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傳來段嬤嬤的聲音,範思嫆這次是當真咽不下茶了,又一口茶湯噴了出來:“噗——”

華仲衍見華謠從門外再次走進來,也不禁啞然難語:“阿謠……”

華謠看到華仲衍心虛的樣子,冷笑道:“你們合起夥來騙我,是吧,阿爹,您跟大夫人一起騙我。”

範思嫆也不能逃開華謠質問的目光,也是不敢多言,隻是喃喃:“阿謠……”

華謠也不應聲,隻是一步一步向前邁著,十分緩慢,看著範思嫆心虛地退後,華謠麵上隻懸著一抹笑意,隻字不語。

“騙你又怎樣?”

門外一聲嬌鸝出穀般的妙音傳來——

三人轉頭看去,來人,竟然是華仲衍的長女,華青衿。

她一襲茜色長裙裹身,施施然走進大堂,步步生香,儀態大方。她的綺麗衣裳與華謠的一身素衣對比強烈,氣場相衝。

華青衿這一身明豔的裙,雖然奪眼,但也灼眼。

華青衿的說辭也十分犀利:“你一個不肖女,氣傷了阿爹,又出言頂撞我阿娘,汙蔑我阿娘殺人,二老已經如此溫吞地與你周旋,你還不知滿足?”

華謠眯目打量著華青衿,也陰陽怪氣道:“今兒吹的哪門子妖風,把素來不願與我相對的衿姐兒都刮來了?”

華青衿莞爾一笑:“我是要向阿爹、阿娘請安,我不似你,成天如同厲鬼一般,粘著我阿爹阿娘,渾然不守孝道規矩。”

“衿姐兒這是說的甚麽話?”華謠也不偃旗息鼓,反把藕臂環胸,刁問道:“都說作了虧心事,才遭厲鬼纏身,你這說辭,莫非是大夫人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你才怕我變成厲鬼纏上大夫人?”

華仲衍聽見華謠槍指範思嫆,不禁厲聲一喝:“阿謠!”

範思嫆卻還是能夠容情的,隻是拉扯著華仲衍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動怒。

華青衿卻是不許華謠侵犯母親分毫的,便也側眸一睨華謠:“我阿娘日夜參悟佛道,勤加謁拜,你許久不安居府邸,成天像個廉價的媒婆子到處丟人現眼、拋頭露麵,若是不知道府邸事宜,便可噤聲不談,少來胡言亂語。”

華謠卻是一根筋,根本沒看出範思嫆在極力容忍,還搶道:“大夫人沒做虧心事,做什麽要對佛祖懺悔贖罪?”

“口舌,可以言語,可以進食,可以三人成虎,眾口鑠金……”華青衿眸色一黯,鳳目滿是不悅,再開口時,已經聲線清冷不已,“跪拜神佛,可以是懺悔和贖罪,更可以是祈福求安。”

華謠也杏目一沉,下頜微揚:“衿姐兒,我既不尊你為長姐,又不奉你為千金,還請你——別與我說教!”

華青衿臉色鐵青,卻不懼與華謠四目相對:“一具死屍,可以是失足墜崖,也可以是天譴報應。”

“你把話說清楚!”華謠覺得阿娘受辱,匆匆上前擋在華青衿身前,目光如炬,“誰是天譴報應?!”

華青衿隻是勾唇輕笑:“我累了。”

華謠銀牙暗咬,吐字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一次掌摑,可以是不敬長姐,也可以是替母報仇。”

“啪——”

話音剛落,華謠揚手便是一掌摑到華青衿頰畔,隻見華青衿原本白裏透紅的臉頰突然紅腫起來。

“華謠!”範思嫆見女兒被打,終於無法再容忍華謠的囂張跋扈,不禁厲聲直呼華謠閨名。

隨後,範思嫆疾步上前,扶穩華青衿的身子,一副慈母悲憫的模樣,關切不已:“寶貝女兒,阿娘給呼呼,疼壞了吧,阿娘給揉揉……”

華青衿也沒料到華謠會如此粗魯動手,霎時也被打得一臉懵然,素手撫著被打的臉頰,片刻回神後,才是憤怒。

“謠姐兒,你報仇的手段,可拙劣得很啊。”華青衿分外氣惱,但也不似華謠潑辣,隻是低聲謾罵,“可真是低賤粗鄙。”

範思嫆也不願退讓,畢竟華青衿是範思嫆心頭逆鱗,範思嫆也嚴肅地瞪一眼華謠,隨後扶著華青衿走到華仲衍身前:“老爺,依妾身所見,你我怕是,待謠姐兒太好了些。”

華謠看範思嫆神色厲變,隻當範思嫆之前的隱忍是偽裝,便開口冷笑道:“大夫人的狐狸尾巴,總算露出來了?”

範思嫆避而不答,隻是繼續朝華仲衍講道:“阿謠她,不敬嫡母,不尊長姐,更如此粗魯地動手掌摑阿衿,老爺可是要坐視不理,仍舊任由謠姐兒放肆輕慢?”

華仲衍一拈長須,也是氣惱極了:“阿謠,你給我滾回你的蘭馨苑去,麵壁思過。”

華謠卻將腰板挺得很直,眸光銳利地殺向華仲衍和範思嫆:“阿爹,大夫人,二老若是執意軟禁阿謠,還請加強守衛,莫給了阿謠出逃的機會,否則,阿謠勢必——進宮求證,一去不回。”

華謠才表完態,便頭也不回地踏出房門,往蘭馨苑走去。

“真是,冥頑不靈!”華仲衍再次被華謠的執拗氣得氣喘籲籲,被範思嫆按下落座,華仲衍隻是拍著檀木案,連連抱怨道:“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呐……”

在這之後的蘭馨苑,便被上了一把銅鎖。

三日後的蘭馨苑外,一位豆蔻妙齡的少女正在左右徘徊,懷中藏著幾包才從集市上買回的軟香小點,她左顧右盼,見四周沒人,才小心翼翼將懷中藏著的精致點心拿了出來。

少女伏下身子,從蘭馨苑的小窗處暗探向苑內:“二姐,二姐……”

原來,這次前來探望華謠的人,便是華府的幺女——華青詞。

華青詞也是範思嫆所出,也就是華青衿的嫡出胞妹。但華青詞不過豆蔻年華,品性單純,好奇尚異,沒有長姐的倨傲,也不似母親的敦厚,反倒隻剩下了可愛。

華青詞天生了一雙討喜的大眼睛,水靈靈的,總像蘊含著水光似的,分外引人憐愛。加之她品性良善,似乎永遠都心存美好。

因此,她常年與華青衿、華謠都交好,兩人也都視華青詞如珠如寶。

她算是全華府,唯一一個能得到華謠些許溫柔相待的人了。

“詞姐兒?”華謠聞聽門外傳來的嬌音,便知道來人是華青詞,“是你嗎?”

“是我,二姐。”華青詞奶聲奶氣的稚嫩聲音,總讓華謠覺得分外美好和安心,“二姐,我幫你。”

“我打了你長姐,罵了你阿娘,你不氣我?”華謠心中一暖,但還是明知故問,“還要幫我什麽?”

“我知道二姐並非是刻意折辱,隻是喪母之痛太甚。要我說,我也覺得應當查查柳姨娘是中了什麽毒,隻不過,我覺得,應該不是我阿娘做的。”華青詞想了會兒,還是堅定地把想法說出口,“我幫你找柳姨娘的死因。”

華謠聞聲,沉默良久,不置一詞。

華謠本也沒有證據證明是範思嫆所為,何況範思嫆這麽多年來,確實沒有一處對不住她母女倆,即便是範思嫆知曉華青衿與華謠不和,似乎從來也沒有阻止華青詞親近華謠,不管怎麽說,範思嫆都不像陰損之輩……

可阿娘的死,分明是陳仵作判斷出的身中劇毒多年,靠雪蓮藥物維係,阿娘又從未得罪過誰,誰又會有動機殺害阿娘?!

華謠思緒飄遠,華青詞又補充問道:“二姐,二姐,你在聽嗎?”

“我在聽。”華謠這次很快回應,“你這樣肯定地與我言語,莫非已經有了頭緒?”

華青詞溫聲與華謠分享這幾天自己勘察的結果:“我已經查過了,柳姨娘生前,去過九蒼山,也就是,柳姨娘喪命的山頭。”

華謠心間一顫,挑起杏目:“九蒼山?”

華青詞頷首,肯定道:“不錯,柳姨娘生前曾多次到九蒼山去。”

華謠柳眉一鎖,口中喃喃自語:“奇怪,阿娘去九蒼山做什麽……”

過了片刻,華謠也把頭往前伸了伸,生怕華青詞隔著門聽不清楚:“你幫我再到陳仵作的住處去,問清楚他可有誤診誤判的可能。”

華青詞也耐心回應道:“二姐,前兒棠梨已經托我去查探過了,陳仵作一口斷定,自己的甄斷絕不會有錯兒。”

“好,我知道了。”華謠目光炯炯,即便與華青詞隔著一門,也難掩她對華青詞的感激,這是這麽久以來,華謠在華府感知到的唯一溫情:“詞姐兒,多謝你。若是方便,還請你繼續幫我查證,這個恩情,二姐記著你。”

“柳姨娘生前對我也多有照拂,這都是我該做,且願做的,我自然會繼續查證。”華青詞慷慨回應,笑如春風怡人,“真的不礙事的,二姐,別跟我客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