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蟒公,姓氏裏居皆不傳。少年任俠,好擊刺,父為人陷死,除蟒公年十六七,逃去,學於少林僧,十年而成。歸,手扌甚仇人,抉其首,告父墓,遁居吳會空山中。久之,徙居鬆之峰泖間,築草屋兩楹,傭山民之田以自食。郡之南,朱涇者,巨鎮也,屬華亭轄。時天久旱,不雨者七閱月。天馬橫佘之間,深山大澤,故有巨蟒二,數百年伏處,未嚐為人害,至是一蟒忽自山中出,至鎮之野,戕雞犬、嬰兒無算。蟒巨甚,盤伏農人田,禾苗盡偃,鳥槍擊之不能中,反為蟒斃,官民惶窘無所計。邑令懸千金募力者斬之。鄰以公告,令乃具禮詣公。公年已六十餘,發禿盡,見人不知寒暄,口訥訥若無所能者。次日,手一杖以出,至蟒所,蟒方仰首噴毒樹間,鳥皆墮落,公伺其不備,擊其首不中,急躍至百步外,蟒已及兩肘間,肘後衣寸寸裂矣。又回擊之,中其背,而蟒已繞公身六七匝,縛若巨ㄌ,幸一手向外,亟扼其頸。有頃,公狂呼一聲,手足劃然開,蟒骨節皆裂,殲矣。令具千金為壽,造其廬,而公已不知所往。於是人始相傳誦為除蟒公雲。後廿年,雌蟒出求其雄,複至故所,噬人畜尤多。人爭思除蟒公,顧慮公年愈高,當不複在人間,或龍鍾非蟒敵。會有販湖綿者,言湖州中客狀,偵之,果公,聘不至。時涇民數百詣山中,環其居,日夕號,若申包胥之泣秦庭者。公曰:“吾服氣煉形,無求人世,冀百齡從赤鬆子遊。今若此,不複歸矣。”乃出。手不持寸鐵,詢蟒所在,遽躍近蟒,蟒盤旋纏縛如前,仍以手握其頷,騰躍去地尋有咫,居民皆閉戶惕息不敢出,但聞砰匍跳躍一晝夜。視之,人與蟒皆死。居民感其德,醵金肖公像,立祠祀之,題曰“除蟒公祠”。

按:除蟒公英勇冠世,可與晉周子隱殺長橋蛟事並傳,矧得之手斃父仇之孝子,尤足增重。據喬氏傳讚雲,稽之郡邑誌皆弗翔也。陋哉!

秀水王仲瞿孝廉倜儻負奇氣,文詞敏贍,下筆千言立就。在京師時,法梧門祭酒重其才,與孫子瀟太史、舒鐵雲孝廉稱為三君,作《三君詠》。適川楚教匪不靖,王之座師,南匯吳白化總憲薦王知兵,且以能作掌心雷諸不經語入告,嚴旨斥吳歸裏,而王應禮部試如故,卒憔悴失意死,識者悲之。按:錢塘陳退庵《頤道堂文鈔.王仲瞿墓誌》雲:“仲瞿好談經濟,尤喜論兵。嘉慶初,川楚不靖,總憲雲間吳公,君座主也,倚某相國。相國怙勢敗,懼罪及,因薦君知兵,以不經語入奏,冀以微罪避位,非愛君也。”此說直抉其隱。某相國者,和├也。《墓誌》又雲:“君性豪逸,嚐於除夕攜眷屬,泛舟皋亭梅花下度歲。又嚐建琵琶館於吳門,延海內善彈者,品其高下,其逸事大率類此。

舒鐵雲《瓶水齋詩集》《麽妹》詩有序,略雲:“水西土千總龍躍,其先以從討吳三桂有功,世襲斯職。犭中苗之畔,幕府檄調領土兵來赴。適躍臥疾,懼逗撓,乃遣其麽妹率屯練二百人,馳詣軍門從征,前後凡二十餘戰,禽馘最夥。歲除蕆事,獎以牛酒銀牌,令還本寨,而加躍軍功一級。妹年十有八,形貌長白,結束上馬,出沒矢石間,指揮如意,亦絕徼之奇兵也。凡苗以行第最稚者為麽雲。”

陳裴之撰《舒君行狀》雲:“君客黔西觀察王朝梧幕,會南籠苗反,大將軍威勤侯勒保檄觀察從征,君為治文書,侯大賞之,數召至軍中計事。苗女從征者曰龍麽妹,欲以歸君。君辭曰:“非所堪也。”侯益深器之。夫麽妹誠奇女子,附鐵雲而名益顯矣。”

偶閱王仲瞿詩,自注:“南籠之役,妖巫黃囊仙旗鼓最盛,時檄調雲南土練中,有龍土官之麽妹者,美麗善戰,冒其兄品服,矛槍所及,槊一斃十,黃氏所部遂不能成軍,乃至成禽。囊仙者,蠻語謂姑娘也。”

據此,則當日麽妹所獻之俘,亦一女子,尤奇。

有清一代,得三元二人。一長洲錢湘舲,一臨桂陳蓮史,傳為科第盛事。常熟孫子瀟以乾隆乙卯二名鄉舉,以嘉慶乙醜二名登禮榜中式,殿試二甲二名進士,舒鐵雲、王仲瞿賦詩贈之,同用“臣無第三亦複無第一”之句,竊疑三元尚有二人,若孫原湘者,殆未必有二。

嘉興沈匏廬《交翠軒筆記》雲:“宋何執中微時,從人筮窮達,其人雲:‘不第五否?’曰:‘然。’其人拊掌大笑,連稱奇絕。因雲:‘公凡遇五,即有嘉慶,何以熙寧五年鄉薦,餘中榜第五人及第,五十五歲隨龍,崇寧五年作宰相。每遷官或生子,非五年即五月,或五日’。見《梁溪漫誌》及朱彧《可談》。

金田彥實,所居裏名半十,行第五,以五月五日生,小字五兒,二十五年,鄉、府、省、禦四試,皆中第五,年五十五,八月十五日卒。見《困學齋雜錄》。”

句吳錢梅溪《履園叢話》去:“有楊沂秀者,貴州定遠人,嘉慶甲戌進士,幼時應童子試,縣、府、院考俱列第五,後鄉會榜亦俱中第五,挑選陝西鄂縣知縣,製簽亦第五名,人稱為‘楊第五’。

三事相符,古今如出一轍,尤奇。

清製:凡鄉試主考、會試總裁,皆朱筆親除。乾隆末年,有滿洲京卿名八十者,每科必膺簡命。時純廟耄期倦勤,取其名僅四畫,便於宸翰也。

吳缶廬言,十數年前有湖南廩生樂樂樂,曾囑缶廬刻印。此印姓名三字皆同,章法殊難布置。

今湖南巡按使劉幼丹,前於光緒中葉由翰林一麾出守,領袖益部,政號廉平。有妾虐婢案,尤膾炙人口。先是,州別駕某,僑寓蓉會,簉室某氏,某官執拂妓也。官死,某納之,恃寵而驕,權侔女君焉。蓄一婢,姿首明麗,懼奪己寵,日淩虐之。輒鞭撲以百數,火針烙之無完膚,死而密瘞諸野。事聞於鄰,鄰白諸官,往驗之,鱗傷宛然。太守聞之怒,將拘氏窮治之。適氏有身,弗即讞。既免,坐堂皇,廉得其情,摑之二十。飭別駕領歸管束。按:《南史》:“豫章內史劉休妻王氏甚妒,帝聞之,賜休妾,敕與王氏二十杖。”太守執法,毋乃類是。一時輿論所歸,謂夫五馬之威能伏六虎。其風力得未曾有,而拄杖落手者流或感恩托庇於無形雲。

吳縣王惕甫夫人曹墨琴像印,橢圓形象牙印,直徑八分,橫徑六分強。左方刻時裝秀小像,右近邊刻“墨琴”二字,朱文。邊款雲:“墨琴淑妹小影,菽子作。”按:陳文述撰《王井菽傳》雲:“繼娶曹,字小琴,墨琴夫人弟梧岡女。”據此,知墨琴有弟字梧岡,而其兄不可考。

近人撰述有名《絳雲樓俊遇》者,專記河東君事,顧多所闕佚,雖載在《牧齋集》中者,亦弗能翔焉。偶閱昭文顧虞東所撰《周翁傳》,得一事絕瑰偉,亟節錄如左,以餉世之好談河東君逸事者:

翁字伯甫,姓周氏,芝塘裏人。形體魁碩,修八尺餘,不持寸鐵,以徒手搏人,出入千百群中,如無人也。然翁自謂以手攫搏,非能者事。嚐拱手鶴立,而侮之者倏忽顛躓,頭腫鼻豁,若有鬼神嗬之,未知何術也。又嚐謂以力駕人,無力者當坐受困乎,因力於敵,而我無所用其力,斯至爾。邑中推大力者為陳氏子,能立水中以隻手迎巨艦,當風急浪湧,飽帆揚舲,如矢直注,觸陳手輒止,無勇怯皆懾其力。嫉翁之能也,欲得而甘心焉。倉卒遇諸隘,避之弗及,陳遽躡翁,致銳前撲。翁率繞陳左右,盤辟回舞。陳足蹴拳舉,盡力揮斥,卒不能近。久之,翁倏攫身空際,如疾鷹急隼倒攫凡鳥。陳驚顧,目未承睫,翁已舉身撞其胸,陳遂不支,頹然就傾,乃匍匐稽首,願稱弟子。大將某者,號萬人敵,聞翁名,延致之,願與角技,翁固遜。強之,笑曰:“請以數十氍毹藉地。”問何用,曰:“恐公仆爾。”大將怒發,一擊不中。翁複笑曰:“公毋再擊,再擊仆矣。”大將者愈怒,再擊翁。翁大呼曰:“倒!”應口伏地,然未見翁之舉手也。

由是延為上客,欲盡其技,顧弗能,乃厚贈遣之。時錢宗伯受之負海內望,卜居紅豆莊,客翁。翁止其莊者數歲。河東君者,宗伯之愛姬也,才名甚噪。宗伯故豪侈,重以文章致厚賄,投遺無虛日,所受金悉貯河東所。會宗伯適邑居,劇盜數十輩謀劫河東,因致其資。夜圍莊,勢張甚。顧重畏翁,欲先製之。翁方浴,聞變遽起,右足入褲中,左未遑也。浴所仄,門半掩,盜數人挺槍入,翁攜尺許布擲其槍,數槍並落。徐約衣結帶,持槍奮呼出。盜震◇失氣,兔脫鼠竄。翁尾之,連刺數盜中要害。宅遼闊,盜眾,家人伏匿不敢動。盜益猖,或抉垣毀戶,直闖其室,凡四五處所,叫囂室中,索河東急。翁舍前所追盜,還擊室中盜,盜紛藉,殺一二人不止,後至益眾。翁計河東倘被劫,雖強力者無能役矣。遂排闥負河東決圍出,匿之善所,還逐盜。盜失河東,莫能發所藏金,◇去囊衣數十篋去。值翁還,爭棄擲道際,泅水脫命。盜既去,徐呼其家人收┐之,迎河東還,實不失一物。宗伯捐館,河東縊,翁去錢氏,浮沉裏間,最後客虞東大父所,年九十餘矣,兩目盡盲,猶倔強不扶杖,每飯盡升粟。翁言初得異僧指授,積二十年乃成。嚐屬虞東錄其法為《拳譜》一卷,後失去。又數年卒於家。無子,族子某嗣。虞東論曰:“錢宗伯以文章毀譽人,顧不一及翁,或謂宗伯欲秘其盜劫之事者近是,餘為表之,無使沒沒焉。”

蕙風曰:周翁誠大勇,其自謂因力於敵,而我無所用其力,未足為其至也。其應變之識與智,不尤難能可貴耶。翁計河東徜被劫,雖強力者無能役;負之決圍出,匿之善所,而後還逐盜。當危機眉睫間,何輕重緩急之權衡至當也。夫河東信非尋常巾幗者流,其於精徒◇央夫,必有以使之魄懾而不敢犯。然而挺蘭玉之芳潔,萬一稍激烈而遽摧隕,則後日勸忠、殉節兩大端,不獲表見於世,詎不重可惜哉,微翁孰拯於危而成其美也。嗟乎,歲月不居,英雄老去,翁當蔽明收視、卻杖強飯時,而回首昔年喑嗚叱詫、千人辟易之雄概,殆將何以為情耶。

又《虞東文錄》有書任三殺虎事,亦瑰偉可喜,略雲:

歲壬戌,餘館大台莊黎氏。一夕,主人飲客,客皆短衣科跣,箕踞作牛飲,撞搪號呶,如沸羹焉。有任三者,年七十許,頭禿齒缺,猶勝酒數十鬥。酒中,自言灤州殺虎事。

灤猝有虎入村舍,自晨至食,殺十九人,或折手足斷顙破腹出腸,旋棄去。複擇人噬,咆哮籬落間。民鍵戶竄伏,道無行者。三適有約,將過其裏,親故鹹尼之。三慨然曰:“虎為患若此,雖無事,猶當赴之,況與人約而更為虎避耶。”遂挾二矢往。遇虎,發一矢中足。時虎方蹲大樹下,被矢怒甚,奮牙爪撲三。三竦踞樹巔,虎昂首望樹吼,葉墮地如密雨。三兩足帖樹枝,以手撩去其翳,徐抽矢注射,誌其喉,鏃出喉間者數寸,虎掊地陷盡餘斃。三躍下樹,操空◇過所約者。門閉不得入,亟叩之,大呼虎已斃,始啟門。備言殺虎狀,不即信。其鄰裏數十輩,相約執械覘虎所。見虎伏地,猶惴栗莫敢前。一二悍者稍即之,輒反走。已而偵其果死,因共舁至隙地,刳其皮,臠分之。於是知三之能殺虎也。

方三言時,客共屏氣注目,屬耳於三。三掀髯抵掌,且飲且談。餘壯之,且喜其靜客喧也,為之浮一大白。

《文錄》又有《中書舍人趙君行狀》:“趙君諱森,字再白,一字素存,籍常熟,雍、幹間人。賣文長安中,來乞者肩踵相望,新故紙積幾案間以千計,歲用墨丸數斤。有欲羅致門下者,啖以好語,笑不應。嚐大書榜其壁雲:‘聖賢豪傑,是我做出來的,不幹命事;功名富貴,是命生成就的,不幹我事。’”

昔人賣文托始子雲、相如。相如得千金,售《長門賦》;子雲作《法言》,蜀富賈人齎錢千萬,願載於書,子雲不聽,曰:“夫富無仁義,猶圈中之鹿,欄中之羊也,安得妄載。”見《論衡》。又《潛居錄》雲:“子雲以賣文自贍,文不虛美,人多惡之。及卒,其怨家取《法言》益之曰:‘周公已來,未有漢公之懿也,勤勞則過於阿衡。’”雲雲。自唐已還,賣文獲財,未有如李邕者。邕早擅才名,尤長碑頌,雖貶職在外,中朝衣冠,及天下寺觀,多齎持金帛,往求其文,前後受納饋遺,多至巨萬,見《舊唐書》本傳。杜少陵計《聞斛斯六官未歸》雲:“故人南郡去,去索作碑錢。本賣文為活,翻令室倒懸。荊扉深蔓草,土銼冷疏煙。”何斛斯翁之生涯寥落,一至於此。其無當於圈鹿欄羊,視子雲殆有甚耶。若韓退之諛墓中人得金,則訾次如苴何難矣。

蕭山湯紀尚《◇◇◇文甲集》有書二俠,略雲:俠者孫據德,蕪湖人,工畫山水,與蕭尺木為友。少偕某客揚州,某以事係獄。據德思脫其罪,無資,懸所畫於市,連不售,憤甚,裂焚之。有過者於烈焰中攫一幅,委金而去,據德追還之。徒步歸蕪湖,盡斥產,得千金,卒出某於獄。遂焚筆硯,終身不複畫。同時歙人周翼聖亦工畫,居蕪湖,少負技擊。嚐獨行泰山,遇盜,行且及,周飛◇喬仆盜墮水。縱之,投邸店。夜剝扉急,啟門,盜也。盜固逆旅主,周念無可逸,出勞之。盜喜,置酒,請為弟子。酒酣,周剌剌述生平任俠事。盜益喜,出金為周壽。晨熹微,周辭盜◇履去,盜尾送數十裏,喜極而悲,泣請曰:“某無賴,幸遇君,不然死矣,自今願易行。”周與指陳大義,且曰:“大豪傑無他,不諱過耳。”盜竭誠聽受,鄭重而別。

向來俠士皆勇夫,若孫據德者獨能以藝事行其俠,乃至斥產脫友罪,近於敦勵庸行者所為。即以俠論,亦加人一等矣。若夫周翼聖所遇之盜,何其遷善改過之果且速也。人孰生而為盜,甘心為盜者,往往老死不聞德義之言,乃至陷溺,終其身而不克自拔,詎不重可哀哉!

偶閱《延綏誌》,有雲:“崇禎癸未仲冬,闖賊陷延安城,留賊將河南人張某據守。明年五月,張某叛,闖遣悍賊名小瞎子者,率兵萬餘圍城。城破,將屠之,令已下矣,則索故所狎妓妙玉兒出,告之故。玉兒泣請收回成命,弗許,因盡出其所贈繡襦珠瑙,蓬發囚首,匍匐以死請。賊意解,乃得免屠,城賴以全,坐罪張某一人而已。”此與光緒庚子聯軍之役,吳娘賽金花,自過於德帥瓦德西,保全東南宦族及廠肆書籍事略同。國變後,賽猶淪落滬濱。甲寅六月,嬰疾幾殆,方沉頓間,其老母年逾七十矣,為禱於某女巫。巫托神語決無患,謂夫夙種善因,事在十數年前。巫固駔婦,絕不省北都事,漫為無稽之言,乃與事實暗合。未幾,賽亦竟占勿藥,絕奇。

漚尹言,有人傳誦宗室瑞臣近作詩鍾句,帝時燕頷雲:“高帝子孫龍有種,舊時王謝燕無家。”何言之沉痛乃爾。又漚尹舊作《黃山穀蠹魚分詠》雲:“特派縱橫不羈馬,書叢生死可憐蟲。”亦渾雅。

相傳吳郡某方伯,清之季年,開藩江右。一日,在簽押房接見僚屬。值春陰,室稍暗,見方伯兩足一靴一鞋,鹹駭異。明日再見亦如之。或審諦,則非一靴一鞋,乃襪一黑一白耳,顧襪黑特甚。微詢之侍者,則數日前甚雨初霽,方伯散步後圃,誤插足泥淖中,泥汙其襪及脛,尚未經更易也。辛亥已還,方伯避地滬上,僦居一樓。方伯不輕下樓,非位望與方伯若,亦毋庸上樓。某日卓午,某巨公過訪,值方伯晨興,近案坐,著襪未竟,案陳寒具二。客至,方伯輟襪,起迎客,隨手置襪寒具上。客坐定,方伯從容著襪竟,自手一寒具,而以其一囑客,客亟敬謝弗遑雲。

常熟相國翁叔平,相國文端公子,濟寧大司寇孫文恪,大司徒文定公子,翁孫固通家,誼夙厚。同治壬戌,兩公子同捷禮榜。文端以狀頭期相國,顧文恪,勁敵也。方意計間,俄文恪造謁,文端亟出見,禮貌彌殷懇。因語文恪:“世兄寓京日淺,於廷試規則或未盡諳悉。小兒幸同譜,曷暫移寓敝齋,俾晨夕互切琢。老夫公餘獲暇,亦貢愚一二也。”於是文恪移居翁邸,與相國共硯席,每日練習殿試卷,或作試帖詩。文端輒獎藉指陳,不遺餘力。未幾,殿試期屆。先一日,輟課休息。既夕,相國入內寢,文恪宿外舍。甫就枕,則文端出,與深談試事逾時許,始鄭重別去,文恪又就枕。頃之,則又出,問筆墨整飭未,筆堪用否耶。則就所書殿試卷餘幅,親為試筆,蟬聯如幹行。每畢一行,輒自審諦,謂老眼幸無花也。久之,試筆竟,又從容久之,乃曰:“明日試期,當及時安息矣。”匆匆竟去,則夜已逾丙矣。文恪仍就枕,稍輾轉反側,俄聞傳呼,促庖人進饌矣,促圉人駕車矣,傔從◇伺者皆起,語聲紛然。文恪竟不得寐,匆匆遽起,食畢,登車而去。是日以精神較遜,弗克畢殫能事。洎臚唱,得第二人,而相國以第一人及第矣。清之季年,朝野竟尚科第,尤醉心鼎甲,乃至耆臣碩望為繼體策顯榮,不恤詭道達勝算,晚近世風不古,不亦甚可慨哉。

乾隆壬子科,侍郎吳省欽典試江西。榜發,士子有“少目豈能觀文字,欠金切莫問科名”之聯。見高安朱鐵梅《江城舊事》。

《江城舊事》引《續表忠記》雲:劉綎家居,嚐乘畫舫,將之旁郡。岩上有少林僧自矜拳勇,索敵無偶。綎船尾一老嫗呼僧曰:“吾船上第七娘子來。”忽少婦帕首絝褶,麵微紫,年可十八九,登岸與僧周旋者三。僧舒左臂從後高舉少婦,聚觀者大噪。婦曰:“少下。”僧如其言;婦曰:“再少下。”語未畢,忽旋身以足尖蹴僧喉,仆地幾死,少婦神色不動。

綎在船中憑幾大笑。婦從容回船,解纜去。有識者咋舌曰:“此南昌劉大刀也,門下多蓄異人,禿驢乃敢捋虎須耶。”

又引《明季北略》雲:無錫秦燈,力舉千斤,聞滁州武狀元陳錫多力,往與之角。將柏木八仙台,列十六簋,果盒悉具,設酒二爵。秦燈隻手握案足,能舉而不能行,陳錫則能行,力較大矣,然僅數步而止耳。唯劉綎繞庭三匝,而爵簋如故,其力更有獨絕者。

又自注有雲:綎姬妾二十餘,極燕趙之選,皆善走馬彈械。綎每出巡,諸姬戎裝,著小皮靴,跨善馬為前導,四勇士共舉刀架繼之,綎在其後。旁觀者意氣亦為之豪。

據此,則岸次蹴僧之少婦,屬虎帥擁紈之列矣。鶯燕導前,貔貅擁後,求之古名將中,得未曾有,而鶯燕即貔貅,尤奇。

《江城舊事》又有“葉節母以詩擇婿”一則,尤雅故也。略雲:汪輦雲《魚亭集》有《納征》詩,自序雲:軔孤且貧,賣文無所售,有南昌節母葉孺人者重予詩,延課二子。予病疫濱死,命二子謹護予,獲更生焉。越一歲,察予之恪也,托媒氏字予以女,且曰:“吾以詩擇婿,請仍以詩為儀,他無所需。”於是敬賦《納征》詩二章,因盛水師熊浣青往聘焉:

鏤金作鳳凰,兩兩張奇翼。欲盡茲鳥神,頗費工人力。

相許在高枝,桐花為結實。好風萬裏來,文采共相惜。

東南有嘉木,上生連理枝。雲中有好鳥,息此育華姿。

朱陽深照耀,錦翰互參差。請看雙飛翼,翱翔度天池。

世人擇婿多計家資,故貧士往往不得妻。若其破庸俗之見,別具藻鑒,雖丈夫難之,況婦女乎。軔為一時名下士,而貧不自振,憐才如葉母,可謂巾幗中之絕特者矣。

錢塘戴文簡數理最精,滿屋列小泥人,暇則為之推算,雲其成毀,亦如人生死也。相傳明萬曆間,內廷造觀音像大小各一,命日者推算:大像壽命不甚綿長,小像合受數百餘年香火。神宗敕大者供養禁中,小者龕置前門外市廟。迨崇禎甲申,大像為闖賊所毀,而市廟之像,俗傳簽卜最靈。乃至清之末年,猶香火甚盛,膜拜者踵相接也。則推算泥人,明人有能之者,不自戴文簡始。

北京前門城樓,相傳有狐仙居之。樓前窗牗,今日此開彼闔,明日彼開此闔,累日未有同者。曩餘常川入直,前門為必由之路,留心覘之,誠然。竊意地高風勁,窗牗未經牢閂,自必因風開闔,無庸故神其說也。

有清一代,天澤之分綦嚴,往往繁文縟節,近於苛細,然亦有禮行自上者。故事:雖內臣奏事,主上不冠,則不進見。盛暑除冠,則有一小內侍捧立於旁,見臣下亦不用扇。俟一起畢,稍揮數扇,仍納於袖,再見一起。

內閣漢票簽處,壁懸橫幅一紙,為“攀龍鱗附鳳翼”六字。字徑三尺,而不署款,白紙黑字,印畫甚真。閱蔣苕生《忠雅堂集》,知為虞永興書。碑二片,在趙州栢林寺,列東西墀。寺壁尚有吳道子畫水,贗筆也。又“攀龍附鳳”四大字,在今西安貢院,為虞世南書,係明時所翻。原刻四川中江岩上,曾訪之未得。按:已上二家所記,未知是一是二,當是永興此書,翻撫不止一處。韓氏雲雲,或誤奪“鱗、翼”二字耳。

金陵隨園有二,揚州亦有隨園,見前話。又關中羅賢亦有隨園。其自記雲:餘辟地誅茆,偶有怪石,便迭為山;偶臨水,便浚為池;偶折柳,植而環之。有草不除,落花不掃。讀《易》其中,喟然歎曰:“隨之時義大矣哉,隨地而安之,亦隨地而樂之。孔子曰:‘樂亦在其中矣。’”遂自號曰隨園雲。

見《無事為福齋隨筆》,則隨園有四矣。

昆山朱以載《多師集.楊九娘廟歌自序》略雲:“《嘉定縣誌》:‘楊九娘性至孝,父命守桔槔,苦為蚊齧,不易其處,竟以羸死。土人立廟祀之。’”按:此與露筋祠事絕類,彼以貞,此以孝,後先輝映矣。

諸葛武侯在隆中時,客至,囑妻治麵,坐未溫而麵具,侯怪其速。後密覘之,見數木人斲麥,運磨如飛,因求其術,演為木牛流馬雲。此說絕新,見明謝在杭《五雜俎》,不知其何所本也。

名士有潔癖者,至米海嶽、倪雲林,殆蔑以加矣。閨閣中人亦多有潔癖。其尤甚者,《五雜俎》雲:“汪伯玉先生夫人,繼娶也,蔣姓,性好潔,每先生入寢室,必親視其沐浴,令老嫗以湯從首澆之,畢事即出。翌日,客至門,先生則以◇發辭,人鹹知夜有內召矣。”似此潔癖,殆複不能有二。設令易釵而弁,庶幾駕米、倪而上之矣。

《五雜俎》雲:“漢卜式、司馬相如皆入資為郎,則知古者鬻爵之製其來已久。蓋亦當時開邊治河,軍國之需不足,而取給於是也,然止於為郎而已。至桓、靈時,始賣至三公。”按:清製,捐納一途,京官亦至郎中止,庶幾媲美西京,賢於東漢末造遠矣。然而桓、靈時之三公,特誦言賣耳,君子謂其直道猶存也。

機器製造,吾國古亦有之。璿璣、玉衡,以齊七政,萬世巧藝之祖,無出曆山老農矣。皇帝之指南車,周公之欹器,其次也。公輸之雲梯,武侯之木牛流馬,又其次也。南齊祖衝之因武侯有木牛流馬,乃造一器,不因風水,施機自運,不勞人力;又造千裏船,於新亭江試之,日行百裏,及欹器、指南車之屬,皆能製造。北齊胡太後使沙門靈昭造七寶鏡台,三十六戶各有婦人,手各執鎖,才下一關,三十六戶一時自閉;若抽此關,諸門皆啟,婦人皆出戶前。唐馬登封為皇後製妝台,進退開合皆不須人,巾櫛香粉,次第迭進,見者以為鬼工。元順帝自製宮漏,藏壺櫃中,運水上下。櫃上設三聖殿,腰立玉女,按時捧籌。二金甲神擊鼓撞鍾,分豪無舛。鍾鼓鳴時,獅鳳在側,飛舞應節。櫃兩旁有日月宮,飾以金烏玉兔。宮前飛仙六人,子午之交,仙自耦進,度橋進三聖殿,已複退,立如常。今廣州猶有銅壺滴漏,亦元人製,第略仿其意,不能如宮漏之精美耳。

上元梅伯言先生《柏梘山房文鈔》有標題曰《記聞》者,事絕奇偉可傳,文尤簡重,足以傳之,移錄如左:杜奎熾,昌黎狂生也,以狂死。嘉慶戍辰應鄉試,書策後千餘言。言直隸官吏不能奉宣德意,旗民買漢人田,免租,漢人買旗民田,沒其田,且治罪,非普天下王臣王土之意。又民遇饑饉,毋得攜族過山海關,非古人移民移粟之道。又言後之人君不以一權與人,大小事必從中覆,臣下皆無所為作,委成敗於天子;不能給,則委之律例,故權之名出於天子,而其實則出於吏。與其權出於吏,無寧分其權於臣。書聞,大臣訊之曰:“當年少,不知為此。”言指使者免罪,奎熾大言曰:“奎熾所言,皆忠孝事。天生之,孔孟教之,何者為指使。奎熾生十八年,今乃知孔孟為千古忠孝訟師。”訊者皆噤且怒,或叱曰:“汝沽名耳,何知忠孝。”奎熾曰:“然。奎熾誠沽名,然奎熾今死矣。公等為宰輔受大恩,萬一樹牙頦,論列是非,朝廷念大體,當不死。輕者罰一歲俸,至款段出都門,極矣。公等愛一歲俸不沽名,奎熾以性命沽名,奎熾誠沽名。”遂罷訊。

按:杜生之論,得之百數年前,雖朝陽鳴鳳曷逮焉。

清有兩張國梁,一雍正朝,雲南提督贈右都督張國梁,諡勤果。一鹹豐朝,江南提督幫辦軍務張國梁,諡忠武,見《諡法考》。

前話記塔忠武戰馬,又有陳都督義馬,亦可傳也。道光辛醜,英艦犯廣州,都督陳建升禦之沙角之炮台,死之。馬為英軍所得,飼之他顧不肯食;乘之,蹷◇是弗克止;棄之,悲鳴跳擲而死。三水歐陽雙南為賦《義馬行》雲:

有馬有馬,公忠馬忠。公心唯國,馬心唯公。

公殲群醜,馬助公鬥。群醜傷公,馬馱公走。

馬悲馬悲,公死安歸。公死無歸,馬守公屍。

賊牽馬怒,賊飼馬吐。賊騎馬拒,賊棄馬舞。

公死留钅誇,馬死留髁。死所死所,一公一馬。

滬上愚園有長短人各一,短人非甚短,長亦未足為長。按:宋嶽珂《桯史》雲:“姑蘇民唐姓者,兄妹俱長一丈二尺。”又《五雜俎》雲:“明時口西人,長一丈一尺,腰腹十圍,其妹亦長丈許。”倘愚園之長人見之,殆猶不敢望其項背矣。

歐洲各國,僧皆娶妻生子,與常人無異。吾國亦有之。《五雜俎》雲:“天下僧,唯鳳陽一郡,飲酒食肉娶妻,無別於凡民,而無差傜之累。相傳太祖湯沐地,以此優恤之也。至吾閩之邵武汀州,則僧眾公然蓄發,長育妻子矣。寺僧數百,唯當戶者一人削發,以便於入公門,其它雜處四民之中,莫能辨也。按:陶榖《清異錄》謂僧妻曰梵嫂。《番禺雜記》載廣中僧有室家者,謂之火宅僧,則他處亦有之矣。又《百粵風土記》雲:“僧多不削發,娶妻生子,名曰在家僧。”

《四庫全書總目存目.交友論》一卷,明利瑪竇撰。萬曆己亥,利瑪竇遊南昌,與建安王論友道,因署是編以獻。有雲:“友者過譽之害,大於仇者過訾之害。”此中理者也。又雲:“多有密友,便無密友。”此洞悉物情者也。自餘持論醇駁參半。西洋人入中國,自利瑪竇始。利瑪竇所著書,又有《二十五言》一卷。西洋宗教傳中國,自《二十五言》始。

東坡樂府《菩薩蠻·詠足》雲:

途香莫惜蓮承步,長愁羅襪淩波去。隻見舞回風,都無行處蹤。偷穿宮樣穩,並立雙趺困。纖妙說應難,須從掌上看。

按:詩詞專詠纖足,自長公此詞始,前乎此者,皆斷句耳。

吾國人精建築學者,嚐匯記之得數事。宋時木工喻皓以工巧蓋一時,為都料匠,著有《木經》三卷,識者謂宋三百年一人而已。皓最工製塔,在汴起開寶寺塔,極高且精,而頗傾西北,人多惑之,不百年平正如一。蓋汴地平無山,西北風高,常吹之,故也。其精如此。錢氏在杭州建一木塔,方兩三級,登之輒動。匠雲:“未瓦,上輕,故然。”及瓦布,動如故。匠不知所出,走汴,賂皓之妻,使問之。皓笑曰:“此易耳,但逐層布板訖,便實釘之,必不動矣。”如其言,乃定。皓無子有女十餘歲,臥則交手於胸,為結構狀。或雲《木經》,女所著也。

明徐杲以木匠起家,官至大司空,嚐為內殿易一棟,審視良久,於外別作一棟。至日斷舊易新,分毫不差,都不聞斧鑿聲也。又魏國公大第傾斜,欲正之,計非數百金不可。徐令人囊沙千餘石置兩旁,而自與主人對飲。酒闌而出,則第已正矣。以伎倆致位九列,固不偶然。

又唐文宗時有正塔僧,履險若平地,換塔杪一柱,不假人力。傾都奔走,皆以為神。宋時真定木浮圖十三級,勢尤孤絕,久而中級大柱壞欲傾,眾工不知所為。有僧懷丙,度短長,別作柱,命眾維而上,已而卻眾工,以一介自隨。閉戶良久,易柱下,不聞斧鑿聲也。明姑蘇虎丘寺塔傾側,議欲正之,非萬緡不可。一遊僧見之曰:“無煩也,我能正之。”每日獨攜木楔百餘片,閉戶而入,但聞丁丁聲。不月餘,塔正如初,覓其補綻痕跡,了不可得也。三事極相類,而皆出遊僧,尤奇。

至於浙人項升,為隋煬帝起迷樓,凡役夫數萬,經歲而成。樓閣高下,軒窗掩映。幽房曲室,玉闌朱◇,互相連屬;回環四合,曲屋自通;千門萬牖,上下金碧。金虯伏於棟下,玉獸蹲於戶旁。璧砌生光,瑣窗射日。工巧之極,自古無有。人誤入者,雖終日不能出。帝大喜,因以迷樓目之雲雲。則雖失之導**逢惡,然其經營締造之窮工極致,要亦迥乎弗可及矣。

竊意西人之於建築,唯是高堅巨麗,是其能事;若夫五步一樓,十步一閣,鉤心鬥角,藻周慮密,則吾中國古之良匠,殆未遑多讓焉。乃至喻皓、徐杲輩之神明變化,不可方物,不尤古今中外所難能耶。

世俗稱美人之材勇,輒曰十八般武藝,無一不精。斯語也,傳奇演義家多用之,蓋在百年或數十年前。迄今滄桑變易,火器盛行,往往一彈加遺,烏獲孟賁無能役,快劍長戟失其利,即斯語亦等諸務去之陳言矣。考明英宗正統乙巳夏,詔陳懷井源等練京軍備瓦刺,招募天下勇士。山西李通者,行教京師,試其技藝十八般,皆無人可與為敵,遂膺首選。十八般之名,一弓、二弩、三槍、四刀、五劍、六矛、七盾、八斧、九鉞、十戟、十一鞭、十二簡、十三槁、十四殳、十五叉、十六杷頭、十七綿繩套孛、十八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