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時候,阿文腦袋裏過了一遍上午詩會的情景,覺得那四個山歌手選擇的山歌很有意思。《秦雪梅吊孝》雖是封建社會發生的事情,但未出閣的少女秦雪梅大膽追求愛情,忠貞不渝,衝破禮教隻身前往未婚夫家吊孝並留下來和使女一起撫養遺腹子商格。這在那個時代是需要決心和勇氣的,當代女子都不一定能做到。且不說世人的冷嘲熱諷,就是漫長的寂寞歲月也夠考驗一個女子的意誌了。而《梅花歎五更》正好唱出了一個思春女子一夜的心情,想必秦雪梅在商家有無數個這樣難熬痛苦的夜晚。

雪梅不是秦雪梅,阿春多少有點像。想到阿春,他決定明天再去趟文家大屋,打聽阿春的下落,大屋的人可能有人知道她的身世和去向。

一夜無夢。

第二天清早,阿文下樓去餐廳吃早餐,正好碰到莞生和阿芳在那裏吃,就跟他們說了要去文家大屋的事。莞生聽了很驚恐,第一個想法就是他是不是知道了阿春的事,忙問道:“老爸去那裏幹嗎?”

阿文說:“多年沒回去了,想回去看下。”

莞生一聽就放心了,他不是去看阿春。他說:“那我們陪您去,正好前天二叔公打來電話要我們去看老祠堂,他想要我……”

“二叔公?你認識二叔公?他想要什麽?”

莞生說漏了嘴,馬上圓話說:“是二叔公來找我時才認識的,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麽知道我的。他老想要我出點錢修繕一下老祖堂。”

“哦,是這事啊,那老家夥真會找人的。這樣吧,我先去看下,可能的話你們再來,那老家夥可精了。”

莞生和阿芳對了對眼,也隻好這樣。阿文一走,莞生馬上和二叔公打了電話,叫二叔公千萬不要說阿春的事,老爸知道了,或者出了什麽事,別說是修繕老祠堂,以後他們都不會再來往了。二叔公知道利害,答應一定保密,絕不讓他知道阿春的事。

阿文出了城,不知想到什麽,又叫司機掉頭回去接紅兒一起去。紅兒當然樂意去,這是準媳婦的“待遇”。紅兒了解阿文的心思,雖說不是衣錦還鄉,可他是文家的子孫,回老屋總不能孤家寡人一個人回去,那會讓老屋的人看笑話的。

女人就是女人,紅兒很細心,到超市買了很多禮物,什麽煙酒、點心之類的,打發老老少少的算是齊全了。阿文對她說:“買這麽多東西幹嗎?”

紅兒說:“你以為你是去參加文人聚會啊?帶張嘴去說一通就行了,或者送你的書?這不一樣呢。你的書鬼看,擦屁股還嫌紙硬。聽我的沒錯。”

阿文知道紅兒是本地人,知道鄉下的風俗人情,也就隨她去弄。

他們到達文家大屋的時候快十點了。進村口處,二叔公和幾個人在大樹下候了大半天。他們見阿文下車,一個後生馬上點燃了鞭炮,“劈裏啪啦”一陣亂響。二叔公迎上前去,握著阿文的手猛搖,嘴裏說道:“阿弟啊,你可回來了。”

阿文知道當地人把晚輩的都稱為阿弟,不管男女。盡管二叔公隻大他十多歲,畢竟是長輩,可以這樣喊的。

二叔公沒說兩句眼睛就紅了,他用衣袖去擦眼睛,一隻手還緊緊拉著阿文的手。

一陣寒暄之後,二叔公把他們接進了自己的新樓。在大門口,阿文打量著二叔公的新樓,他說:“二叔公,你可以啊,四層新樓,比我強啊。”

“哪能和你比啊,你可是我們文家的大名人,光宗耀祖啊!我們都是粗人,沒辱沒先人就不錯了。”

二叔公要阿文進屋坐,阿文說天熱,就在門口樹蔭下坐坐,一些人就趕緊跑進屋裏去搬椅子板凳。坐下正說著,二叔公的孫媳婦端著茶盤出來了,一個年輕姑娘端起一杯水雙手遞給阿文,喊了一句:“阿哥喝茶。”

二叔公馬上介紹說:“侄孫女荷花,和你平輩。”

“哦,荷花妹啊,我不認識的。”阿文看著荷花說。荷花立即低下了頭。荷花是照顧阿春懷孕並一起送阿春回文家大屋安葬的那個姑娘。

二叔公盯了荷花一眼,又說道:“那是,你多年沒回了,當年你回來時她還沒出生呢。”

荷花又端起一杯茶走到紅兒的麵前,不知怎麽開口,阿文說:“你紅姐。”

荷花就喊:“紅姐請喝茶。”

紅兒笑著雙手接了,嘴裏說謝謝。荷花遞完茶就站在一邊打量著紅兒。她在心裏把紅兒和阿春做比較,感覺紅兒比阿春漂亮不到哪裏去,隻是略微年輕一點,皮膚細嫩一些,保養好一點,腰肢細一點。她想:這女人會跟阿文生崽嗎?能生出來嗎?

坐了片刻,喝完茶,二叔公帶阿文去文家祖堂。紅兒挽了阿文的胳膊一起走,臉上一臉的紅光。

他們走後,荷花看見紅兒和阿文那親熱勁兒,跑進屋裏悄悄地哭了一場。她哭阿春沒有紅兒命好,否則阿文怎麽會帶她回老家省親呢?荷花哭後又想,如果阿春不死,她的兒子也快滿百天了。

荷花是哭糊塗了,今日正好是阿春死後的百天。

走進祖堂,早有人站在神龕邊吹響樂器,迎接阿文前來叩拜上香。過天井時,阿文回頭問二叔公:“這是幹嗎?又不過年過節的,搞這麽隆重?”

二叔公說:“應該的,雖說不過年過節,可你是我們文家的大名人,又不經常回來,這是規矩,否則對祖宗和對你不恭敬。”

阿文不再說了,挺胸邁步向神龕走去,然後站在神龕前,接過旁人遞來點燃了的三支香,舉著香,規規矩矩向祖宗三拜。

拜完將香插進香爐中,回過頭對二叔公說:“忘了下跪要三拜九叩的。”

二叔公說:“禮多人不怪,你是城裏的人,不懂這些,祖宗不會見怪於你的。”

紅兒本想和阿文並排一起去拜,看見禮事沒給她香,就在一旁站著,等阿文敬完香,禮事才請她過去,遞給她香支。紅兒舉香拜一下就跪下,磕三個頭又站起,又拜又下跪再磕三個頭,行三拜九叩大禮。她把自己當成阿文的媳婦了。阿文見她如此鄭重,也不去阻止,隨她去做,不過從心裏默認了她。

二叔公敬香時,一邊拜一邊高喊:“列祖列宗哎,都來受饗哦,文家第二十三代孫大名人孝賢回來了哦,你們臉上有光彩啊!樹有根,水有源,孝順子孫不忘本,光宗耀祖第一樁。

列祖列宗哎,保佑文家子孫哦,保佑孝賢一生平安、子孫滿堂哦!”

二叔公敬完,其他人一齊去敬香,然後大家坐在堂前說話。

阿文問二叔公:“這祖堂是什麽時候建的?”

二叔公說:“按譜上記載,最初是三世祖昌興公辭官回鄉後出資興建的,明末清初吧,三百多年了。清末又重修了一次,是十九世祖繼年公出的資。繼年公是清末秀才,文章了得,第二年正準備去朝廷殿試,可惜皇上取消了科舉取士製度,要不然也是功名在身,朝廷行走呢。打那以後到現在,算到你這一輩已有四五代沒有修繕了,就成了如今的破敗景象。”

阿文知道,他的二始祖是大房,文昌興的父親是二房,是親兄弟。文昌興的父親是被黑山文家一始祖朝陽公趕出門的。

原因是二房的太太風流,不守規矩,但沒想到二房到了雞公山腳下生出了文昌興。文昌興後來考上進士當了侍郎,成了兩家最大的官。

阿文正想著,二叔公打斷他的沉思,說:“阿弟啊,你回來正好,我想請你幫忙把祖堂修整一下。我們開了幾次族上的會議,因為修繕要一大筆錢,沒有搞成。”

“哦,你們不是找了莞生?想叫他幫忙?”

“是的,可他不是文家的人,我們說話不著數。聽說他馬上是你的女婿了,你說話他肯定聽。”

“嗬嗬嗬,你個老家夥蠻精呢,這都搞清楚了?”

“怎麽辦呢,總不能眼看著祖堂垮掉吧?”

“行啊,來時莞生跟我說了,我叫他來商量下,看需要多少錢,我叫他出,誰叫我是文家的子孫呢。”

二叔公聽了高興,拉著阿文去家裏吃酒,邊走邊說:“我一定要好生敬你幾杯酒,感謝你大力支持。”

阿文說:“二叔公切莫如此講禮。”

紅兒跟在後頭聽他們說話,聽得一愣一愣的,她從未來過文家大屋,根本不知道這裏的情況。

吃飯的時候,阿文問二叔公:“是不是下午我們去墳上拜祭下祖墳?”二叔公一聽嚇了一跳,他沒想到阿文突然提出這個要求。去祭祖沒有問題,隻是阿春的墳就在祖墳不遠處,萬一被阿文看見了怎麽辦?

阿文回敬二叔公一杯酒,繼續說:“回來了就該去下。”

然後他對身邊的紅兒說:“等下你和荷花去買些祭品。”

二叔公說:“屋裏有的,沒有也不能叫侄孫媳去買。”

聽二叔公這麽一說,阿文拉著紅兒一起站起來,舉杯對滿桌的人說:“孝賢對不起各位叔公叔侄們,我和程紅兒跟你們喝一杯道歉酒。這麽多年了,原諒我們的禮數不周。”

紅兒聽了疑惑地看著阿文,心想他怎麽知道自己的姓?自己從沒和他說過啊。

二叔公明顯是在拖延時間,借著各種理由和阿文喝酒,一個勁兒胡亂扯些閑話。他想把阿文喝醉了,免得下午去祖墳山。

阿文今日高興,超水平發揮,來者不拒,喝了好些酒,還沒醉。隻是話多了些,聲音大了些。在他東扯西拉時,莞生和阿芳來了。

二叔公一見他們像見到了救星,他那顆懸到喉嚨眼的心落了地。他向莞生使眼色,意思是叫莞生接他回去。莞生懂了,過來扶阿文,對他說:“老爸,嗬嗬,您喝醉了,我們回去吧。”

阿文把他撥到一邊說:“嗯,怎麽回去呢?你們來了正好,我們一起去祖墳山拜祭,我孝賢一家去拜祭老祖宗。”

莞生沒辦法,隻好又去扶他,攙著他出門。二叔公趕緊叫人帶祭品跟上。

阿文歪歪斜斜走在山路上,向前直衝,莞生跟都跟不上,生怕他跌倒了。

阿文酒醉心明,到了始祖墳前很規矩,不說話。雖然有點站不住,身子兩邊晃,頭腦還是清醒的。他先一個人在墳頭下跪磕頭,起來沒有叫紅兒,而是叫莞生和阿芳去磕頭。紅兒站在一邊很尷尬,心裏有一點兒小想法,不知道阿文為什麽不叫她去。

二叔公站在墳頭邊,見阿文磕頭又是喊了幾句,跟在祖堂裏喊的差不多,都是告訴祖宗孝賢來了的話。

磕完頭,阿文站在那裏看,看見祖墳山四周大大小小不少的墳墓,他知道這裏埋著的都是幾百年來文家的人,心生感慨。

他心想:自己死後會不會也埋到這裏呢?他突然看到了不遠處阿春的墳墓,墳墓包上的石灰還是新的。他問二叔公:“那棺新墳是哪個的?”

二叔公敷衍說:“哦,那是你隔紗的堂表媳,前不久得病死了,作孽人。”

“哦。”阿文應了一聲,想過去看下。二叔公一把把他拉住,說:“新墳不吉利,我們回去吧。”

阿文酒勁上來,頭有些昏,也就隨著二叔公下了山。

這一切莞生看在眼裏,急在心頭。看見二叔公拉著阿文下了山,終於放下心。在路上,他向二叔公蹺起大拇指,然後對二叔公表態,修繕祖堂的錢他全出,二叔公說了算。二叔公聽了大悅,走路也像阿文一樣飄飄然了。

下到山腳,阿文還回頭望了一眼那座新墳。

回到二叔公的新樓,莞生叫阿文回去,他不同意。他說今晚就在文家大屋歇一夜,明天再回去。二叔公雖然喜歡,但又怕出什麽變故,他朝莞生看。莞生說:“老爸難得回來,就讓他在這兒住一晚上吧,我明天派車來接。二叔公,您要招待好哦!”

二叔公聽明白了,他說:“賢孫婿,放心,放一百個心。”

晚上,阿文和二叔公吃完晚飯後又說了一陣子話。阿文問阿春的情況,二叔公聽了頭直擺,一問三不知。他說不僅現在情況不知,而且阿春過去的情況也不知,阿春肯定不是文家大屋這邊的人。二叔公說:“我真不知道,當年我進城去看你老阿婆時問過,你老阿婆不說阿春是哪裏的人、哪家的女,這世上隻有你阿婆知道阿春的事。”

見二叔公如此說,阿文就不再問了,問了也無益。

睡覺時,二叔公把他們安排在新孫媳的新房裏睡,阿文不同意。二叔公說:“你讓你的侄弟媳沾點你的文氣不行啊?也讓我的後代出個狀元郎好不好?”

阿文知道當地有這種扯風水的習俗,也理解二叔公的心情,便不再推辭了。其實,這種扯風水的習俗很可笑。有什麽用呢?出不出人物根本無關乎風水。難道自己大字不識的老娘當年也是這般扯了風水才生出自己來的?再說自己的兒子文子根本不是讀書的料,難道自己的風水還不旺嗎?可見這習俗荒唐,隻是心靈安慰罷了。

荷花給紅兒端水時很不高興,臉上沒有笑容,也沒有好言語,隻是把水端進來一放就走,門也沒帶上。當然,如果是換了阿春那就大不一樣了。

阿文隨便洗了兩下就上床,靠在床背上看一本無頭無蒂的破雜誌,也不說話。紅兒看著阿文,一時不知怎麽辦,是洗了和阿文一起睡?還是……她想起阿文帶她去九華山,七天七夜雖然同房卻不同床。可今日房裏隻有一張床,莫非阿文同意和自己睡了?想到這兒,她心裏激動起來。紅兒認真地洗淨,然後擦幹爬上床去,偎在阿文的身邊。阿文又胡亂看了幾頁,抱著紅兒一起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