮疙瘩,嫌棄地將鳥串扔在地上。他看著美杜莎得逞的笑容,欲言又止,旁敲側擊道,“你明天要去花車巡遊嗎?”

“我不清楚呀,聽他們安排吧。”美杜莎一身輕鬆,沒有細想這個話題,“說起來我今天還遇到了好玩的事情……”

美杜莎與孫悟空一路閑聊,歡聲笑語不斷,此時地處偏遠,人跡罕至,沒有人發現,她衣擺的一角,有一塊炫目白光,正瘋狂地頻閃著。

*

“怎麽沒人接啊?”

位於奧林匹斯神山會上的赫爾墨斯,焦急地擦拭著音容鏡,擦了半天,指間都近乎擦出火星,對麵還是沒有半點回應。

“早知道還不如不給呢!”他生氣地把音容鏡往腿上一摔,“真是暴殄天物。”

奧林匹斯神山會已經進行了兩日,宙斯和十二主神坐在主神殿內儀式,其他的神眾,按血脈與能力,依序在殿外向後排開。

到赫爾墨斯的坐席,已經距離主殿近千米,天高宙斯遠,周圍人肆意聊起天來。

“剛剛來那人是誰呀?宙斯怎麽跟他去了這麽久,還沒回來。”

“能在開會開一般時離席,估計是十萬火急的大事!”

“等等……我想起來了!是那個半人半神的雜種,玻耳修斯!”

“是他啊!”

……

赫爾墨斯聽他們搬弄口舌,百無聊賴。都是坐在八百米開外不受重視的私生子,誰還嫌棄誰啊?真是五十步笑百步。

旁邊的八卦越聊越熱火朝天,赫爾墨斯聽得心煩,趁著旁人不注意,一溜煙從後方跑了出去。

本想著在神山上逛一逛,活動下|身子,卻不想剛走到偏殿,赫爾墨斯就聽到裏麵,玻耳修斯與宙斯的議事之聲。

送上門的,不聽白不聽!

他按捺不住八卦的心,偷偷地藏到石柱之後,觀察殿中。

“父神,他們與潘多拉和厄庇墨透斯走的非常近,而且法力無邊,不容小覷。”玻耳修斯跪在地上,以麵搶地,畢恭畢敬。

宙斯站在玻耳修斯的麵前,至高無上的神王威風凜凜,不怒自危。然而他結實的臂膀中,此刻還懷抱一位嬌軟欲滴的女子。

“不愧是你,宙斯!”赫爾墨斯腹誹,定睛一看,那女子正是當今海後的妹妹,忒提絲。

這倆又是什麽時候搞到一起的……

“聽玻耳修斯的描述,應當就是他們。”忒提絲看著宙斯,滿目柔情蜜意,轉眼間又潸然淚下,“但是我的神王,我相信,您一定能衝破這些無聊的詛咒!”

宙斯為忒提絲擦去眼淚,柔聲哄到美人再展笑顏,才轉身對玻耳修斯說道,“拿你的劍來。”

他舉起雷霆權杖,將一端輕點於玻耳修斯的劍上,傾注其無上神力,再把劍重新賜還給玻耳修斯。

他俯視著地上的玻耳修斯,語氣冰冷沒有溫度,“我的孩子,去完成你該完成的使命。”

赫爾墨斯見玻耳修斯接過劍後準備起身,擔心自己被發現,慌忙離開,卻不料剛邁出兩步,被人抓了個正著。

“你在這裏幹什麽?”神後赫拉語氣惡劣,她隨時身姿婀娜,嫵媚絕豔,但此時滿目妒火,周身森寒。她與赫爾墨斯說話,眼睛卻死死盯著宙斯和他身旁的忒提絲。

“我……幫忒提絲送信。”赫爾墨斯眼珠一轉,計上心頭。

赫拉聽見忒提絲的名字,立馬轉過頭來,挑起眉,高傲地問道,“她讓你送什麽?”

赫爾墨斯故作為難,赫拉冷哼一聲,甩給他出兩塊金條,“她給你多少?我出十倍。”

赫爾墨斯笑嘻嘻地接下贓款,壓低聲音,“她讓我去轉告她的父親,宙斯想讓她搬進神殿居住,一時不能回家了。”

雖說這是編的,但此時宙斯與忒提絲是情正濃時,難舍難分,赫拉若要對忒提絲動手,定會引起一陣腥風血雨……

管他呢,你們內鬥的越厲害越好。

果然,赫拉繃緊了嘴唇,牙齒咬的咯咯作響。她潔白的雙臂因為憤怒而顫抖,對赫爾墨斯怒道,“滾。”

赫爾墨斯就等對方此話,提腿要跑,卻又聽到一聲震徹三界的巨響,給他嚇個跟頭。

他本能地回頭,宙斯正對著觀望台,雙目射光,周身雷霆大作,握著雷霆權杖怒不可遏,引起一道天雷,砸在了觀望台正中的碧玉上。

碧石應聲炸裂,四散崩開。

赫爾墨斯撿起滾落自己腳邊的觀望石碎片,從那半掌大的窗口中,折射出的,正是孫悟空與美杜莎的身影,還有失去了束縛,被弟弟背著的普羅米修斯。

“我去!”赫爾墨斯驚歎,沒想到幾日的工夫,他們把這尊大神請出|來了!

他看後方宙斯的怒火已漫及四方,奧林匹斯神山上黑雲壓境,天雷滾滾。

“得趕緊通知他們,三十六計走為上,跑!”

*

“阿美莎姑娘,你醒了嗎?”

門外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伴隨著高亢又熱烈的問候。

“這麽叫,誰能不醒啊?”美杜莎被從夢中驚醒,嘟囔罵道,”怎麽連個懶覺都不讓人睡!“她蒙朧中睜開眼睛,天才剛剛擦亮,但從窗戶望出去,雖有帷幔遮擋,也能看出外邊人影攢動。

唉!怎麽又來這麽多人!

美杜莎心中鬱悶至極,奈何門外的敲門聲再次響起。

“阿美莎姑娘。我們要早些為花車巡遊做準備了。”

門外的聲音嘰嘰喳喳,敲門的大娘語氣客氣,難掩激動。美杜莎深吸一口氣調整心情,披了個毯子起身開門。

十餘位大娘魚貫而入。

“哦喲,閨女怎麽才起呀!”為首的大娘一進門,就上下將美杜莎打量一遍,氣勢蓬勃安排道,“你們兩個給阿美莎姑娘洗漱,你們了兩個做頭發,你們……”

她語速奇快,有條不紊穩安排好後,推著美杜莎坐在鏡前,再次拍手督促屋內人,“都麻利起來!我們要來不及了。”

她們也不多問阿美莎半句,便全部自作主張忙活起來。美杜莎像一個從箱子中被人撿毀的洋娃娃,就這樣坐著任人擺布。

“阿姑娘,知道今日行程儀式吧?”大娘將美杜莎的的頭發拽得生疼,轉移注意力問道。

“嘶……不太清楚。”美杜莎被對方蹂|躪,忍痛誠實回答。

“這怎麽行?你記住了,你要作為本屆的聖火使者,坐在花車的主位上,完成傳遞任務。等你將聖火在高加索主殿舞台點燃,頒獎儀式才能啟動。”

美杜莎還是疑惑不解,“那具體需要我做什麽呢?”

屋內的人們不約而同發出了笑聲,大娘聽到這個問題愣了片刻,歎一口氣,便從頭細致與美杜莎講起流程與意義。

美杜莎本就起得早,聽了幾句後,坐在鏡前昏昏欲睡,等到大娘把她晃醒,已經過了一個多時辰。

“哎呀,真是天下絕色的美人!”大娘雙手拖著美杜莎的臉,滿意地上下打量,宣布收工帶著姐妹們離開屋子。

孫悟空推開美杜莎的屋門,還以為自己走錯了房。

美杜莎此時如墨烏發盤成髻狀,露出如雪白皙纖長的脖頸,頭上鑲嵌一百零八顆寶石的金絲桂冠,與耳環交相輝映,一身華服流光溢彩,紅唇皓齒,目光流盼。

孫悟空怔愣片刻,被對方桃花容顏美得挪不開眼,插科打諢道,“敢問仙女,看見這裏原先住的姑娘了嗎?”

“哼!你敢取笑我?”美杜莎此時被精致的裝束層層包裹,感到自己被關進了一座服飾牢籠中,動彈不得,毫不自在。

“阿姑娘,快點出|來了!”門外的大娘見有旁人進屋,急著催促道。

“別急,俺們馬上!”孫悟空溜到門邊,將裝扮的隊伍推至門外,利索轉身關上房門,又兩步跑回到美杜莎身邊。

“你幹嘛?”美杜莎看著鏡中自己,胭脂淡淡掃開,讓從不施粉黛的臉上,多了嫵媚的殷紅。此時和孫悟空獨處一室,內心竟爬上一陣嬌羞。

“你吃飯了嗎?”孫悟空顧左右而言他,也不去直視美杜莎,扭捏向前道,“俺送你個禮物。”

當當當——

外麵再一次傳來急促的敲門聲,“阿姑娘!巡遊車已經到了,你快出|來吧!”

孫悟空把盒子不由分說遞到對方懷裏,替美杜莎喊到,“來啦!”

*

美杜莎從出門開始,腳便沒有落到過地上。

孫悟空一路當著護花使者,跟著轎子一同走到高加索城的主門。此時城中已用紅毯,鋪設好一條寬闊的長道,橫走八匹馬有餘。

然而花車巨輪碾壓上闊道的瞬間,這路便顯得狹小擁擠,街道的兩側布滿了觀眾,他們振臂高呼,按照習俗,向聖火使者的巡遊車上投擲鮮花。

美杜莎則謹遵前輩講解的使者禮儀,以手沾水,灑向兩側祈福。

她一手捧著鋪滿花瓣的水碗,另一手將五指浸潤盆中,纖纖玉指蘸著春水,指尖晶瑩剔透。花車每行進一米,便要抬腕揮灑,將水珠灑到道旁眾人身上,方為使者的祝福。

美杜莎麵上保持微笑,盡力讓動作保持優雅,內心已是咒天罵地。

這車走得也太!慢!了!

她早上沒有吃飯,此時已經饑腸轆轆,腰僵手酸,隻想兩盆水潑下去,一口氣祝福個遍。

美杜莎向孫悟空偷使眼色,孫悟空立馬會意,偷偷在花車下發力,在眾人疑惑之中車速越來越快,總算是行至高加索主殿舞台。

美杜莎舉起象征木本茴香的樹枝,從花車上取火,緩步慢行,將火安穩地送到高加索城主殿舞台上的銅盆中——

幹柴遇上火苗,象征著希望的烈火熊熊燃起,頒獎典禮正式開始,萬人會場登時沸騰。

“我是不是可以走了!”美杜莎語氣歡快,小聲和孫悟空說道,誰知還沒等到對方回複,便被潘多拉請上了主舞台。

作為千年不遇的神聖女角鬥士,美杜莎被光榮地安排在了舞台席位正中央。

完了。

她的眼睛盯著台下一個吃土豆餅的小孩,恨不得現在就連小孩帶餅一起吃進肚子裏。

“俺也要坐上麵。”孫悟空見她登台,也想上台同坐,卻被舞台守衛死死攔住。最終潘多拉出麵調停,給他找了個“為火盆添柴”的理由,讓他坐到了美杜莎的身旁。

嘹亮號角響起,厄庇墨透斯與一眾賽會主席團成員上台,宣告頒獎典禮正式開始。賽事評獎以三十八名隊伍取前十,從第十位起,倒序頒發,各隊隊長輪流上台領獎。

美杜莎專心想著等下去吃什麽,飛快打發著時間。厄庇墨透斯依序完成頒獎儀式,不久,頒獎接近了尾聲。

“下麵有請,本屆奧林匹亞賽會的亞軍得主——阿戈斯城,上台領獎。”

厄庇墨透斯宣讀完畢,後台卻空無一人。

“阿戈斯城?”

台下觀眾們竊竊私語,一陣**。

“怎麽沒人領獎啊?”

“得了第二名,連人都不來了……”

“真是輸不起!”

……

待到厄庇墨透斯宣讀第三遍,阿戈斯城的副隊長才姍姍來遲。他上台並無歉意,單手拿了銀製桂冠轉身就走,甚至沒握下厄庇墨透斯伸出的手,一陣尷尬後,厄庇墨透斯默默收回了手。

孫悟空在台上翻起巨大的白眼,垃圾玻耳修斯,小肚雞腸。

“下邊,有請本屆賽會的冠軍……”

厄庇墨透斯才說了半句,台下已是歡呼如潮,掌聲雷動,眾人整齊的喊號聲蓋過厄庇墨透斯的聲音——“高加索!冠軍!高加索!冠軍!”

俄琉伊作為隊長,在萬眾矚目中,走上頒獎台,然而在觸碰到黃金桂冠前,厄庇墨透斯卻伸手阻攔,示意對方稍等。

他待人群稍微安靜些後,高聲道,“讓我們邀請,先知先覺之神,火種的傳遞者,普羅米修斯,上台為冠軍進行頒獎。”

“普羅米修斯?名字好熟悉。”

“啊,有點印象,好像聽我爺爺說,他的爺爺曾經見過……”

厄庇墨透斯沒有理會台下的議論,快步走到舞台側方,小心攙扶普羅米修斯上台。

普羅米修斯雖是舉步維艱,步履蹣跚,但他高昂著頭顱,目光直射向天空,仿佛在進行無聲地宣告。

頒獎禮繼續進行,當普羅米修斯即將把黃金桂冠帶到俄琉伊頭上時,天空突然傳來一聲傲慢的呼喊——

“慢著!”

玻耳修斯手持韁繩,駕駛飛馬戰車極速而來。他一身黃金鎧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光彩炫目,將他的自負展現得淋漓盡致。

“真能給自己加戲。”孫悟空借著騷亂,往美杜莎嘴邊塞了一顆糖,“都聽見你肚子叫了!先墊墊。”

美杜莎趕緊把糖含進嘴裏,甜意**漾到心尖上。

普羅米修斯麵對從天而降的不速之客,卻是毫不意外,他從容不迫,開口問道,“勇士玻耳修斯,所為何事?”

“我想跟你討論一下,奧林匹亞賽會的規矩!”玻耳修斯氣焰囂張,趾高氣昂。

“你討論個屁!就是輸不起!”

“對啊!連領獎都不敢,呸!”

……

人群中爆發出不滿,頓時七嘴八舌,叫罵聲沸沸揚揚。

普羅米修斯抬手,示意大家少安毋躁,坦**回應,“真理乃是越辯越明,請問有何指教?”

玻耳修斯已是有備而來,厲聲問道,“依照奧林匹亞賽會的規則,參賽隊員必須為本城公民,對嗎?”

“是的。”

“那如果並非本城,又或者並非公民,參賽者該作何處置?”

“頂替參賽,則取消選手的比賽成績。”

俄琉伊在台上,聽著玻耳修斯指意分明的質問,心說他指的應是孫悟空,於是搶先回答道,“如果你是想質疑孫悟空的參賽資格,他在賽前,已經與厄庇墨透斯做過公證,是高加索城的正式公民了。”

玻耳修斯對俄琉伊的回答毫不理睬,繼續追問普羅米修斯,“那如果參賽選手,連人都不是,是個殺人如麻,罪惡滔天的妖怪,又該當何論?”

“玻耳修斯……你是不是想冠軍想瘋了!”一名觀眾率先取笑道,周圍哄堂大笑。

“就是的!不要浪費時間了,你們下屆還有機會。”

……

“一群蠢貨!”玻耳修斯麵紅耳赤,伸手指向坐在高台之上,儀態端莊的美杜莎,“看好了,這個阿美莎,就是蛇妖女美杜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人群爆發出更洪亮的笑聲。

“打不過人家姑娘,就瞎冤枉人?”

“你才是因為名字像,就能胡亂認人的蠢貨!”

“對呀,要我說你還是赫爾墨斯呢,又有耳又有斯,很合理……”

玻耳修斯見無人相信,將飛車停在舞台上,一躍而下,殺意騰騰徑直朝美杜莎走去。俄琉伊和高加索城隊員見狀,立馬上前將其團團圍住,怒斥道,“你不要胡來。”

舞台兩方水火不容。

玻耳修斯雙拳難敵四手,見無法近身,便朝美杜莎原地喊話道,“美杜莎,你還要裝到何時?既然已被揭穿,不如就地現出原形!”

眾人的目光又紛紛投向美杜莎,俄琉伊好言勸道,“阿美莎姑娘,他定是因為輸了比賽失心瘋,你不要和他一般見識。”

“是呀阿姑娘,你快過來跟他說說,你到底是誰。”俄琉散跟著勸合。

美杜莎卻沒有動作,她的手在衣袖下緊緊攥著,骨節蒼白,毫無血色,近萬名觀眾的目光,全部集中在她的身上。

“怎麽不說話呀?澄清一下啊!”

“對呀,難不成玻耳修斯說的是真的……”

“怎麽可能?美杜莎看人會石化,你石化了嗎?”

觀眾席再次鬧得響捅了黃雀窩。

“對呀!”台下的話提醒了俄琉伊,“傳聞中,蛇妖女美杜莎應是滿頭蛇發,與其對視者,皆會化為石像,但這些天全城都平安無事,你又怎麽能說,阿美莎姑娘就是美杜莎呢?”

此言有理有據,大家又繼續等待玻耳修斯的回答。

“因為她脖子上的泰希斯之珠,偷的是海後法寶!這寶珠能夠鎮壓她體內蛇妖之力,讓她化成人形來騙人!”

“項鏈……寶珠……”觀眾聽得滿頭霧水,已經超出了大家的理解範圍,玻耳修斯雖然狂妄自負,但絕不至於是個瘋子,何況他此時言之鑿鑿,目光堅定,也不像是信口胡謅。

場麵一時陷入了僵局。

孫悟空看台上台下均是亂作一團,沒有人的心思繼續在頒獎典禮上,也不管那些個規矩,直接走到美杜莎身邊俯身說道,“咱們逃跑吧。”

美杜莎此時嘴唇煞白,臉上毫無血色,她的眼神落在台下萬人身上,似是沒聽到孫悟空的話語。

孫悟空又搖晃她胳膊,“走吧,你何必聽他胡言亂語?”

美杜莎被這一晃,才緩了些神回來。她卻推開孫悟空拉住自己的手,喃喃說道,“我不想再躲了。”

美杜莎站起身,向著玻耳修斯那一方喧囂處走去。

俄琉伊見狀,想到了一個絕佳的解決辦法,“正好阿美莎姑娘也過來了,你說她是蛇妖,隻是靠脖子上的珠鏈維持人形,那她摘下項鏈,不就能證明一切了嗎?”

觀眾一片恍然大悟,對此法拍手叫好,紛紛表示讚同。

“那萬一她真是……呸呸呸!”俄琉散轉身向美杜莎抱歉道,“阿美莎姑娘,我不是懷疑你啊,不好意思。隻是萬一真有蛇妖在場,那在座的所有人不都要被石化了嗎?”

“囉嗦!”玻耳修斯趁幾人討論的工夫,已經找好時機,他一個箭步從二人身間穿過,拔|出劍來,直指美杜莎胸口,劍身帶著雷霆權杖的至高神力,利刃纏繞霹靂電光。

美杜莎毫無怯意,直視著玻耳修斯開口道,“不用你費……”

“蛇妖休要狡辯!”玻耳修斯不管不顧,直接打斷美杜莎的話,抬劍便照著美杜莎脖頸砍去。

危險!

孫悟空提棍閃身向前,奈何美杜莎絲毫沒有躲避之意,靜立未動,任憑寒光向自己襲來。

雷霆神力麵前,泰希斯之珠脆弱不堪。

啪嗒——

眾目睽睽下,美杜莎胸前的項鏈全然碎裂,劈裏啪啦,掉落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