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著邊際的話像一記石子沉到水麵,濺起漣漪又歸於平靜。

林昭垂著頭,大概在地裏曬了一下午有點中暑,回來後又吹了幾小時冷風,現在頭昏腦脹,連吸口氣都覺得胸口疼,投在她頭頂的視線黏濕,毫無掩飾地望向她,密密麻麻讓人透不過氣。

長久的沉默,陳澤野注意到她緋紅的臉頰,目光最後逗留在她抿緊的唇上。

他低頭問,“又做啞巴?”

踢翻的水盆灑出來的水沿著瓷磚的縫慢慢流,林昭盯著看煩了,抬高了些頭,腦子裏仍然空無一物,她什麽都沒在想,所以什麽也不想說。

他凝視她的眉目,觀察她偶爾流露的細微表情。他語氣稍微重些,她就抿下唇,他發怒的眼睛瞪著她,她就低頭,枯澀無神的眼珠不知在看哪。

他麵上清冷,別有深意地瞧著她,“知不知道你這樣裝聾作啞擺一套,我就很想把你甩牆上。”

林昭終於有了些反應,昂起頭,冷眼看他。

“生氣了?”說著,他抬手就要摸她臉。

她偏過頭,她的臉側到看不清,頭頂的絨發在一束光下顯得很毛躁。

手擦過她的臉頰落了空,陳澤野整個身影僵住,轉而替她攏了攏耳邊的頭發,“人不能總知道痛了才喊,你說是不是?”

他眼底附著晦暗不明的陰影,然後搓搓手指,指尖上還殘存著滑溜的感覺,“你還留了行李在那邊,箱子沒蓋好東西都掉出來了,我都順手給你扔裏麵了,不打算回去拿嗎?”

林昭眼裏閃過一絲詫異,知道他進了自己房間,屏著氣息說:“東西我不要了。”

“既然這樣,扔了也省事。”他的眉眼暗下來,隨即變了臉色,“不過你要走連華姨都沒說,她還是挺掛念你的,你媽前幾天才過去了,現在在那邊一個人孤零零的,我看不如順道讓她別幹了,收拾收拾東西回來陪你。”

“你什麽意思?”她冷著聲問。

“沒什麽深意,就是問你回不回去。”

她打斷他的話,“不回,不會再回去了。”

“原來都盤算好了。”他低下眼有幾分失落,嘴角抿成一條直線,“我一直以為你多多少少是應該是有些留戀的,畢竟也住了十幾年。但是你報了最北邊的學校,想走得遠遠的,不願意用陳家給你的一分錢,欠了多少你也記得清清楚楚。”

“你表麵看著乖巧。”他聲音清冷,低了幾分,“其實你恨很多人。”

有一瞬,林昭喘氣重了些。

他伸手又想握她的手,感到她隱隱反抗,他眼色一沉,看著她指甲看著正抓著睡褲邊,因為使勁所以手臂在抖,他還是毫不留情直接扯過她的手腕。

林昭平淡地看著他,他攥得她腕骨更緊了些。

陳澤野牢牢箍住她的手,端在掌心,隔了半晌才說:“其中,最恨的就是我。”

他突然拉著她的手往他臉靠,摩挲他下頜處一道結痂,“那你摸摸看,會不會覺得高興些。”

林昭愣了一下,抬頭時手已被他緊緊握在掌心,疤瘢自下頜角開始連到他脖子的經脈,看起來有些駭人,但隻要他低頭就無人發現。

“撞的。”前陣子他約著一夥人晚上聚,午夜下了點小雨,他沒減速反而開得越來越快,對麵閃著遠光燈,紅燈他踩急刹,刹不住就直接撞到前車尾。

他睨著她,“我以為你看了會高興,怎麽不笑反而還板著一張臉。”

林昭臉色木訥一絲一毫多的情緒都沒有。

“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想之前的事,那時候你小小個,又黑又瘦跟個竹竿樣,說話軟,看人怯生生的。”

他眼裏有陡然熄滅的火,他皺眉,握她的手突然用力,“那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你會這樣看我的。”

她眼皮子一挑,淡淡一眼,整個人看起來輕飄,輕蔑從她眨眼的神態迸發出來。

“就是這樣,就像現在這樣看我。”陳澤野端詳著她的臉,眼色陰鷙。

“你別用這個眼神。”他眉眼冷硬,沉聲,“別這樣看我。”

林昭目光飄得很遠,最後落回他身上,無波無瀾,“說完了嗎?說完出去。”

突然,身下床墊晃了晃,她坐的那塊陷進去幾分。

他忽地起身而上,撞倒她,湊近她冷冰冰的臉,灼灼地看著她。

壓壓得林昭抽了口氣,她要躲,他低下頭,短碎的頭發紮得她難受,他手剝下些她的衣領口,沉重的氣息呼在她露出的脖子,接著就朝她脖頸重重咬了一口。

尖細的牙尖挑起皮肉,陳澤野的手又鑽進她背部與床墊之間的縫隙,想攬她的腰肢。

林昭反常得像個木化的提線人偶,沒半點反應。

一種不具象的尖銳感在身體裏叫囂,察覺到她的手腳冰冷,陳澤野動作一頓,突然驚醒般蹭起半個頭看她。

她瞳仁亮晃,閃著冷倔強帶著哀怨,黑發襯得她臉色蒼白。

她的眼珠子靈動地轉了轉,眼睛就像染了一層霧氣,灰蒙的,更惹人憐惜。

她讓人想摧毀,偏偏又讓人保護欲崛起。

他沉重地抽了口氣。

見他停下動作,林昭推開他,一言不發地坐起身子,扯了扯衣角。

陳澤野緩緩搭手,握住她的肩頭,才察覺到她在發抖。

林昭挺直脊背,抬眼,“現在可以走了嗎?”

他手指顫著給她提上掉在肩頭的袖口。

之前每次林昭都走在前邊,他默不作聲地看著她的背影縮成一點,這次他先推開門,筆直地站著,他回頭,凝神注視著她。

側著臉收緊下顎,一雙眼猶如暴雨前的水平麵,走的時候,門摔得大聲。

林昭覺得窗戶都晃了好幾下。

*

天氣還是異常燥熱,電扇根本止不住熱氣。

後麵一個周,林昭極少出門,直到下午,她接到一通電話,說是有個到付的快遞,才匆忙換衣服,結果還是披頭散發地就出去了。

付了快遞費,她收到郵政寄來的錄取通知書。捏著快遞袋一角在指尖,走回去的路上,她臉色鬆緩許多。

很長一段時間,她都很需要靠一個目標支撐,總想著這件事熬完了,下一個節點就會好起來,高考就是這樣,她等了太多年,倒看前幾個月她握筆寫字的時候和獨處發呆的時候,其實都靠滿腦子的幻想支撐的。

回到家,她獨自盤腿坐在椅子上,拆開袋,南大的校徽赫赫在目,條順的字體寫著恭祝她已被錄入進校內法學專業類學習。

知道她考上重本,林景珍在電話裏笑得樂開了花,正巧有幾個親戚正來家裏做客。

林昭顯得有些生疏,畢竟見過的次數不多,她隻是看著外婆笑意盈盈,正端著壺往他們的杯子裏倒水,嘴上還不忘一直誇她:“打小成績就不錯,她媽一聽是南大高興壞了。”

親戚操著一口方言濃重的調,“好苗子,你說這學校一聽那省份和名字,就知道是好學校,阿昭還是這小輩裏最有出息的。”

“讀法,我看行,你就說那衣服穿身上,多有麵兒,然後開庭的時候嘴皮子動動,錢就滾進口袋了。”

林昭尷尬地笑笑,小聲道,“沒這麽容易的,而且現在也隻算是有個門檻踏進去,出來學成什麽樣子,也不好說。”

“這地方冬天鐵定冷得很,去得多帶幾件襖子。”親戚端著茶水杯吹上麵飄的熱氣。

“我知道的,伯伯。”她回。

親戚又問:“怎麽想到學法,之前聽你媽說你那不是說英語說得溜嗎?她說你要學這個嘞,將來出來當老師。”

她也說不清,那會兒報誌願,大部分人都是家裏一大要事,一堆人給一個學生出謀劃策,甚至不惜去找一些有頭有臉的名人說說意見,但是她倒沒想太多,誠然她是個喜歡史學想從事研究的人,但是太偏理想化的專業她沒考慮過,英語也隻算是她一個感興趣的學科,但作為專業來說,她又覺得枯燥。

翻各個學校簡介的時候,就注意到南大的法學,其實並不全是仗望著這一行所附值的光環,也不是心中凜然的正義感促使,她在現實理智的根據自己情況分析了下,覺得這是自己想嚐試的,就這麽報名了。

她聽著一群親戚在飯桌上談笑時,外婆走來在她耳邊小聲說:“你爸擱門口站著呢,快出去看看。”

林昭走出門口望了幾眼,林甫明就站在不遠處,他不好意思進來,整個人顯得茫然手足無措,手上還提了點水果之類的東西。

褲腿折了幾圈掉在腿脖子處,林甫明舉著手上的東西衝她笑了下,說:“我買了點東西給你送你過來,看你們這屋裏人太擠就沒進去,呐,你提手上拿進去。”

林昭沒有接。

林甫明又晃著紅色的塑料袋要給她,“拿著吧,就算你不吃,你外婆也喜歡吃。”

“家裏有很多了,吃不完,你拿回去給他們吃吧。”就她跟外婆兩個人屋裏實在用不著擺那麽多水果,再者,她說的“他們”指的林甫明另外三個孩子。

他長歎聲氣,直接一並塞進她懷裏,“讓你拿著你就拿著。”

林昭隻好捧著,“行,謝謝。”

她要走,林甫明又叫住她。

“你考的學校,我聽說了,知道你從小就上進。”說話時他臉帶自豪。

她鮮少喊他一聲爸,他也不在她麵前自稱這個身份,隻是她突然覺得心裏有絲苦澀,因為他身形消瘦,眼窩也凹陷,看上去有些憔悴。

她開口問他,“要不要進來坐會兒。”

“我還得回去幹活,你先進去吧,也把這些東西洗洗分給你伯伯他們嚐嚐。”

她點點頭,進去翻開袋子,準備拿出蘋果削皮,才注意到裏麵有個紙殼,她扯出來打開一看。

裏麵是一千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