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睡得不安穩,林昭的眼闔著,睫毛輕顫。她安靜,模樣乖巧如斯,呼吸淺身軀隱隱起伏。
陳澤野輕攥過她一撮頭發,試圖用手捋開打結的發尾,他動作已經夠輕,但林昭還是有所察覺,她縮了縮壓在腦袋下的手臂,頭朝外擺正了些。
她身上穿著材質輕薄的白上衣,皺巴巴地貼著皮膚,她趴著,隱約可以窺見光滑的背。
陳澤野動作一頓,沒留意,她那頭發絲已經從他手裏滑下去了。
再抬眼看她時,他目光像尺距,從秀眉到下巴,寸寸測過她的臉,又像火炬,帶著燙人的溫度炙熱也灼人。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撥開她長發,屈指,手作叩門狀,想觸碰她。
屋裏靜,他甚至聽見指骨與布料間細微的摩擦聲,一種莫名的情愫在他胸腔裏,似乎愈演愈烈。
他指頭每往下一分,林昭的身體都跟著顫一下,冰涼,僵硬,後背的癢仿佛是從骨頭的縫裏蹦出來的。
這麽一陣,林昭突然醒了,她緩緩睜眼,從桌上抬起頭,還沒反應過來肩頭就被一雙大手摁住。
她不禁戰栗,駭人的感覺瞬間遍布她全身。
身後,陳澤野俯身,語氣鬆緩好聲問她:“醒了?”
如驚雷入耳,林昭瞬間撲忽地想起身,陳澤野搭在她肩上的手卻愈有力,反而將她和椅子扣得更緊,椅背隔著她背後的骨頭。
林昭害怕地咽了口氣,她不知道他是怎麽進來的,又默不作聲在裏麵待了多久,或許在她睡著的每分每秒,他都在這裏,肆無忌憚。
陳澤野把頭輕輕搭在她肩上,歪過頭時下巴跟著轉磨過她鎖骨處。
林昭覺得難受,扭著肩膀避開,“能不能要點臉。”
“不能。”陳澤野手捏起她額角的碎發摩挲了下,說:“你頭發幹了。”
輕飄飄的聲音幾乎貼在林昭耳邊,她反應地顫了下。偌大的地方卻誰都不在,她不知道該喊誰的名字,可房門明明鎖得好好的,她沉著聲,脫口問他:“你怎麽進來的?”
陳澤野鬆開她肩,從她身後移步到前。
沒有了壓製的力,肩膀仿佛可以正位了,他粗魯野蠻,林昭用左手揉了下右肩,陳澤野走到她麵前時,她忍不住抬頭看了眼他,對視後,她卻立馬又不屑地偏過頭。
陳澤野似笑非笑,“隻要想,總有法子。”
“偷配了我鑰匙。”她質疑。
晚上風大,清咧地吹過,有提神醒腦的作用,不過反倒也讓他煙癮犯了。
陳澤野倚靠在桌邊,習慣性地從兜裏掏出火機,“沒必要這麽複雜。”
林昭轉念一想,有鑰匙也是行不通的,畢竟還拉上了一個沒法用鑰匙打開的門閂,她被他盯煩了,從椅子上站起來,“我不管你怎麽進來的,但你別太過分了。”
“知道你趕我走,要我走也行,你過來點。”他讓她靠近些。
林昭不想理,但她腿剛邁開,陳澤野已經悶聲擋在她前邊。
正巧,窗簾被風吹的劈啪響,引得她側眼看去,風聲呼嘯過耳,沒關緊的陽台門傳進樹葉被吹得左搖右擺的婆娑聲,她瞬間怔住。
想起她房間隔壁是一間塵封的雜物間,幾年沒人進去過,不過兩個屋子倒是都有個小陽台,隻是相隔得並不近,要過來,稍不留意也是會死人的,可是陳澤野竟然敢...
她問他:“你從旁邊翻過來的?”
“嗯。”
“雜物間的杆早鏽得不成樣子了,根本不能著力。”她滿眼不可置信,“瘋子。”
半晌,他嘴角淡淡抿著又問她:“怎麽,心疼了?”
“我隻是在想,隔得這麽遠都沒把你摔死,真是好福氣。”她聲音低,聽起來頗有些失望。
“那也是托你的福。”他把玩著火機,另一隻手伸手想拉她手腕。
林昭歪著身避開。“而且你要是摔死了,陳叔肯定怨在我身上。”
陳澤野臉色微妙變化。
“那下次記得把門打開,這樣方便。”他話音一重。
林昭踉蹌了幾步,她雙手試圖扒開陳澤野,但幾秒的工夫她就已經被扯了過去,她隻得裝作平靜,道:“陳澤野,你最好求那杆子穩,不然下次,摔不死你。”
見她的領口已經嚴重變形,脖子被勒紅了,陳澤野鬆開手,林昭卻趁他不注意猛地一把推開他,轉身直接朝門奔去。
“生氣了?”他在後邊追問。
她不理,還越走越快,她背影窄小,體態看似弱不禁風,細腳腕卻走得每步都有力。
眼見人就要出去了,陳澤野快步上前,他有些疲態,話音更重,“就知道跑。”
“站住。”
眼見嗬不住林昭,他正要動手拉她,沒想林昭身子左側避過,他落了個空。
一拉一扯中博弈的壓力加大,林昭的短袖的袖子他被扯下肩,露出一條粉色的肩帶,兩人都一愣,隨後拉扯變成了推搡,結果她還來不及往上拉衣袖,就被陳澤野的一股力徑直甩到床尾板邊。
她吃痛的出聲。
陳澤野緩緩走來,蹲在她麵前,他剛伸手碰她,林昭眼睛驀地抬起。
“何必呢?”他嘴角緊抿,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你在恨我。”陳澤野驟然一愣,他忽略林昭的眼神,去扶她起來,林昭卻像背生在了那塊板上一樣,死活不肯挪,他無奈隻好強硬地抓過她手腕,但她實在太瘦了,握在手裏沒有一點分量感。
他抓她的時候沒注意到她的手顫了下,後來她極其小聲地屏氣,手不斷地往回縮,陳澤野才遲疑了下。
他問:“撞疼了?”
林昭不答。
他正要鬆開,抬頭又看了眼林昭更顯素潔清雅的臉。
他一怔,又重新牢牢地抓緊林昭。
他看她的眼神深幽不見底,像吸斂完周圍所有的光,獨剩她這束。
林昭心有餘悸,她跟著沉默。
陳澤野半蹲與她平視,低頭點煙,火苗瞬間躥起,半天聽不到一聲回應,他手裏夾著煙,轉眼就瞅見林昭難看的臉色,他的眸子微縮,“還是睡著的樣子好,臉頰跟個團子似的鼓起。”
林昭頭埋得更低了,頭發完全遮住了她的臉。
陳澤野吞雲吐霧,煙霧繚繞朝著林昭熏,他接上話:“不像現在垮著一張臉,真跟家裏死人了一樣。”
林昭思量了下,她撥開鑽進嘴裏的頭發,“從幾年前到現在,折騰這麽久,其實我是真的不知道究竟因為哪一件事惹到你了,可我明明已經這麽小心翼翼了。”
陳澤野思量了下,沒說話,隻是低頭揉著她的手,突然注意到林昭的食指下麵有條長口子,不知道是不是剛才刮蹭到的,可現在刮到的皮肉有些凸起,然後慢慢有血珠漫了出來。
他用大拇指抹去,可是越擦越多,他有點慌了,他煩躁地起身去書桌上翻東西。
他翻東西時動作很大,碰碰撞撞的有不少東西掉落,林昭吸了口氣,她見他在另一頭,於是連忙從地上爬起來。
她跑向陽台,嘭地一聲關上陽台門。
陳澤野被她的動靜吸引,側頭看她時手裏還拿著棉簽。
林昭焦急地想提起陽台門的那個鎖扣,好不容易提起來了,她一推,陽台門竟然還可以打開,這個鎖根本就是壞的。
陳澤野已經走近了,他一隻手還夾著煙,不耐煩地伸長另一胳膊來推門。
林昭在外邊雙手也死死地朝著他的反方向推。
眼見門已經被他推開了一個縫口,林昭失落地問:“為什麽?為什麽就是不放過我。”
隔著玻璃,陳澤野的眼睛炯亮,他淡淡地說:“誰知道呢,可能因為今早下過雨。”
林昭完全無厘頭,她咬牙恨他的敷衍搪塞。
陳澤野的視線從林昭的臉上落到搖晃的樹影邊。
今早上天剛亮的時候,正巧下過一陣雨,一切都還是濕漉漉的,他就已經站在窗旁望著林昭的背影,她走過一處水灘,裏麵有她的倒影,她手裏握著一把傘,走得很慢,卻越走越遠。晚上,悶燥起來了,他又站在一樓看上邊始終關著的那道門,林昭在做什麽,他愈發地想知道,現在她問為什麽,其實他也說不出理由。
掰不過他,林昭神色慌張,就怕他進來。
陳澤野滿心沉悶,林昭表情惶恐,看她這麽害怕,他要推開門的動作一頓,算了。
他一遲疑,林昭見到他的五指還在門縫裏,她就往邊上一使勁,門朝著陳澤野的手夾去。
盡管知道她會這麽幹,但畢竟十指連心,陳澤野眉頭一皺,硬是沒出聲。
骨頭咯吱的聲讓林昭毛骨悚然地往後退了幾步,她搖頭說:“這是你自找的。”
陳澤野喘了口氣,他改變主意了,他用胳膊把門擠開,說話聲音有些小,“有出息了,林昭。”
他回:“你逼我的。”
林昭手死死地攥緊扶杆。
陳澤野朝她走去,他想抱她,想把頭埋在她的脖子那兒,最好,她也能低頭看看他。
林昭背都已經貼著邊了,沒法再躲,她心生一計,踮腳整個人翻到陽台外邊。
陳澤野神經一顫,煙已經燃到底燒著手,“你做什麽林昭!下來!”
她整個人站在欄杆外,雙手扶著欄杆,感受著吹過的風,反倒從容嫻靜。
“我不過去,你下來,快點。”
她不為所動。
“快點!”
林昭頭一次看他這個表情,覺得有些好笑,她眉頭微微蹙動,說:“我不怕,我真的不怕,要是換做以前,我倒是真害怕,我怕我媽扔我回去,怕寄人籬下,怕一個人孤零零的,我生怕做錯一丁點事被你們趕走,所以我竭盡所能地討好你們每一個人,可是盡管這樣,你還是恨我,那你告訴我,你要我怎麽做呢,陳澤野。”
她叫他名字的那瞬間,陳澤野有些晃神。
她是極美的,置身無邊的黑夜裏,盡管滿頭黑絲被風吹得淩亂,上衣被吹得鼓起來,她還是很美。
在這之前,他對她的渴望像從腳底向上蔓延,沒過胸腔口鼻令人窒息,他卻愈發對她著迷,每每這種感覺出現,都要將他吞噬。
他說:“可是我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