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文以前常去圖書館找資料,那裏的管理員都認識他,他把文侍郎的事一說,管理員就到資料室裏翻了半天,一會兒抱了一大摞出來,有線裝本的古籍,有複印的影印件,還有市文史辦出的有關史料。阿文就坐在那兒看書做著筆記。
阿文找了半天,於是得到文昌興如下資料:
明弘治壬子年生(公元1491年),黑山鎮雞公山文家大屋人。
十六歲,受學於王守仁。
十八歲,己卯舉於鄉得士,後會春宮不第。
三十二歲,明嘉靖癸未中進士,任浙江臨安知縣。
三十六歲,丁亥升山東道禦史。
三十八歲,己醜任巡兩湖鹽政。
四十一歲,壬辰任副總兵,督兵進貴平番。
四十六歲,丁酉升南京太仆少卿。
五十六歲,丁未升大理寺卿。
五十七歲, 戊申升禮部右侍郎。
五十八歲,己酉辭官歸鄉。
嘉靖丙寅卒(公元1566年),享年七十五歲,葬於雞公山仙人穀雞冠蛇。
……
阿文理清文侍郎的曆史,覺得老祖宗也是大器晚成,想起黑山旺人不出官的情況,心想那些道士和尚也有失算的時候,這侍郎官至二品,也是夠得上重量級的人物了。想如今黑山解放以來,最大的官隻有一個,在省府當秘書長,靠一個副省級,按古代官製套算,充其量也隻準四正五品的,可這人前呼後擁耀武揚威的好不威風,想當年這文侍郎又是何等風光啊?
阿文猜想:在黑山去外界的界水嶺那條古驛道上,三十二歲的文昌興騎著大紅馬,披著大紅花前去臨安赴任時,他是春風得意?躊躇滿誌?還是迷茫惆悵?他的夫人是哭哭啼啼?還是笑容滿麵?這文昌興五十八歲榮歸故裏之時,當他再次踏上界水嶺那條古老驛道時,他又是何種心情呢?身後三頂花轎顛著的三位姨太太又是怎樣的心態?是對榮華失落的歎息?還是對文老爺暗暗的詛咒……罷罷罷,今人何須笑古人,自有後人譏今人。
阿文收回思緒,又去尋找文侍郎的生活細節和政績政聲,這時,圖書管理員走過來對他說:“文老師,對不起,我們要下班了。”
阿文歉意一笑,忙站起來收拾書本。
阿文出得圖書館,沿著街邊走,一路上不朝街上看,也不搭理碰上的熟人,隻是悶著頭想那文侍郎的事兒。這時,一個年輕人迎麵走來,猛地撞了他一下,隻覺得肩膀生疼,他抬頭一看,正準備說句什麽,隻見那人抽出一把尺長的砍刀,嘴裏罵道:“狗東西!”說著朝他猛地砍來,阿文覺得眼前白光一閃,他本能地用右手一擋,右臂頓時疼痛難忍,胳膊血流如注。那人丟了砍刀跑下人行道,跳上一輛早就等在那兒的摩托車,一溜煙地跑了。
阿文大喊一聲:“抓殺人犯啦——”看見鮮血直流,便昏倒在人行道上。阿文醒來時,人們正抬著他朝醫院跑,他忍著疼問:
“打110沒有?”
有人說:“打了,警察去追逃犯去了。”
阿文胳膊鑽心的疼,好像小臂是砍斷了似的,纏著布的傷口還在流血,阿文又對人說:“請你們跟猴子打個電話。”
有人問:“猴子?猴子是誰呀?”
阿文說:“就是尚斌,市電視台的,我的兄弟。”
那人就用阿文的手機打了。
等阿文正要送進搶救室時,猴子扛著機子來了,他一會兒照照圍觀的人群,一會兒又把鏡頭對準進出的醫生,搶救阿文的一個醫生悄悄地問猴子:“這是什麽人啦?”
猴子說:“我們市著名的作家,請你們全力搶救。”
醫生們聽了就顯得格外積極和忙碌。
打了麻藥,止了血,阿文覺得手臂麻麻的,一點感覺也沒有,他睜著眼看醫生拿刀拿鉗子忙碌著,心想:“是誰幹的呢?難道又是牛大強?”
醫生們做完手術,又跟他輸了血,然後把他往高幹病房裏送,猴子提著機子跟著一路小跑,他問道:
“文哥,怎麽樣?是哪個王八蛋殺你?”
阿文說:“不清楚,不認得這個人。”
猴子又問:“文哥,你要我做些什麽?”
阿文想了一想,他說:“你如果有時間的話,就去公安局問問,看他們是怎麽搞的?”
猴子一聽就明白了,他說:“知道了,我是不是通知一下兄弟們,叫他們……”
阿文一笑:“不要緊的,不就是砍了一刀嘛,死不了的,不要搞得滿城風雨的。”
猴子點點頭就走了。
醫生們剛把阿文安頓好,市公安局女局長朱劍英來了,身後跟著好幾個警察,猴子扛著攝像機在拍攝鏡頭,朱局長阿文認識,是剛提拔起來的新局長,人很幹練,她走到阿文的病床親切地問道:
“文老師,怎麽樣?”
阿文苦笑地搖搖頭。
朱局長向房間掃了一眼,她說:“公安的留下,其他的暫時出去一下。”
警察就請其他人出去,那個警察去推猴子,朱局長說:“他留下吧。”
阿文曉得朱局長是想讓猴子多拍幾個鏡頭。
警察圍著阿文的病床,朱局長說:“我們接到報警,立即進行了布控,如果凶犯沒出黑山市,他肯定跑不了,你放心,我們會全力以赴緝拿凶犯的。你能談一談凶犯的外貌特征嗎?這對我們破案是很有幫助的。”
阿文掀了掀身子,想坐起來,朱局長忙按了,她說:“躺著吧,不要亂動。”
阿文聽了這話,覺得朱局長的話是在審犯人似的,他說:“我想單獨跟你談一下情況,因為……”
朱局長擺擺手,其他人都出去了,猴子也出去了。
阿文就把砍他的人臉上有一條大傷疤,在雞公山的鬧劇,水泥廠陳實再次被打,市紀委處理牛大強的情況跟她說了。
朱局長聽後就緊皺眉頭,她朝門口喊道:“崔大隊!”
崔大隊推門進來了。朱局長說:“是這樣的,你們刑警隊每天派人到病房值班,確保安全。第二,立即通知局黨委成員緊急開會。第三,告訴布控點,凶犯是牛三,誰放跑了誰負責!”
崔大隊一邊走一邊對著講機喊道:“03、03,我是崔大隊……”
朱局長安慰了阿文幾句就匆匆走了,猴子進來問:“文哥,什麽情況弄得公安全體出動?能不能跟我透露一點,也讓我撈點獨家新聞?”
阿文笑著說:“猴子,你有事做了。”
麻藥過後,阿文感到右臂非常疼痛,他動了動手指頭,手指不聽使喚,他問正在換輸液瓶的護士說:
“我的手不會廢了吧?好疼的。”
護士說:“那一刀砍得真狠呢,血管砍斷了好幾根,幸虧沒砍斷主動脈,要不然……現在還不好說,還要觀察。”
阿文想:這手要是廢了就壞了,我還要靠他寫字掙錢呢。
護士走後,屋裏很靜,阿文感到很不適應這種靜,好像自己是被人拋棄了似的,進入了另外一個無人的世界,他鼻子一酸,想哭,但他忍了。他想跟雪梅打個電話,又怕她傷心,自己安慰自己,心情就好了許多。
他躺在**想:誰第一個來看自己呢?雪梅?月桂?長水?阿炳?長毛?伍本報?郝鐵山?曾亮?阮辭章?父母?妻子?他想了一大串與自己有關係玩得比較好的人名,又猜想這些人來看自己都是什麽心情?他想著想著覺得很有意思的,胳膊就感覺不那麽疼了,他睜著眼睛去看那吊著的輸液瓶,看那晶瑩剔透的藥水一滴一滴冒出來,沿著那根白色的管子慢慢地浸入自己的身體,仿佛感覺到那藥水冰涼的溫度。他數著那水滴,一滴、一滴,他睡著了。
阿文做了一個夢,他在夢中夢見自己很牛B地站在黑巒峰上,揮動著手,大喊著:“衝啊——”他回頭一看,身後站滿了女人,有雪梅、月桂、阿春、妻子,還有好多認識叫不出名字的女人,有歌廳的、舞廳的、文學愛好者,等等。這時,他腳一滑,自己就跌向了黑巒峰,身後那些女人也都跟著落向峰底,像下餃子似的……
阿文醒來,發現自己遺精了,褲頭上濕漬漬的。這時,伍本報和一個女記者進來了,女記者手裏還捧著一個小花籃。
伍本報坐到阿文的床邊,將一個紅紙包塞進他的枕頭下,說:“我剛剛聽說,看了黑山新聞才知道,怎麽樣?好點了嗎?”
阿文擦了頭上的虛汗,一笑:“謝謝,不要緊的,一點小傷。”
女記者走向前問了阿文後遞給他一張稿紙,她說:“文老師,我奉命寫了一篇消息,請你過目。”
阿文一時想不起她叫什麽來了,知道她說“奉命”二字肯定是奉伍本報的命,阿文接過來一看:
“我市著名作家文迅被歹徒刺傷
本報訊 記者餘未報道 記者今天下午前往市人民醫院采訪了被歹徒刺傷的我市著名作家文迅,作家被刺在我市引起巨大關注。
8日中午12時許,當文迅從市圖書館查資料回家時,在市仁愛大道突然被不知姓名的歹徒用砍刀砍傷右手臂,流血不止,歹徒砍傷作家文迅後棄刀逃走。文迅右臂被歹徒砍傷血管,傷口長約十厘米,縫了24針,目前正在市人民醫院接受治療,作家文迅狀況良好。
據有關人士介紹,作家文迅是我市文聯委員,兼任市作協主席,著有長篇小說《花祭》,中短篇小說集《一個女人短暫的生命軌跡》以及大量的針砭時弊的文學作品,創作頗豐,是我市深受讀者喜愛和歡迎的著名作家。
據記者獲悉,公安部門已經介入案情調查,並在本市各個交通要道布控緝拿犯罪嫌疑人,本報將關注和報道案情進展。”
阿文看過一笑,將稿子遞給伍本報,說道:“有必要嗎?”
伍本報也笑:“應該的,應該的,本報行動遲緩了。”
阿文說:“市電視台已經播了,我看就算了吧?我開始就不同意尚斌這麽幹的,這個鬼猴子,動作這麽快,也不跟我說說,這不好的。”
伍本報說:“你看沒什麽問題,我就叫小餘把稿子進廠了?”
阿文說:“我的意思最好不搞,如果你要堅持,我也不能幹涉新聞自由啊,但是最好不要提我什麽著名不著名的,我沒那麽著名嘛?”
伍本報說:“行了,我還要趕回去審稿。”他用手按了按枕頭,又說:“一點小意見,你休息。”
看見伍本報和餘未並肩說著走著,阿文突然想起那次在梅園酒店和伍本報吃飯時,伍本報接到一個女的電話,聽那嗲聲嗲氣的聲音,好像就是這個餘未。阿文想:這個聰明而又老實的伍本報也有情況了。
電視台和《黑山日報》報道阿文的情況後,立即引起了巨大的轟動,阿文一夜成了人們關注和議論的新聞人物。
第二天上午,不少的單位和個人到醫院來看望慰問阿文。來的單位有市文化局、文聯、新華書店、征稽處、紀委、宣傳部、黑山文藝出版社等,他們都提著花籃,帶著慰問金,阿文的病房快成花店了。
阿文沒想到的是梅市長也來看望他。梅市長身後跟了一大幫政府官員,有些認識,有些不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