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時人嵇(jī)康,字叔夜,身高八尺,姿容秀美,是遠近聞名的美男子。嵇康喜好酒,也有好酒量,一次能飲十鬥而不醉,他精通音樂,擅長養生之術。有個烏桓貴族仰慕他的名聲,從草原上來拜訪他,贈送給他一隻用白銀打造的扁酒壺,酒壺中間有錯金獸形圖案。這隻獸外形像鹿,但是長著鳥的頭,彎彎的鳥喙用赤金製成,兩隻眼睛都是綠鬆石,有蠍子一樣朝上翹的尾巴。嵇康非常喜歡這個酒壺,問烏桓人圖案是什麽。烏桓人說他們草原人稱為“金獸”“金怪獸”或者“鳥鹿”,並沒有統一的名字。
嵇康將那隻酒壺視為至寶,經常帶在身上。有一天晚上月亮很大,他打開窗子,讓月光照進來,用鳥鹿酒壺喝了一壺又一壺,順手把酒壺放在窗台上。月光灑在酒壺上,壺上的那隻鳥鹿閃閃發亮,從壺上走了下來,一躍跳到了地上,初始還隻有銅錢那麽大,最後便像一匹馬那麽大了。醉眼蒙矓的嵇康以為自己在做夢,從**起來騎上了獸背,那隻獸就馱著他從窗子裏飛了出去。神獸登山渡水,如履平地,隻聽得耳邊風沙沙地響,不知跑了多遠,到了一片竹林裏。林中十分喧鬧,人們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都端著酒杯,衣服的樣子看起來十分古遠,有的像漢初的樣子,有的像秦時的樣子,有的則像黃帝時的人。嵇康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忽然一個黑衣人將他從獸背上拉了下來,大聲喊道:“驅獸人來了。”
隻見八九個穿著各色衣服的人坐在一泓清泉邊,正在猜拳行令,嵇康剛挨著一個黃衣人坐下,就跑來一隻銀色的奇獸,口中銜著一杯酒。黃衣人告訴嵇康,這隻奇獸是銀麂(jǐ)。嵇康接過銀麂叼的酒杯,用手撫摸它的耳朵,那隻獸一瞬間變得隻有老鼠那麽大了,嵇康趁眾人不注意,把小獸揣進了自己的袖子。眾人大呼小叫,有人大呼“曼倩”,有人喊“伏公”,有人呼喊“子房”,有人呼“子陵”,嵇康酒量甚豪,和每個人都喝了一大杯,大家都很高興。就聽黃衣人說:“驅獸人酒喝得差不多了,帶他去看看小東西罷。”
黑衣人打了個口哨,跑來一匹六足馬,嘶鳴不已,那人問:“銀麂跑哪裏去了?”
黃衣人拍拍嵇康的肩膀說:“就在叔夜的袖子裏啊。”
嵇康隻好抖一抖袖子,那隻奇獸落到地上,瞬間又像一匹馬那般大了。黃衣人讓嵇康騎上銀麂,黑衣人自騎六足馬,一會兒兩個人就到了雲端。過了大約半個時辰,他們飛到一座山頂上,山頂中間有巨湖,宛若一麵鏡子。黑衣人告訴嵇康,這裏是北方的天池。二人上了一條大船,黑衣人點燃了一支犀牛角,頓時水底之物看得清清楚楚,隻見魚龍遊動,水族們的麵目清晰可辨。黑衣人依次告訴嵇康,那是囚牛、睚眥(yá zì)、嘲風、蒲牢、狻猊(suān ní)、贔屭(bì xì)、狴犴(bì àn)、螭吻(chī wěn)、椒圖,即龍生之九子,又帶著他看了其他各種異獸,林林總總,多達上百種,黑衣人指著這些異獸,告訴他各種獸的名字、淵源,哪些是神獸,哪些是惡獸,並授予他驅獸的方法。
到後半夜的時候,黑衣人對嵇康說:“我有神物相贈,此物名為貔貅(pí xiū),能吞金,君當好自為之。”他撮口長嘯,從水中出來一隻像龍又像麒麟的異獸,對嵇康甚是親近。嵇康摸了摸那靈獸的頭,靈獸立刻縮小為蛤蟆大小,跳到了他的衣襟上。嵇康正要細看,隻聽那人說:“驅獸人該回去了。”兩個人騎上靈獸,飛向了天空。嵇康隻覺得恍恍惚惚,不知所在。
嵇康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想起昨夜的夢,趕緊翻看衣襟,衣襟上赫然趴著一隻巴掌大的小東西,兩隻眼睛滴溜溜亂轉。再看酒壺,依舊在窗台上,隻是上麵的金色鳥鹿圖案已經不見了,拿起來細看,能看到一隻銀麂,若隱若現。
嵇康仔細回想昨夜的夢境,暗暗想到,難道我昨夜神遊仙境了嗎?他再想那群和自己飲酒的人,那被稱為“子房”的莫非是漢初追隨高祖建功立業的張良嗎?被稱為“伏公”的莫非是漢文帝時期傳授“詩書”的伏勝嗎?那個最愛說笑話的,被稱作“曼倩”的,肯定是東方朔無疑了。至於那個被稱為“子陵”的,定然是光武帝時的隱士嚴光了。自己難道與漢人有奇緣嗎?他又回想黑衣人授予自己的驅獸術,竟然忘記了大半,他趕緊展開筆墨,將還能想起來的內容寫了下來,這就是《驅獸誌》。
據《驅獸誌》記載,龍生九子,各有不同。囚牛,喜好音樂,愛棲息於鍾磬之間,故而鐫刻於琴首;睚眥,性情暴躁,喜歡殺伐,鑄造於刀柄;嘲風,喜歡望遠,最愛登高,豎立在殿角;蒲牢,喜歡吼叫,聲音洪亮,鑄造在鍾紐,此物雖然是龍子,但是最怕鯨魚,看到鯨魚就會大吼大叫,故而撞鍾的木棒常裝飾為鯨魚的樣子;狻猊,又稱金猊,或者說就是獅子,喜歡煙火,鑄造在香爐腳上;贔屭,又稱霸下,外形像大烏龜,喜好背負重物,通常馱著石碑;狴犴,像虎,擁有神威,好訴訟,被鐫刻在監獄大門上;螭吻,又稱鴟(chī)尾、鴟首,尾巴像鴟,有龍的秉性,能夠噴水降雨,可以滅火,被安置在屋脊上;椒圖,喜歡幽閉,外形像螺殼,置於門上,也就是後世銜著門環的輔首。
嵇康閉門謝客,用了幾個月寫完了《驅獸誌》,便拿著貔貅把玩,但想起黑衣人“好自為之”的話,隻敢在深夜拿出來。貔貅不吃普通食物,隻是吞金,嵇康將銅錢、碎金塊、銀錠、珠玉放在貔貅麵前嚐試,全都被囫圇(hú lún)吞了下去,即便是十兩銀子的大銀錠,也照樣能吞下去。嵇康看著這神奇的一幕,撫摸著貔貅冰涼的肚子說:“難道你的肚子是個無底洞嗎?”貔貅仿佛是為了回應他,全身放光,忽然變得像牛一樣大,張口便吐,頓時在他的床前堆積了一座小小的金山。嵇康無意於錢財,拍拍它的頭說:“我嵇康要錢財何用,快快吞回去吧。”貔貅張大了嘴巴,一口便吞下了整個金山。
有一天風清日朗,嵇康懷揣著貔貅在竹林裏散步,貔貅忽然從他懷裏跳了出來,朝前跑去。他急忙追了上去,隻見土中露出一隻巨大的腿骨,足有兩丈多長,腿骨邊上金光閃動。嵇康剝離了覆蓋在上麵的土,發現是一張金琴,還有一支銀笛。嵇康憐憫巨人的屍骨**在外,回家叫來仆人將巨人安葬了,並將金琴和銀笛一起埋在了巨人身旁。當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個巨人說:“我是黃帝時的樂師,骸骨暴露在外,風吹雨淋,非常淒苦,得到您的憐惜,我非常感謝你,就把上古的神曲傳授給你吧。”然後彈奏了一曲《廣陵散》。嵇康從夢中醒來,曲子記得清清楚楚,就拿出琴彈奏了起來。
後來嵇康遭到司馬昭猜忌,被處死。臨死前,他在刑場上彈奏了一曲《廣陵散》,之後這首曲子就成了絕響。至於《驅獸誌》,由於嵇康被司馬氏視為眼中釘,因此無人敢於傳布,竟然失傳了,隻有隻言片語留存。
“嵇康與廣陵散”事見於《異苑》。《異苑》是一部短篇文言小說集,作者為南朝宋人劉敬叔。書中的故事長則數百字,短則幾十字,文字精悍洗練,塑造人物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