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文對那幾個老板說了謊,其實他也寫那一類賺錢的文章,隻是不像牛八多那樣署上自己的大名。阿文在海南二十來年有幾個比較好的商界朋友,這些朋友時常找他寫些推介的文章。和阿文最好的是文昌的一個經營旅遊工藝品的老板李敬業。
臘月二十八,阿文在海口謝辭了出版社老總的挽留,去了李敬業那裏,他想在他那兒過年,等到南方春暖花開再回黑山。
以前,阿文在海南都是在李敬業家裏過年的,也都是在這個時間節點去,就像外來打工者紛紛趕火車回家過春節一樣。
文昌在海口的東麵,緊挨著,很近。
李敬業還是那樣子,生意做得不溫不火,不求大富大貴,隻求穩步發展。這種心態和經營理念很合阿文的性格,這也是他多年來和李敬業保持朋友關係的重要原因。每次到文昌過年,他就住在李敬業的家裏。李敬業專門給他留有一間房,很隨意,跟在自己家裏一樣。李敬業對他很好,就像老哥回家過年一樣,有空就陪他喝兩盅,有時自己吃,想吃什麽就吩咐,不需客氣。
李敬業的廠園裏有很多椰樹,他的家四周也盡是高大的椰樹。阿文對椰樹心生敬意,寫過一篇散文“海南的椰樹”發表在《海口日報》副刊上,那是他第一次在李敬業家裏過年時寫的。他這樣寫道:
十二月中旬,一踏上海南的土地,就感受到了海南的溫暖和美麗。
從海口至三亞一路環島西行,滿眼都是椰樹、芭蕉、杧果樹組成的綠色海洋,而那些高挑的椰子樹,特別引人注目。一棵棵、一叢叢,或獨自,或簇擁,站在路邊,立在地頭,在冬日溫暖的陽光下,微笑而熱情地歡迎遠方的客人。
椰樹,海南美的形象代表。
在三亞的大東海,我撫摸佇立在海邊眺望大海的椰樹,我忽然感覺到了海南椰樹的別樣情懷。如果說南方高山的勁鬆像男人,那麽,海南的椰樹就是美麗的女性。勁鬆體現男性的剛毅,椰樹就是女性執著的化身。
椰樹真像美麗成熟的女人。她苗條的身姿彰顯女性的曲線,而那樹頂上四周散開的片狀樹葉,如同沐浴後女人波浪般的秀發。她那碩大的椰子,那甜甜的椰汁,如同母親的乳汁,滋潤了千百年間來來往往或幸福或悲傷的人兒。
美麗的椰樹呀,無私而偉大。
在海口,在文昌,在亞龍灣,在“天涯海角”,在西島,我看見無數的椰樹。那些結群的,仿佛是一群姐妹們歡聚在一起,互相問候,互相打鬧,隱隱地嬉戲中,我聽見了她們的快樂和幸福;那些獨立的椰樹,一個人站在海邊,或沉思,或眺望。沉思的,可是在思考自家以及海南的昨天和未來?眺望的,我知道是在盼望出海的親人早日平安歸來。在日月灣的合灣村,我明白了那些穿著深色的真正的“島服”
的黎族農家女為啥每天虔誠又認真地一遍又一遍向遊人重複演示當年祭海的儀式,這些當代農家女血液裏流淌的依舊是她們母親和姥姥的血啊!
海南島在古代是流放地,近代是炮火前沿。那一道道、一圈圈滿身刻痕的椰樹,就是那飽經滄桑的老人,見證了海南島曆史的演變。
宋代大詩人蘇軾貶謫海南,寫了不少重要的詩文,他的“載酒堂”前一定有椰樹。他清晨,或傍晚,一次次站在椰樹下,遙望北方,一遍遍撫摸椰樹,思量椰樹,隻是想到椰樹和他一般苦楚,便把痛苦深埋心田,而沒有對椰樹留下隻言片語。而從海島走出的清官海瑞,深知椰樹的品性,以至於在風雨如磐的大明朝把自己堅強地站成了一棵迎風沐雨的椰樹。
我發現,海南島的椰樹,特別是生長在海邊的椰樹,盡管被海風無情地吹成弓樣,她們還是努力地向海裏伸出。她們這種頑強的姿態,僅僅是表現不屈服於海風的**威嗎?
椰樹,一個品不盡的美麗的女性。
…………
阿文的小說《海口之夜》也是在文昌收集整理創作的,故事就是當地發生的真實故事。他的這部小說寫了好長時間,十多年來都是在文昌過年時一點點寫、一遍遍改,直到今年才交出版社公開出版。小說初稿的書名是《文昌風暴》,後來出版社老總建議改成現在的書名。他曾經想堅持用原來的,一想用這個也行,海口離文昌很近,書中故事也有三分之一的篇幅發生在海口。
阿文剛把東西放好,李敬業來了。李敬業是典型的海南人,皮膚黝黑,個子矮小。阿文遞給他一本《海口之夜》。
李敬業說:“大作出版了?大哥,恭喜恭喜,十年磨一劍,不容易啊!”
阿文說:“這得感謝你,沒有你給我提供好條件,這書是出不來的。”
“好!今天中午我們喝幾盅,不醉不休,以示祝賀。”
“老弟,饒了我吧!這幾天在海口開新書出版座談會把我喝死了,現在見了酒就想吐。”
“那不行的。你在海口怎麽不叫我去?也讓我見見世麵嘛,真不講義氣。”
“我想過的,還不是怕耽擱了你的生意?我知道年前是你出貨最忙的時候。”
“又見外不是?錢哪掙得完的?你那場合可是十年一次啊!中午非得罰你三杯酒,以解小弟心中怨氣。”
阿文知道李敬業是開玩笑,但他說的是真心話。
阿文在海口時,月桂打了幾次電話,埋怨他不帶她來。阿文怕她再糾纏,幹脆停了黑山用的手機號碼,開起在海口常用的號。這個號碼黑山的親朋好友中隻有莞生知道。有事就用黑山的,無事就關機。他這樣做是為了月桂好,不想給她帶來過多的想法。他也知道,月桂想來還有一個目的,就是想來看看他在海南有沒有其他的女人。這也難怪月桂會這樣想,一個文人墨客在海南一待二十年,打死也不會相信他在這兒沒有情況。
阿文在海南真的沒有女人,準確地說是他不找女人。他曾經在《海口晚報》當編輯記者時,有一個和他一樣來報社打工的女的對他有過那種意思。都是文人,都是過來人,阿文心中有數,那個女人有素質,有品位,還很漂亮,是那種文靜秀氣的成熟女人。至於說這個女人來海南的原因是不是和他一樣是為逃避而來,那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應該說,這個女人對他越好,他就越感到有壓力。有過一段時間,他心裏很糾結,他害怕自己深陷其中,出現在黑山時和雪梅的那種狀況。如果這女人像雪梅一樣癡情,估計是要跳海的,他是不願看到這種結局的。所以,他毅然決然離開了《海口晚報》,又像離開黑山一樣玩失蹤。那段時間他便躲在李敬業這兒寫他的長篇小說。
那個女的後來也離開了《海口晚報》,不知什麽原因,也不知去了何方。
李敬業做旅遊工藝品多年,經營海螺、珊瑚礁盆景、貝殼小帆船、海螺項鏈、腕珠、珍珠瑪瑙之類的海產工藝品。他自己加工銷售,在海口和文昌都有門店,生意還不錯。幾個門店的招牌設計、字體書寫、門口廣告牌、大門門聯、店裏牆柱標語,以及宣傳小冊子等一切有關文字的東西都是阿文寫的。阿文還在晚報發了幾篇關於李敬業的人物專訪之類的長篇文章,用的全是筆名,什麽文之訊、吳一岸。店的門聯是:敬天敬地敬海貿易達三江;業專業精業秀工藝通四海。李敬業是講義氣之人,也不虧待阿文。阿文每做一件事李敬業就給他的銀行卡裏打一筆錢。至於多少阿文不知道,也不管,他沒要那張銀行卡。他不缺錢用,每月有工資,還有零星的稿費,自己用不了多少,他到海南不為掙錢。
中午,李敬業果然要罰阿文三杯酒,阿文推托不了就喝了。
幾杯酒下肚,話就多了,跟李敬業說了自己回黑山的事。什麽得了一層樓,認了女兒,兒子出國,等等,滔滔不絕,不像是平常不太喜歡說話的他的那個樣子了。
等阿文說完,李敬業拿出那張銀行卡給他,說:“文老兄現在家大業大,是用錢的時候了,物歸原主。”
阿文不要,李敬業起火說:“不要是吧?那以後我不認你了,你也不要來我這兒過年,就當我們從來不認識!”
阿文見他真的生氣了,就說:“好好好,我暫且收下,或許什麽時候還真的需要用錢。”
李敬業這才笑著說:“這還差不多,卡的密碼是你的手機號後六位。”
後來,阿文上街去自動取款機取款時,插了那卡看過,好家夥,卡裏有五十萬。他心想:這家夥有多少錢啊?
阿文重回黑山時,把這銀行卡送給了女兒阿芳籌辦嫁妝,這是後話。
大年初一上午,李敬業很虔誠地做完敬祖宗、敬財神、敬海神媽祖等儀式後,就和阿文坐在門外椰子樹下喝茶聊天。這時,莞生從黑山打來電話跟他拜年,說他年前就從英國回來了,文子在英國那邊還好,肯做事,不亂轉,估計會變好。阿文聽了很高興。莞生還告訴他一件喜事,說阿春阿姨來找過他,要我轉告您,說她懷孕了。莞生在電話裏說:“文叔叔,恭喜您啊!老來得子,大喜事啊!”
阿文聽了驚恐萬分,手上拿著手機一陣哆嗦差點兒掉了。
嘴裏說:“什麽?臭小子,有這事?”
莞生說:“真的,是阿春阿姨親口跟我說的,還把醫院化驗單給我看了,真的是懷孕了!”
在他們通話時,李敬業在一邊驚訝地看著阿文,一邊緊張地問阿文出了什麽事。
阿文關了機對他說:“荒唐,荒唐至極!”
李敬業追問出了什麽事,需不需要幫忙。阿文連連擺頭不說,搞得李敬業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他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他見阿文不說,估計沒有什麽大事,也就不多問了,叫老婆把酒菜拿到外麵來,和阿文對酌起來。阿文也不推辭,一杯接一杯喝,最後喝醉了,醉在椰子樹下和煦的陽光裏。
阿文躺在椰子樹下的靠背竹涼椅上睡了一個下午,直到夕陽西下被海風吹醒。他醒來打了一連串的噴嚏,“阿嚏,阿嚏”
就像打機關槍,人都打暈了。他想:是感冒了,還是阿春在想念自己?
於是,他掏出手機打阿春的電話,可阿春的手機關機。
他又跟莞生打電話,叫莞生馬上去阿春那裏,叫阿春跟自己通電話。
在等阿春的電話時,他想,阿春知道自己懷孕肯定是喜得日夜睡不著,她就是想自己生個小孩。不用說,這回叫她打掉是不可能了,她不會聽的。她現在跟二十年前不一樣了,可以不依靠別人生活。如果她不打掉,以後的情況又會怎樣呢?阿春會撫養孩子長大,這是沒有問題的,可孩子是個私生子,他將來如何麵對社會?他的人生又將如何?阿文越想越心急,真為阿春和她肚子裏的孩子著急。
在阿文幹著急的時候,李敬業出來問他再喝點不,阿文說:“再喝點?再喝點都要老命了!”
李敬業聽了笑了笑,就回去端了一碗湯來,放在小圓桌上,也不問他喝不喝,自己進屋和家人吃晚飯去了。過了一會兒,莞生打來電話,他說阿春不在大屋,問了大屋的房客,說是阿春年前就走了,收了一年的預交房租,不知道去了哪裏。
阿文知道,阿春肯定是躲著生孩子去了,她怕自己會逼著她把孩子打掉。她會去哪兒呢?她本身是個孤兒,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地方的人,更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親人,她會去哪兒呢?
阿文叫莞生四處幫著打聽,叮囑他一定要找到她。莞生答應了。他知道阿文的心思,安慰阿文,叫他不用著急,說阿春有自己的主意和能力,能照顧好自己的。
其實,莞生很快找到了阿春。他通過朋友查看了那幾天黑山出城四條道路的監控,以及所有車站售票處,然後順勢找到阿春乘坐的出租車的司機,才知道阿春去了雞公山腳下的文家大屋。她躲在那裏養胎。這次莞生沒告訴阿文,他和阿春成了同盟軍。他非常同情阿春,認為阿春做得對,支持她把孩子生下來,而且每月叫人送營養品去,隻要阿春有什麽問題就立刻派車來接,確保大人和孩子平安。
夜幕之下,星光閃爍,涼風送爽,可阿文躺在椰子樹下一點兒感覺不到海島別樣的風景。他心情跌宕起伏,思緒萬千。
看著夜色中搖曳的椰子樹,想到固執懷孕的阿春,他覺得,阿春就是一棵椰子樹,是那種獨立地彎著腰佇立在海邊的,或是在山腳下的,或立在田邊地頭的,或栽種在房屋村舍旁邊的,一棵孤獨頑強的椰子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