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長水第一個到了,進屋來就和阿文親熱得不得了,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他說他一夜沒睡著,天一亮就來了,在門口抽了大半包煙。阿文是信他的話的,長水就是這個德行。
阿文剛洗漱好,楊美中來了。阿文一看楊美中就發現他可能也是一夜沒睡好,臉色很不好看,印堂有些發黑,臉有點浮腫,眼袋吊得很大,人顯得老氣。阿文想:是不是他和老九吵了一夜?或者是兩個人又幹了一夜?這是有可能的,老九正是虎狼之年,成婚之前豈能浪費美好時光?老楊又是圓和之人,豈能不配合乎?
他們三人下樓一起去餐廳吃早餐,長水拿著錢包搶著要去買單,阿文說不要錢的,他才作罷。
在電梯裏,阿文介紹了楊美中,長水說認識,曾經請楊大師看過風水。楊美中則不記得長水了,阿文一介紹,楊美中忙拱手向長水致歉。他們在吃早餐的時候,伍本報打來電話,說他和尚斌在樓下等著了,於是他們胡亂吃了幾口就下樓會合了。
他們幾人開車來到黑河邊,這時河麵上的霧還沒散盡,一縷縷薄霧隨風起舞,像條條白紗在河麵上漂動。阿文站在石頭旁,也就是江一冰跳河的地方,低頭看著河水,像是在默哀,其他人見他那沉重的樣子也都不說話。長水不知道他們到這兒來是幹什麽,也不好問,站在一旁看看這個瞧瞧那個,心裏猜測著。
阿文問伍本報:“領導說建個什麽亭子好?八角的,還是六角的?”
“這有什麽講究嗎?我沒研究的。”伍本報說道。
阿文又問楊美中:“你說呢?”
楊美中說:“亭子是有講究,但這個‘捉月亭’又該怎樣,我還真不知道的。”
這時,長水插話說:“文哥,你們是要建個亭子啊?”
“對,忘了跟你說了,我們想在這兒建個亭子,亭子名叫‘捉月亭’,捉月你知道是什麽意思嗎?”
“捉月?不知道,我是大老粗,你們文人的名堂多,我隻知道怎麽建,按圖施工唄。”
“請你來就是這個意思,你給我們算算賬,看總共需要多少錢。”
“這個容易,我請我的朋友趙工來,你們跟他說你們的想法,叫他先設計出圖樣,圖紙出來預算就好說了。”
“趙工?哪個趙工?”尚斌問。
長水說:“就是城建的趙守軒,專門設計園林景觀的。”
“他啊,我認識。他還寫古體詩詞呢,我叫他來。”尚斌說完就給趙守軒打了電話,然後叫長水去接他,長水就去了。
伍本報對阿文說:“錢從哪裏來?”
阿文說:“我出吧,我估計要十來萬,這點錢我還是有的,也算我為黑山人文景觀做點貢獻。你說呢,伍領導?”
“這樣吧,你先墊著,我找城建看能不能作為一個美化城市的項目來做,爭取點資金。我不分管城建,這裏麵的情況不太了解,不過應該是有的。”
“你隻要出馬,沒項目也會變成有項目。行,我們就這樣幹。”
他倆正說著,趙工來了。阿文以前認識他,隻是二十年了,趙工老態了,頭發花白,有些發福,背也有些駝了。趙工一見他們,也像楊美中一樣拱手向他們作揖,一一見過。
趙工看了地點,又和長水用尺子量了地麵長寬,聽了阿文和伍本報對亭子的想法,他答應一周後拿出圖樣來。他說:“其實這個項目我很早就想做,隻是人微言輕,始終沒做成。名人和領導要做一定能做成,真是大好事。”
他還說:“城建有項目資金,這就要看伍主任了。”
阿文聽了笑著說:“好,資金就交給伍領導了,弄不來你自己出。”
伍本報知道阿文是說笑,點頭答應了。
中午,長水請他們一行幾人吃飯,推都推不掉。楊美中昨夜疲勞過度,提不起神來,喝得不多。伍本報中午不能喝,政府有規定,他隻是對長水表示了一下。尚斌喝了一些,說喝了就到阿文的小會議室去睡,不去上班了,免得被上麵領導檢查捉住了。
長水和阿文喝了不少,長水兩杯敬一杯,說是一解二十年相欠之情。阿文也不阻止他,他知道長水有酒量,更講情義。
阿文和長水喝酒時,問了龍岩小學的情況。長水說他經常去,龍岩小學原來的袁校長退休了,現在是他本家姓黃的當校長。接著問阿文是不是想再去看一下,他來安排。阿文當時沒答應,隻是說問問。想當年,阿文被牛三當街砍傷胳膊,袁校長帶著一群小學生來醫院看他,小學生手裏捧著從野地采來的野花,讓他好感動的,怎麽也忘不了。
趙工不喝酒,說是有糖尿病,滴酒不沾,但表態會盡快把圖紙設計出來,不要一分錢的設計費,這也是完成他自己的夙願。他雖然不喝酒,但比喝了酒還激動,表態時臉色通紅,說話的節奏很快。他說:“黑山有幸啊,有你們這些熱心文人來參與建設,一定會更加有品位、有文化底蘊。以前……”
他不說了,阿文猜測他是要說以前領導在城市建設上怎麽瞎指揮、亂建設的事。
尚斌在他們說話時接了一個電話,尚斌隻說了一句:“沒工夫!”就關了機。阿文聽到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好像是老六。
阿文想:他和老六鬧矛盾了?恐怕這裏麵有故事。
當著幾個人的麵,阿文不好問他,隻是看了他一眼,估計尚斌知道阿文這一眼的含義,苦笑一下。
吃完飯大夥就散了,尚斌真的跟阿文上樓去休息了。阿文叫他一起在**睡,尚斌不肯,說怕阿文打鼾,吵死人,一個人去了小會議室。阿文喝多了酒,倒頭就睡著了。
一個星期後,趙守軒拿出了圖樣,阿文和伍本報看了小樣。
亭子是仿古的,六個翹棱角,六根亭柱。原先趙守軒設計的是圓柱,阿文建議改為了方柱,好寫亭聯。亭中有四方小石桌,四個圓墩座,亭內有一圈圍欄及長條坐凳,僅進亭麵敞開,三級台階上亭。
後來,阿文在百度搜索“捉月亭”,有古亭圖片,還有許多古聯,趙守軒就是按圖片設計的。阿文看著笑了,這也好,按照古亭仿做更有古韻。他抄了幾副聯留作備用,等亭建好叫人書寫。
長水開始按圖施工,阿文在“捉月亭”開工之日去了一趟,以後就沒有去管它了,長水做事他放心,自己也管不了建築的事。伍本報對建亭很熱心,親自去了城建局幾次,項目立了,資金解決了,隻要亭子建好,工程款一次性撥付。對於這些,阿文很感激伍本報,請他喝了幾次酒。當然,請伍本報喝酒不光是感謝建亭的事,也是想重溫舊夢,再與顧團長和黃館長聚一下,跳跳舞,再聽黃館長唱《梅花淚》。可惜沒能如願,顧團長和黃館長她們正在排演一場什麽《黑山之光》的大型歌舞,封閉式排練,任何人不能外出。
阿文知道自己和顧團長沒有緣分,漸漸地把她忘了,不再有半點非分之想。
阿文重回黑山這段時間裏,月桂來過三次,每月來一回。
月桂似乎有什麽情況,不像去年那麽熱情和迫切了,一次都沒做那事。每次來都叫阿芳陪著,坐坐,聊會兒天就走了。
阿文猜測可能是她知道阿春懷孕的事,這個事對她肯定有很大的影響。她畢竟是女人,盡管她生阿芳在前,可那又怎麽樣呢?名不正言不順的。在現實生活中阿芳隻能姓沈,就算跟姓沈的離了,阿芳也不可能改姓文。更何況她離婚後阿文沒有任何表示,對她依舊如初,不可能跟她有什麽樣的結果。
或許,月桂這種情況還有其他的什麽原因。不過,阿文覺得這樣也好,過去那段荒唐事過去了,現在不能再荒唐。
阿芳現在不做大廳經理了,在莞生的辦公室幫莞生做些雜事。她每天上樓給阿文送早餐、洗衣服。阿文感到她和莞生好像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問了幾次,阿芳總是笑著回複一句話,說:“爸,我們不急您急什麽?”
莞生對他還是恭敬有加,不忙的時候上來坐坐,說說酒店的事,說說文子在英國的事,沒客的時候就和他小酌幾杯,點到為止,不讓阿文喝醉。再就是問問他有什麽事,是否需要錢,身體怎麽樣之類的,就像兒子關照老子一樣孝順。阿文問過他幾次阿春的事,莞生總是牙齒咬得鐵釘斷,一點風都不漏,隻說還在找。其實,莞生每個月都會去文家大屋看望阿春,送東西送錢。阿春現在懷孕六七個月了,肚子圓滾滾的。據阿春說,她請了雞公山廟裏的高僧算過,說懷的是兒子,而且是文曲星。
阿春不知道多高興,每天挺著大肚子唱山歌,什麽“十月懷胎一朝生,我兒是個文曲星。身著紅袍朝廷走,光宗耀祖極品臣,名滿天下輔明君”。
莞生為了確保阿春順利生產,出錢請了文家阿春的一個姊妹荷花照顧阿春起居。錢出得多,加上又是親戚關係,荷花照顧阿春像照顧皇太後,一點兒都不敢馬虎。
這一切都瞞著阿文,他根本不知道這背後的情況。
紅兒偶爾過來到阿文這兒坐坐,她現在的情況不太好,酒店經營每況愈下。莞生跟她說了好多次,叫她關門歇業,或者將酒店拍賣處理,有勁就幫他打理梅園國際大酒店,不做事也行,生活等一切由莞生負責,盡幹兒子之孝心。然而,紅兒是個強脾氣,硬撐著。好在她還有些實力,撐得住。
紅兒酒店經營不太好,也沒有心情和阿文打情罵俏,說說話兒就走,無非是要阿文催促莞生和阿芳早點完婚,好讓她早點抱上孫子。這一點合阿文的心意,他也想抱外孫。
阿文受沈力之邀去了一趟黑山市大農生態種養殖基地,去後發現的確不錯,有模有樣。沈力還請了“油樂坊”的幾個人作陪,李奇、詞作家“哆來咪”、戶外跑吧明哥,還有兩個當老師的女的。除了李奇,其他人阿文沒見過麵,好在大家都在群裏聊天,作打油詩,一介紹就熟了。
阿文發現那個明哥很活躍,腦子靈光,反應敏捷,出口成章,而且多才多藝,不管是寫文章、書法、跳舞、唱歌、表演,什麽都能施展一下,還拿得出手,上得了台麵,也是難得的人才。
據說他曾經在市文化局組織的一場大型歌舞中擔任副導演並領舞,一幫女演員都圍著他轉,很是風光了一回。阿文問他認得顧團長不,明哥笑著說:“你是說顧紅梅?我當副導演的時候她還沒出道,毛丫頭一個,有幾分姿色,是我把她挑選進來的,去年才當了團長,要不是靠著人大常委會伍主任,當得了個屁!”
估計明哥不曉得阿文和伍本報的關係,說話不遮掩。他說:“莫看她神五神六的,其實沒有什麽文化,素質差,就是憑著好身材混,當一個花瓶唄。”
這一點阿文不同意他的看法,顧紅梅跳孔雀舞就很到位,那是要有點功底的。聽得出來,這個明哥對顧團長很有看法,當初顧團長可能對他不怎麽樣,沒讓他上手,要不然不會有這樣的言辭。或許顧團長憑著八分姿色,九分身材,十分舞技,根本不把他這個臨時的副導演和領舞當回事,更何況她抱上了伍本報的大腿。畢竟當時那台節目就是伍本報主抓的。
阿文聽他這麽一說,心裏還有點發毛,也慶幸自己明智,要不是及時抽身而退,如果與顧紅梅繼續發展下去,那就要得罪伍本報了。阿文想:江湖複雜,不可不慎。
同來的兩個老師都很矜持,言語不多。兩個人的詞都填得好,很有功底,其中一個就是寫那首《喝火令·哭殤》紀念江一冰的,筆名秦嶺。沈力一介紹,阿文對她豎起大拇指,說道:“秦老師,久仰久仰!那首詞寫得不錯,很有感情,老夫常讀的。”
秦老師笑說:“雕蟲小技,哪能和文先生的鴻篇巨製相比,還得請大家指點一二呢。”
秦嶺老師和江一冰很熟,兄妹相稱,經常詩詞唱和。江一冰對她很尊重,江一冰一死,她有感而發,故有那悲詞念之。
阿文想:“捉月亭”做好是不是把她的詞刻上去呢?
另外一個姓張,張一楓,詞的風格和秦嶺不同,粗獷、大氣,全不是女人的性格,大概是她喜歡蘇東坡和辛棄疾一類的詞人詞風。對於她的這個風格和追求,阿文不敢苟同,他還是喜歡秦嶺那種柔情似水、充分體現女性情感的創作風格。當然,人各有誌,更何況張一楓寫詩填詞多年,早已形成自己的創作定式,想要勸她改變是不可能的事了。
幾個人在沈力的基地沒有“打油”,坐在門口悠閑地喝茶,胡亂找些話題聊著,倒也輕鬆愉快。阿文很喜歡這種氛圍。
中午酒席就擺在門口,春末夏初,不冷不熱,時節正好。
酒過三巡,沈力臨時提議以茶花為題,每人作打油詩一首,沒有情趣的罰酒一杯。此時基地的茶花開得正盛,各色花卉中茶花唱主角。他們一致要阿文先來,阿文一時語塞,他對茶花沒什麽感覺,如果是梅花就另當別論了。阿文盯著屋旁的一株茶花發愣,他們也不催他,各自在心中想著詩句。
阿文想:說茶花什麽呢?這時,他突然想到剛才明哥說顧紅梅的事,就此作打油詩一首:“原本茶花品不差,隱住深山藏豔華。隻是俗人多好事,拋頭露麵附風雅。”
阿文念出,眾人一致叫好,都說作家就是作家,思想境界就是不同。於是,他們都按照阿文的思路去想了。明哥動作快,脫口而出:“莫怪俗人愛賞花,隻因茶花出眾華。即使進得朝堂上,風吹雨打牛屎巴。”
阿文聽後佩服他的敏感,估計他也想到了顧紅梅,耿耿於懷,正好借花表意。
“哆來咪”接著說:“管他是否牛屎巴,能添一景也不差。
人生無常時光短,不如一樹山茶花。”
秦嶺和張一楓捂嘴輕笑。然後,秦嶺便先來一首:“何方君子仗雲槎,居野臨盆便是家。桃李芳園顏盡掃,隻為上苑滿唐花。”
眾人聽了韻了半天。李奇說:“好是好,隻是不像打油詩。
不行,得罰酒。”其他人附和,硬要秦嶺喝酒。秦嶺推托不了,也覺得詩有些隱晦,笑著喝了半杯,算是認罰。
等秦嶺喝完,張一楓說道:“櫥窗殼內數株花,含笑吐豔弄韶華。隔世騷人空愛惜,心灰不若著袈裟。”
秦嶺又來一首:“仙城偷開嬌碧花,含情脈脈吐紅芽。一朝相識東君麵,願伴雙飛到海涯。”
秦嶺果然好才情,眾人叫好。剩下的隻有沈力還沒作出,大夥就催他,並說作不出不是罰一杯,而是三杯,因為他是東道主。
沈力沉吟片刻,就念道:“茶花原本也是花,深山路邊都不差。人見人愛任人品,你誇我誇大家誇。”
阿文說這不行,敷衍之作,不算數,罰酒一杯。眾人同意,硬逼著沈力喝了一杯酒。沈力喝完說:“自作自受啊,誰叫我出這麽個題呢?欠思考,欠思考啊!”
眾人聽了又笑。
夕陽西下,沈力要留大家吃晚飯,幾個人都說喝不得了,就坐車回黑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