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於極北之地,那裏有山名為石夷墟,也有人稱之為風穴山。山上有百十個巨大的地穴,全都深不見底,終日風聲怒號,如萬馬嘶鳴,風神就棲居於此。
帝嚳得了頭痛病,療疾的湯藥還缺一味,名為細辛,生長在方林之中,方林就在風穴山腹地。帝嚳讓兒子閼伯拜醫官師黃為師,讓他們一起去北方采藥。閼伯又叫契,是商族人的祖先,也是族中的勇士。他們師徒二人步行了九十九天,走出冀州地界,又向北走了一年,看到一片青色的海,師黃說這是北冥。北冥中有巨魚,青色的魚鰭仿佛一座山,遊動時白色的浪花如同霜雪,師黃說這條魚的名字叫鯤(kūn),陰晦時隱在深水中,晴明天氣則上浮而遊。百年之鯤能聽懂人語,千年之鯤能化身為鵬,那是一種兩翼張開達千裏的大鳥,扶搖直上便可達數十萬裏。
閼伯和師黃在北冥海邊籌措渡海的辦法。他們沿著水岸向西行走了兩天,看到了雲霧籠罩、色呈青蒙的山丘。山丘上長滿了合抱粗的大樹。二人非常高興,決定砍伐樹木,建造一艘渡海的船。兩個人拎著石斧朝山丘上走去,隻見茂林中站著一隻渾身雪白的獸,細長的白毛在風中微微抖動,仿佛閃爍著一層光。巨獸頭似虎形,頂生雙角,身如麒麟,青色的鬃毛幾乎垂到了地上。師黃說這是白澤獸,黃帝當年巡狩東海,曾在東望山見過,是智慧的神獸,還向它請教有關天地的奧秘,事後還命畫師畫下了圖形。二人走上前去,作揖下拜,師黃說:“上神在上,來自中土的師黃和閼伯有禮了,我們將去風穴山采藥,但被無垠(yín)的大海阻攔,請上神指點迷津。”
白澤獸微微頷首,口吐人言說:“此去風穴山甚遠,況且北冥海方圓數萬裏,鵝毛不浮,入水即沉沒,非人力所能競渡。此山名為青蒙墟,所長之樹名為若木,乃是神樹,用若木造船渡海,三日便可到海中的北淵山。山上有祠,以玉設祭,則鯤化為鵬,出於北淵,乘著鵬鳥,半日間可到風穴山。”兩人拜謝,閼伯卻並未離去,似乎仍有疑問。
白澤獸說:“我也是偶經此處,此山多怪異,你二人當速速伐木作舟離去。”
閼伯說:“曾聞先王說過,上神能知過去與未來之事,能否為我這個鄙陋之人占卜未來?”
白澤獸說:“你父親的四個兒子,皆當有天下。你父親死後,你的長兄摯繼承大統,是為帝摯;帝摯好道,無心國事,在位九年之後,禪位於你二哥放勳,是為堯帝;你身後十四世,你的子孫成湯將承國祚(zuò),成為商王;你的弟弟後稷,同樣子孫綿長,商王之後五百年,他的子孫將建立新的世係—成為周王。”
閼伯還想再問,一陣風後,白澤獸不見了。師黃已砍倒一棵大樹,兩人一起挖空了樹心,又削出了尖尖的船頭,造了一艘巨舟。師黃還收集巨蛛的絲,織出了船帆,經過十幾天的工作,一切準備就緒,他們出發了。
月色如銀,沒有一絲雲,空氣清爽極了,夜晚的航程十分順利,隻是偶有幾隻魚兒躍出水麵,在水上**開一片銀色的水花。天快亮的時候,師黃被一陣恐怖的怒吼聲驚醒了,他翻身從船艙裏爬起來,從船上的洞窗朝外望去,隻見船正航行在一片黑色的水域,準確地說,是航行在深淵的邊緣。深淵像一個張大的嘴巴,深不見底,所有的水都向淵中墜落,發出怪獸般的嘯聲。他驚恐萬狀,爬出船艙,朝船頭看去,卻見閼伯正麵不改色地操著船舵,掌控著船前行。師黃指了指深淵,閼伯卻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出聲,又朝遠方努了努嘴。師黃抬眼朝遠方看去,隻見船頭的正前方有一座山,仿佛漂在水上,青黑色的山頂光華璀璨。
船沿著深淵的邊緣一直向前航行,傍晚時分終於靠近山腳,隻見北淵山通體如銀,將水一分為二。船到山下,便如同飛渡,竟然從大淵的水汽雲煙之上飛了過去,師黃和閼伯恍然如在夢中,醒悟過來時船已經跌落在對岸的泥淖(nào)中。二人棄船登岸,回頭再看,卻見風平浪靜,哪裏還有深淵的存在?兩人滿腹疑惑,但也來不及深究,就趕緊朝山上爬去。到了山頂,隻見一座巨大的黑色神祠,就像是給這座通體亮堂的銀山戴了一頂帽子,神祠門首一顆明珠不停放射著璀璨的光,原來他們在遠處看到的光芒便出於此。師黃走上前去,見遍地玄色,他認出這是北方天帝祠,北方天帝名汁先紀,是北天的最高神祇,當用祭祀天地四方的六玉來祭。所謂六玉,就是玉璜(huáng)、玉琮(cóng)、玉璧(bì)、玉圭、玉璋(zhāng)、玉琥(hǔ)。
師黃和閼伯在祠前的祭壇生起了火,然後將六種玉器一一投入火中,念完祝詞,祈求神派遣鵬鳥相助。二人看著煙色慢慢飄向半空,忽然聽到山左一陣聲響,瞬時巨浪滔天,狂風漫卷,一隻青色巨獸從水中升起,那是一條從未見過的大魚,甫一離開水麵,肋下便生出兩翼,在幾聲清越的鳴叫聲中,化身為一隻金色的大鳥,朝天空飛去,就連太陽的光芒也被遮住了。天空風雲變色,如同海麵上湧起的巨浪,一時間不辨海天的界限。
師黃和閼伯仰頭望著那隻大鳥,隻見它越飛越高,越來越小,仿佛一顆金色的星子,定格在了天際。就在兩人詫異間,那顆星越來越大,像一片雲緩緩飄落,這一次風清氣靜,竟然沒有掀起任何風浪,當它停駐在山頂的時候,兩翼幾乎覆蓋了整座山,兩隻眼睛仿佛兩個太陽。它對著師黃和閼伯微微點頭,又仰頭對天嘯叫。師黃和閼伯二人會意,朝鵬鳥駐足的地方奔去。
鵬鳥的翎羽如同黃金製成,看似柔軟,實則堅如金石,二人登上鳥背,仿佛螻蟻(lóu yǐ)爬上了大山。二人在鵬鳥背上四處查看,不覺間鵬鳥已飛到了半空。鵬鳥越飛越高,青冥海也越來越小,竟然成了一片樹葉形的水窪,最終看不見了。風從耳邊掠過,他們在雲中飛翔,如白澤獸所言,僅用了半天,便到了風穴山腳下。到了這裏,已經是北方大地的邊緣,連鵬鳥也不肯向前了。二人從鳥背上爬下,拜謝一番,那鳥兒便消失在了北方蒼灰色的天際。
風穴山是一座白色的山脈,通過它進入方林,隻有一條路—玄冥穀,這是北方極寒之地的大門。穀中寒冰萬丈,如同狼牙,稍有不慎,就會墮入冰的裂隙,萬劫不複。師黃和閼伯在冰上走了九天,一路狂風肆虐,伴隨著大冰雹,巨大的冰塊和岩石如同轉輪,被風吹得到處亂滾。兩人正要找個避風的地方,忽見一道黑影襲來,一股勁風直逼閼伯的耳後,他心知有異,拔出銅劍向後反刺,隻聽一聲怪叫,那黑影朝天空飛去,旋即又像閃電一般,朝師黃撲了下來。閼伯不敢怠慢,連發三箭,那黑影跌落開去,瞬時風也停了。隻見師黃背部流血,似是被鋒利的鉤子劃傷,二人走到那黑影跟前,發現是一隻全身覆蓋黑色羽毛、腿上有鱗的怪鳥。師黃說,這是幽昌,此鳥出沒之地經常發生旱災,閼伯射殺了它,倒也是一件功德,一邊說著,一邊取出一柄銳利的銅匕首,切下幽昌胸部的翎羽,讓閼伯幫自己覆蓋在背部的傷口上。幽昌的爪非常鋒利,能夠刺穿最厚實的鎧甲,而且有毒,但它胸部的翎羽卻可以解毒。至毒之鳥,也有仁焉,可見,天下沒有絕對無用之物。師黃又斬下幽昌最長的一根爪趾,製成矛送給閼伯,從而成為英雄的標誌。閼伯也成為第一個殺死幽昌的人族英雄,後世將他視為半神,稱他為玄契王。
他們在玄冥穀的避風處休息了一天,再次出發,風越來越大,仿佛馬的嘶鳴、獅子的狂吼、龍的長吟,他們知道,風穴快要到了。他們又走了三天,終於走出了山穀,風也停了下來,一片雲氣氤氳的開闊地出現在眼前。師黃剛往前邁了一步,忽然覺得身體一輕,險些墜落下去,幸好被閼伯一把拉住了,那是一個看不見底的青冥色的巨穴,再往前望去,不知有多少個洞穴,或大或小,大的徑口有數百丈,小的隻有碗口那麽大,布滿了整片大地,每個洞裏都在向外飄溢著雲煙。師黃麵色如土,說不出的恐懼,閼伯輕輕問:“師父,這就是風穴了吧?”
師黃點點頭說:“據說風穴是大地之竅(qiào),風穿流其中,就像人的呼吸,這裏的洞穴通往九州各地,進入風穴,可以到世界的任何地方。”
閼伯說:“這是真的嗎?”
師黃搖搖頭說:“我也不知道。”他取下背囊,從囊中取出各色香花、香料擺放在石頭上,又取出帝嚳親自書寫的祭冊,對著最大的洞穴誦讀祭文,最後將香花、香料、祭冊一起拋入洞穴中,半晌之後,有聲如龍吟鳳鳴,悠香四溢,一大朵白雲從巨穴中湧出。一隻巨大的靈物出現在洞穴對麵,身體大半為雲霧籠罩,身體像鹿,又似龍,頭如雀,有巨大的雙角和兩翼,正是風神飛廉。
師黃與閼伯下拜作禮說:“中土下民師黃、閼伯,拜見風神。”
飛廉作人語說:“你們兩人的目的,我已知曉,帝嚳乃人間聖王,我停風三日,讓你們通過風宮,方林采藥後,我再送你們回中土。”兩人連連拜謝,隻見地上的風穴連同風神一起瞬間都消失了,腳下變成了一片堅實的大地。
方林是一片赤紅色的樹林,在風穴山這片土地上,如同白色巨人的心髒,緩慢蠕動著。林中不見光,腐爛的枝葉不知沉積了幾萬年,散發著怪異的氣息,師徒二人在一棵巨木的樹根下發現了細辛,兩人采集滿背囊後,不敢多停留,準備踏上折返的路,然而卻怎樣也走不出方林,這片看起來並不大的林子似乎永無邊際。
閼伯心知林中必有怪異,十分氣惱,但仍然壓住心中的憤怒,對著林中彎彎曲曲的道路作祝說:“諸神在上,中土閼伯師徒來此采藥,還請給予周濟,必定四時祭祀,不敢有違。不然,我縱火焚林,縱使上神,也靈無所棲。”話未說完,隻聽一聲長鳴,如同虎嘯龍吟,一股狂風將二人卷上半空,不知翻了多少個跟頭,才又跌落在地,而這裏已是冀州之野。
“飛廉”“契”的故事見於《楚辭》《史記·殷本紀》《左傳》等書。“楚辭”是先秦時期的楚國詩人屈原、宋玉等創立的一種文學體裁,其中最著名的當屬屈原的長詩《離騷》《九歌》,保存了大量豐富的神話,開啟了我國浪漫主義文學的先河。後世將《詩經》中的《國風》和以《離騷》為代表的《楚辭》並稱為“**”,是中國古代文學史上的雙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