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文不知是怎麽回去的,一路上腦子昏昏地亂得很,他知道雪梅的心思,可他不能那麽做,這一點他是非常清楚的,他從來就不認為自己是一個怎樣高尚純潔的人。但是,他覺得自己對待雪梅隻能這樣,這不僅僅自己是一個作家。
阿文計劃第二天去看望雪梅的,可市誌辦的曾亮一清早打電話來,非要他和他一起去雞公山風景區考察一座明朝的墓。阿文本想推辭,怕雪梅想不開又重蹈覆轍**自己,可奈何不了曾亮的三寸不爛之舌的鼓噪和自己對探古訪幽的好奇心,心想讓雪梅冷靜一下再去也好,於是就答應了曾亮。
曾亮是市誌辦的主任,年紀不算很大卻和牛大強一樣禿了頂,頭上一根毛也沒有,鋥光瓦亮的,但他的禿頭比牛大強好看多了,顯得很有水平的樣子。他的光頭光得可愛,使人見了總忍不住想伸出手去摸一下。阿文跟他的關係很好,算得上是忘年之交。阿文以前常去他那兒找資料,曾亮善談,也跟阿文談得來,三不時叫阿文去撮一餐,吹吹牛B,阿文有時來了外地的朋友,招待費沒有著落,曾亮經常跟他報銷一些。
阿文在等車的時候跟雪梅打了電話,電話響了半天雪梅才接,雪梅半天沒說話,阿文有些擔心,便說:
“如果你不同意的話,我就不去了。”
雪梅歎了一口氣,說:“你去吧,現在正熱,上山去涼一下也好,你也夠累的,我不要緊,我會照顧自己,真的。”
阿文聽她的口氣,感到她還在傷感之中,還想安慰她幾句,這時車子來了,曾亮伸著光腦袋問道:
“跟誰請假呢?要不要我跟你打掩護?”
阿文衝他一笑,又跟雪梅說:“好吧,我再跟你聯係吧,車等著呢。”
雞公山海拔一千六百多米,這在江南的丘陵地帶是個奇跡。近幾年,黑山市大力開發雞公山,已經成為旅遊避暑風景區。阿文以前常去雞公山開筆會,寫過幾篇雞公山的遊記。
在車上,曾亮興奮地告訴阿文,“那座墓是前幾天發現的,據說是明朝的,可能官不小,說不定這回我們黑山市會爆個大冷門呢。”
阿文曉得曾亮的秉性,什麽事到他那兒就是重大發現。不過,這個曾亮不像那些鑽慣了故紙堆的老學究們,咬文嚼字,故作深沉,曾亮很隨和,一點也不擺學者的派頭。阿文說:“你這回又有借口了,計劃向市裏要多少錢呐?話說在前麵,你得給我一筆經費,不然我懶得跟你勞神費力,上次……”
曾亮打斷他話說:“曉得,曉得的,這次如果確有其事,上次欠你的一並解決,怎麽樣?”
“上次替你修改雞公山誌,我費了多大的神啊?光煙就抽了八條,八條啊,我的主任同誌,八條紅塔山。”
曾亮說:“牛B,你阿文舍得抽紅塔山?不過,就算是好不好?老哥我記得的,別像農村婦女似的,嘮叨沒完。”
阿文笑著說:“哎——這次上山有什麽節目沒有,總不會像以前吃飯,睡覺,睡覺,吃飯吧?”
“你想做什麽?找個小姐你又怕抓,打麻將我又不會,你說幹什麽?”
“算了算了,跟著你老夫子總沾不到便宜,不談這些了,你還是講幾個有味的故事吧。”
阿文知道曾亮是個書袋子,腦袋瓜不知道裝了多少東西,特別是農村那些偷雞摸狗的事情,沒有他不知道的,昨晚阿文跟雪梅講的那個扯筍的故事就是曾亮說的。
曾亮一想,說:“好,跟你講一個,這可是我剛從天湖鎮收集來的啊,第一次召開新聞發布會,版權所有啊?”
阿文曉得他又在賣關子,忙遞上一支煙催他快講。
曾亮點燃煙,吸了一口,慢慢地吐著煙絲來,不慌不忙地說:“說是天湖鎮某村有個婦女喜歡偷人,這個女子確實癮大,說是被老公捉了好幾回,捉一回打一回,打得要死,就是改不了偷人的毛病,傷一好呀就坐不住了。你曉得的,農村婦女一般不到山林幹活,都在家裏燒火呀,做飯呀,喂豬帶小孩的,有的就是閑工夫,她等男的一進山林呀,她就想心事了。有一回熱天,她的男人扛著鋤頭鐮刀上了山,說是去鋤紅薯草,這個男的走到半山腰,發現水壺沒帶,就返回來拿水壺。等他走到門口一看呀,發現大門關了。這個男的就起了疑心,心想這早關大門幹什麽?莫非老婆又在偷人?於是就躡手躡腳走到門邊偷聽,你想怎麽著?他老婆果然正在偷人。兩個人正在堂前的竹**幹得起勁,隻聽得那竹床搖得‘吱呀,吱呀’的響。這個男的火冒三丈,正準備破門而入,又聽見他的老婆對野漢子說,使點勁,老娘舒服了,跟你買雙皮鞋穿……”
曾亮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阿文忍不住也笑,曾亮的司機更是笑得前俯後仰,方向盤也掌不穩,小車在路上兩邊直晃,阿文忙喊:“掌穩舵,掌穩舵,再出勁就翻船了,沒有皮鞋穿了囉。”
一路笑聲不絕。
他們趕到雞公山仙人穀時,早有雞公山風景區的鎮長、文化站站長等一夥人在哪兒等著了。鎮長問曾亮:
“曾主任,是先聽匯報?還是進去看看?”
曾亮說:“還是先去看看吧,阿文你說呢?”
阿文笑著說:“你是領導,領導說了算。”
於是,他們在當地林場的工人帶領下,沿著一條小溪邊向山穀的深處進發了。
剛進穀口不久,就感到涼風撲麵,剛才汗淋淋的不知不覺就幹了。走不多遠,聽到轟聲如雷,轉過山包一看,原是一口深潭擋住了去路,那潭上有白如雪的溪水陡然墜下,濺得水花四落,形成較大的瀑布,那潭的崖壁上書刻著“龍吟”兩字。他們艱難地爬過深潭石壁,前麵便是茫茫林海了,溪邊古樹參天,藤蘿蔽空,阿文連連讚道:“好景致,好景致。”
鑽出一密林,鎮長邊走邊說:“內麵的風景更好,我們就是考察這條山穀時發現明墓的,據說是個侍郎墓,有四五百年的曆史了,墓保持完好,據當地文家大屋的人講,這侍郎是文家大屋的祖人,很早以前常有人來拜祭,可惜這侍郎沒了後人,慢慢就沒人管了,路也沒了。”鎮長說著像是發現什麽似的,調頭對阿文說:“文老師,這侍郎總不會是你的祖先吧?”
阿文一笑,搖搖頭說:“從沒聽說過,說不清楚的。”
曾亮一路上不說話,隻是“嗯嗯”地應著別人,一副老成的派頭。
阿文被兩邊的景致迷得一腳高一腳低,時常跌跤,他一會兒仰頭仰望高聳的峰嶺,一會兒扭頭在林中四處尋找鳥兒的鳴叫,阿文感歎說:
“要是把這開發成一個景區,肯定是吸引人的。”
鎮長接過話去說:“我們已作了計劃,報告也寫好了。”
阿文發現這個鎮長很靈光,腦子反映特別快,他又問:
“這條山穀叫什麽呀?”
鎮長說:“當地人叫侍郎穀,雞公山誌上載為仙人穀,這穀底有一個巨石像仙人,據說又叫仙人播米,是個風水地。”
鎮長說時,不時返過身去拉身後的一個女的,據鎮長介紹這女的是鎮接待辦的,但阿文發現這女的跟鎮長不是一般的上下級關係,一路上鎮長很殷勒地照顧那個女的,那女的嗲聲嗲氣地假做柔情,一會兒說:“你拉我呀,我上不來的。”一會兒怪嗔地說:“我真不該來的,這鬼地方這麽難走。”
阿文看那女的有幾分姿色,心想鎮長關心她也是難得的。
走了半天,大夥都累了,曾亮叫歇下,大夥就地坐了,曾亮擦把汗說:
“文作家,這內麵的典故隻有我跟你講了。”
阿文曉得曾亮又要賣弄了,連忙應和著說:“那是,那是,你是黑山史學第一人嘛。”
曾亮臉上發光,頭頂更亮,很是得意,他說:
“這條山穀啊,全長十餘裏,十裏綠色長廊,處處是景,古木參天,繁花似錦,特別是這裏的溪水有特色,五步一小潭,十步一飛瀑,潭似碧玉嵌穀底,瀑如白練掛山巔,真可謂是山無水不活,水無瀑不奇呀。上次我陪一位著名的書法家來遊玩,他老人家就題有‘溪聲晴亦雨,鬆影夏如秋’的對聯贈給我,說的就是這仙人穀。阿文呐,那對聯可值錢呢。這穀有三潭最為出名,剛才我們看到的是龍吟潭,前麵不遠還有虎嘯潭,頂內麵是仙人潭。龍吟潭是險,虎嘯潭是雄,仙人潭呢?那才叫美呢,現在是枯水季節,還領會不到這三潭的神韻,再說仙人穀……”
阿文打斷曾亮的話,右食指頂在左手掌心中做了一個停的手勢,說:“暫停暫停,切莫再說了,你說多了,就無味了,還是等我們慢慢地體會吧。”
大夥都笑,又起身向穀底走去。
大概又走了一個多小時,他們來到穀底,鎮長忙用手指著前麵一塊突兀的巨石說:
“看,那就是仙人石。”
他們抬頭望去,隻見那巨石屹立於穀底中央,高有百尺,酷似人相,昂首佇立,一臉的霸氣,仿佛是在指點江山,又像是在迎風吟唱。
阿文想:叫仙人播米有些俗氣。
侍郎墓就在仙人石的左下方,四周用青石板圍著,墳塋的草已被人割了,露出碩大的墳包。阿文叫人用竹筒在溪邊盛來清水,一一在碑上洗過,青石板刻著字兒就比較清晰了。墓碑上書“侍郎文公昌興大人之墓,生明弘治壬子,卒嘉靖丙寅。”
阿文默默一算,這家門老先生享年七十五歲呢,在明朝那個風雨飄搖的朝代裏,也算是高壽了。阿文又去看兩旁的碑文,碑文寫道:
“自天地開辟以來普天之下莫非山水山水精英水有光華亦有頑蠢不化以山水之多天生之地載之人化之夫人化之山水性情乃天地之靈氣也其天地之靈氣化夫山水者龍似雞公山雞冠蛇之英靈也斯蛇也受天地之精英萃日月之光華幾萬年矣浮生不古若夢神何不夢龍在田獨夢雞冠蛇在雞公上翅衝天箭葉河喝水獅守塞象守關程公讚之曰龍翅雄水生木木生火宿囗火星拱辰出將入相劍脊下火生土土生金奎曜金局點鬥三元不敗清龍潭下獅象永錫祚胤公侯伯子噀水岩前麵露以從孫子蘭桂騰芳幾枝四季青鬆似文家之寶樹數棵禽星官鬼猶晉代之衣冠有誥敕有旗傘有筆架城垣而楚吳之英氣蛇妙會而箭吐河南北之波濤鮫進兮而口出水金魚水共長天一色雞冠腦與日月齊暉龍吟虎嘯兔走鳥飛山環水聚受夢於神陽山雞冠蛇翅衝天趕蠍蛇箭吐河喝水形坤山艮兼未醜三分無如石占穴劈巨石五方五方之兮五行紅黃黑三色三色兮三光有吉人壽藏兮既壽永昌彼美人佳城兮宜氏宜人餘爰之題於三碑再拜而受之天地英氣日月重光總秉五彝之性萬物之靈要亦山清水秀龍真的神與人受大哉雞公山雞冠蛇第一風水英名之雞冠蛇為之傳而複詠以詩”
阿文抄完碑文,又把四周書刻的詩句一一抄了,然後他笑著對曾亮說:
“史學家,你給斷斷句,我讀不全的。”
曾亮早在一邊看得眼花,摸了摸光禿的頭,嚅嚅地說:“現在怎麽好斷?難斷的。”
阿文不難為他,便說:“果真是我文姓的侍郎呢,有水平有文釆,不愧為侍郎。”
曾亮趁機打趣說:“這是你的老祖宗呢,還不三拜九叩?”
阿文說:“是文姓祖宗,就是不知是哪支哪派的,三拜九叩就免了吧,等我查清了再拜不遲。”
鎮長帶的人拍了照片,又叫林場工人把墳墓四周的雜草砍了,侍郎墓就更顯出往日的氣派和輝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