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天,林昭覺得自己肩胛骨很難受,所以她今天抽空決定到醫院檢查看看。

預約的下午,到醫院的時候或許因為是周末,人比前幾天都要多,掛號收費那塊已經排了好長一條隊伍。

林昭拉攏肩上的包帶,她坐上電梯到2樓,還沒輪到她,她就坐在候診椅上。

混合著走廊上的消毒水氣味,此起彼伏的嘈雜聲讓她頭痛欲裂,她枕上自己的胳膊,緩緩閉上眼。

等了許久,她意識漸不明朗,迷糊中像陷入夢裏。包從椅子上掉下去,林昭指頭一動,抬起頭坐直了身,是夢,又不是夢。

做完一切檢查,她本想去看陳尊一眼,但是腳步不聽使喚,她現在無法麵對他,於是轉身往回走。

正等電梯,有人從後方走到她麵前,“林...昭?”

林昭轉過頭,問:“你是?”

“這才幾年你就忘了我了。”

眼前齊耳栗色發的女孩子,林昭一時還真沒印象,她不去想起以前的事,就發現真的特別容易淡忘,她多看了幾眼,注意到她凸起圓滾的肚子,才知道她是在孕期。

女人笑道:“我倆高中同學啊,你忘啦,我是那會兒的勞動委員。”

林昭想了會兒,“肖晴?”

“就是嘛,是我,我知道你到省外去讀大學了,卻不知道你竟然記性這麽差,這才多久竟然不認識我們了。”

林昭尷尬地笑笑,她其實不喜歡敘舊,特別是關係一般的人,她寧可兩人點頭示好後便各走各路,而不是這樣不自在地硬要聊幾句。

電梯到了,又隻有她們兩人。

肖晴開口:“你也看出來了,我懷孕了。”

林昭:“嗯。”

“你應該很驚訝吧,我早你們好幾個步驟了,畢竟你們有些人甚至還在繼續念書。”

“也還好,可以不止一個選擇,你選擇家庭,也很正常。”

“前幾天,我跟我男朋友剛訂婚,但是不知道你已經回來了,要知道肯定就請你過去了。”肖晴撫摸著肚子,轉向她認真道。

林昭:“沒事,其實知道我回來的也沒幾個人。”

肖晴:“我們前幾天見麵就約定明晚一起聚聚,都是那幫同學,你要不一起過來?”

“其實我明天有點事要處理。”她婉拒。

肖晴誠懇道:“我知道你的顧慮,你放心,沒那幾個人的,就我們平時的班委之類的,那幾個平常...特別討厭的,都不會來。”

“你看你也好幾年才回來一次,應該跟我們多交流交流的。”肖晴又說,“你如果考慮回來發展,確實應該多認識點人,對你以後也有幫助。”

林昭思量了會兒,“我再看看吧,有時間再說。”

電梯到一樓了。

林昭:“你怎麽回去?”

肖晴答:“我男朋友馬上就來。”

“那我就先走了。”

林昭走出電梯後,肖晴盯著她的背影杵了一會兒,這種客套在其他人身上還能勉強維持一種看似親密的關係,但是對於林昭,她反而愈加清晰林昭對自己是帶著一些抵觸的。

不對,不光是自己,她對那時候很多人都這樣。

*

餐廳的門廊由南向北延伸,圓形的拱窗玲瓏別致,複古的歐式風格雍容且典雅。人漸漸到齊,前菜上得差不多了。

肖晴推開桌前的酒,說自己懷孕了不能喝,跟幾個女的聊得細碎,她突然想到什麽,說:“你們猜我昨天去醫院檢查碰到誰了?”

有人問:“你這麽說,應該都是我們認識的,我們這幫人裏的?”

肖晴:“算,不過也可以不算,人那會兒根本不和我們說話,不喜歡跟我們一塊玩的,現在也一樣。”

“誰啊,別賣關子了。”對麵的人拿著刀叉催促道。

肖晴:“林昭。”

幾人抬起頭,麵麵相覷。

吃幾口菜,又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說著以前高中時的怪事壞事,猜測林昭大概是不會來了。

一鍋熱紅酒騰騰冒著熱氣,喝的人不多,放久了都快涼了,循著聲音,看到是林昭推門進來,她們都明顯一愣。

林昭還是穿著那雙普通的帆布鞋,隻是上衣換成了雪紡襯衫,大圓圈的耳飾在耳旁墜著,風衣搭在手臂,沒了以往的拘謹她顯得從容自得。

容納十幾人的包廂,在她走進的那一刻漸漸靜下來,目光投到她身上時,疑惑的人多,訝異得更多。

肖晴放下水杯,招呼林昭坐自己旁邊,“林昭,來,坐我這邊吧。”

林昭拉開椅子,她能感受到無數視線定在自己身上,她們毫不客氣地打量,她也大膽地回視。

肖晴給她倒了杯水,跟其他人說:“昨天呢我在醫院,遠遠看去有個女孩子瘦瘦高高的在等電梯,可漂亮了,我走近一看,哎呀這不巧了嘛竟然是認識的,我都意外,這幾年不見,林昭的變化真的很大,就整個人的氣質和感覺,真的很不同。”

有人打趣,“說真的,要不是林昭五官沒啥變化,我還真有可能認不出了。”

林昭低頭淺笑了下。

方成點頭,附和:“原來那會兒,我們也還真沒看出來,我們班能出好幾個大美人。”

“林昭,你畢業後在哪裏高就?”

“不打算考研了嗎?”

話題一窩蜂就落到林昭身上,隔了這麽多年,她突然成了很難不注意到的焦點,但她隻是隨意地回答幾句,轉頭自個喝了幾口果酒。

方正跟人周旋了一圈,又問她:“對了,林昭,鍾琪你還記得嗎,你倆那時候經常黏在一起的。”

林昭點頭,記得,怎麽會不記得。

“她現在市中心那酒吧裏做DJ,打碟打得起勁,那身材也辣得不行,你們還有聯係?”

林昭:“沒有。”

自鬧翻後,這麽多年,兩人是真的毫無交集。

談話始終不間斷,但林昭還是和她們說不到一起,高中那會兒,她就被說是不合群,現在也依舊是,隻不過成年人會體麵得多。

沒意思,她起身說:“我去趟洗手間。”

耗了將近十幾分鍾,林昭回去打算道別的,不過突然發現桌上又多了幾個人。

鍾琪就坐在她隔壁的隔壁,旁邊還有個汪剛,寸頭,穿著件黑色皮衣,身上煙酒味濃重。

林昭有些意外,因為肖晴說過他們不會來。

她淡淡看了幾眼,發現鍾琪的頭發幾種挑染色混合,手臂顯目的紋身,似乎和她旁邊的汪剛是一樣的,這麽多年,她們竟然還在一起。

林昭拿起包,她隻小聲地跟周圍幾個人說:“時候不早了,我先走了。”

“這麽快?”

“嗯。”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好。”

她剛要走,汪剛側過頭,看著她背影挑眉。

汪剛:“呦,林昭啊。”

林昭回頭與他對視了幾眼。

“怎麽這就走了呢。幹嗎,看到我來了,就怕得要灰溜溜逃了?”

林昭:“有點怕也正常,畢竟看你模樣和穿著,不知道的都還以為你剛假釋出來。”

汪剛眯著眼睛,“草,你他媽不會說話?”

氣氛微妙,方正和肖晴趕忙出來打圓場,肖晴安撫道:“你看我這還懷著孕了,你們先消停點,都是老同學了,現在隔這麽久了都別再起矛盾了。”

林昭被拉著坐回了座位。

方正也賠笑道:“就是說啊。”

“還有剛子,說句實話,其實當年我們確實是有點對不住人林昭的,那會兒你們總愛捉弄她,你一男的心胸就該大氣點,現在必須得好好給人賠個不是。”

鍾琪也拿著杯,用胳膊肘杵他,“汪剛,你收斂點。”

汪剛提著嘴角,“OK啊,我是個粗人,不好意思,我忘了林昭考上了個很牛的大學,讀了個王牌專業法律,嘖嘖,多厲害啊,不過剛好前些日子我剛打了個小子進醫院,不然林大律師來幫幫我,說不定我們就冰釋前嫌了。”

林昭恍若未聞。

方正接著說:“哎呀,這都是後話了,來來來,不說了,我們都站起來先幹一個。”

眾人紛紛站起來,他們其中看戲得多,捏著杯把,笑意融在臉上。

唯獨林昭坐著不動。

方正叫她,“先起來嘛,一起碰一個,以前的事大家就都不要提了,就一筆勾銷了。”

林昭看著那一張張熟悉的臉,與幾年前完全重合,他們當時嬉笑,看熱鬧,竊竊私語的模樣像刻在她敏感的某根神經,隻要想起高中,就會跟著聯想到他們的嘴臉。

十幾人杯壁相碰,叮鈴清脆,碰完了,這才發現林昭還坐著,根本沒參與。

林昭拿起桌上的高腳杯,她整個人往椅背稍靠了些,坐在原地,抬起頭看著他們這群人剛站起來碰完杯後窘迫的表情。

她晃著酒杯中的水,眾目睽睽之下,開口:“一筆勾銷?說得輕巧。”

“那時候被冷落,被針對的人不是你們。”她慢悠從椅子上起身,“時間隔得久了,現在讓我不要提,你們不覺得有點得寸進尺嗎?你們當然可以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過,但是,我不行。”

“幹杯慶祝,冰釋前嫌,哪能這麽容易。”修長五指鬆開杯把。

一聲落地,玻璃杯碎得四分五裂,酒水炸出一片紅色,蜿蜒向四處展伸。

汪剛從椅子上躍起,他暴躁地用食指指著林昭,怒吼:“林昭,你幾個意思!”

他被眾人拉住,林昭灑脫地拿起包,朝門口走去。

汪剛身板有力,他掙脫開幾個男人的束縛,大步跑來,不讓林昭離開,開口威脅,“你是不是以為我不打女人。”

林昭:“沒有啊,我覺得這事是你能做出來的。”

一副氣急敗壞的表情,在她看來有些滑稽,耳側刮過一陣風,她感覺到汪剛確實做出來了。

想象中的疼痛沒有發生,一雙手臂從身後橫過來擋在她身前,有陣熟悉的味道,林昭抬起頭,眼遲疑一頓。

陳澤野麵容沉重,領口的反駁領被風得歪斜。

汪剛張嘴大笑,“原來是澤野啊,這不是我弟兄嗎?我說怎麽有人來了也不進來,原來是你。”

陳澤野:“真他媽不是男人。”

汪剛瞪大了眼,“你跟她什麽關係,現在是演哪出戲。”

動靜有些大,鬧得服務員聞聲而來,林昭冷漠轉身。

汪剛神情錯愕,不依不饒道:“陳澤野,你搞什麽鬼啊?你是不是忘了那時候是誰拿球砸她的。”他笑,“怎麽,現在後悔了?”

林昭覺得身體沉重,腳像灌進鉛,她好不容易邁出腿,陳澤野扭頭拉住她,“先別走。”

林昭仰頭問:“留下來,讓我像以前一樣看你們臉色嗎?”

陳澤野:“不是。”

林昭甩了甩胳膊,陳澤野的手放開她的衣袖,卻抓住她指尖,他的手顫抖著,死死盯著她。

陳澤野:“我想說清楚。”

他的聲音像在牽扯她每根神經,林昭睜大眼,周圍這麽多人在,她愈想逃離, 她的聲音淬著冰,“放手。”

林昭能感覺到周圍人詫異的目光,她腳步一頓,她手心滲出細汗。

他的眼裏漆黑冰冷,“我認真的。”

林昭聽到有人倒吸了口涼氣。

“我是後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