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令小六苦惱的佐伯,兩三天後回了信。信寫得極其簡單,寫在一張明信片上都綽綽有餘的幾句話被鄭重其事地寫在信紙上,裝進信封裏,貼了三錢郵票,而且是嬸嬸寫的。

宗助下班回來,把緊巴巴的窄袖工作服換下來,在火盆前一坐下,就看見了這封插進抽屜裏,特意露出一截的信封。他喝了一口阿米沏的粗茶,立刻剪開了封口。

“怎麽,說是阿安到神戶去了。”他看著信說。

“什麽時候?”阿米把茶杯放在丈夫麵前,彎著腰問道。

“沒有寫什麽時候,隻寫了他過不多久就會回京,應該很快就會回來的。”

“什麽過不多久,一聽就是嬸嬸的腔調。”

對於阿米的說法,宗助沒有表示同意或不同意。他把讀完的信卷好塞進信封,隨手一扔。已有四五天沒有刮胡子了,他厭煩地摩挲著胡子拉碴的腮幫子。

阿米馬上把信撿起來,並不是想再讀它,隻是放在膝蓋上,望著丈夫問道:

“信裏說過不多久就會回京,到底是什麽意思呢?”

“就是說等安之助回來後,和他商量一下,再給咱們回複的意思。”

“過不多久,也太含糊了,哪天回來都沒寫呀。”

“算了吧。”

為了確認一下,阿米把膝上的信打開看了看,然後照原樣疊好,把手伸向丈夫:“把信封遞給我。”宗助把夾在自己和火盆之間的綠色信封拿起來遞給妻子。阿米噗地吹鼓了信封,把信裝進去,便到廚房去做事了。

宗助並沒有把這封信放在心上。他想起今天在辦公室裏聽同事說,他在新橋附近遇見了近日來日本遊覽的英國基奇納元帥①。他不禁想,人若是有了名氣,不論走到哪兒,都會惹人注目。也許他們天生就是這樣的命。回顧自己從過去到現在的命運,再放眼那延長線上的、展現在自己眼前的未來,與基奇納這個人的命運比較一下,真是天差地別,簡直無法相信同屬於人類。

① 霍雷·肖·基奇納伯爵(1850—1916) 20世紀初的英國軍事家、政治家。

想到這裏,宗助一個勁兒地抽煙。傍晚刮起了風,就像是1909年曾去日本觀看軍事大演習。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戰死。

從遠處呼呼吹來一般。風聲偶爾停歇片刻,顯得分外寂靜,比風聲大作的時候更讓人寂寞。宗助抱著胳膊,心想又快到失火鍾聲被敲響的時節了。

他到廚房去,看到妻子正在熊熊爐火上烤著魚片。阿清彎著腰在水槽前洗醃鹹菜。兩個人都不說話,各忙各的。宗助開著格子門,聽了一會兒烤魚滴油的刺啦刺啦聲,又默默地關上拉門,回到原來的坐墊上。妻子的眼睛一直盯著烤魚。

吃過飯後,夫妻二人圍著火盆對坐時,阿米又說道:“佐伯家的事,真不好辦哪。”

“嗯,沒有辦法。阿安從神戶回來之前,隻能等著了。”

“在那之前,你先去跟嬸嬸見個麵,說明情況不好嗎?”

“是啊。不過,我想他們很快會給個說法的,暫且等等吧。”

“小六會生氣的。”阿米特意提醒他,微笑了一下。宗助低下眼睛,把手裏的牙簽插在領口處。

隔了一天後,宗助才把佐伯家的回信通知了小六。在信的最後,照例追加了一句“很快就會解決的”。他覺得暫時在這件事上可以輕鬆些了。在事情的發展沒有再度迫近眼前時,還是忘掉它,可少煩心一些。他抱著這樣的心態,每天到職場上班,然後下班回家。

宗助回來得很晚,回家之後,很少再外出應酬,也不大見客。沒什麽事的話,就讓阿清十點鍾以前去睡覺。夫妻倆每天吃過晚飯,照例麵對麵坐在火盆兩邊,聊上一個多小時。話題一般圍繞著他們的生活狀況。不過,欠米店的錢,這個月底能不能還上之類窘困家事,還不曾進入過他們的話題。雖如此,小說或文學批評方麵姑且不說,就連男女之間熱情洋溢的動人情話也從不涉及的。他們還不算老,卻仿佛已成了過來人似的,日子一天天變得清淡起來。外人看來,他們從一開始就是平淡無奇的平凡人,是按照因循結為夫婦關係的。

從表麵上看,他們夫妻對什麽都滿不在乎,從他們對小六的事表現出的態度,可大致想象出來。不過,阿米畢竟是個女人,提醒過宗助一兩次:

“阿安還沒回來嗎?這個星期天,你真得到番町去一趟了。”

“嗯,去一趟也可以。”宗助隻是這樣回應,等到了星期天,他又若無其事,就像忘了似的。阿米也不責怪他,要是天氣好,就對丈夫說:

“你出去散散步吧。”

要是下雨或刮風,她就說:

“幸好今天是禮拜天啊。”

幸而小六後來一次也沒有來過。這年輕人愛鑽牛角尖,想要做什麽,就非要幹到底,這一點很像學生時代的宗助。不過,說不準哪天改主意了,他就把昨天的事忘個精光,好像什麽事也沒有發生過似的。不愧是兄弟倆,這個毛病也跟宗助年輕的時候如出一轍。還有,不知他是頭腦明晰,將感情注入了理性,還是給感情添加了邏輯的框架,凡事都認死理,一旦認定了一個理兒,就喜歡將其發揮到極致。加上他身體好,精力充沛,憑著年輕氣盛,任性而為。

每次見到弟弟,宗助都感覺從前的自己複蘇了,活生生地就在自己眼前。有時他為此而心神不寧,也有時感到痛苦。每當此時,宗助心裏就想,這莫非是為了時時喚醒對自己過去任性而為的苦痛記憶,老天讓小六出現在自己麵前的吧。這令他很害怕。不過,一想到這家夥或許就是為了和自己陷入同樣命運而生下來的,又倍感憂慮起來。有時候,不隻是憂慮,而是心情不爽。

但是,到今天為止,宗助從未對小六說教過,也沒有對他的前途給予過什麽建議。他對待弟弟的態度是很平庸的。正如他現在的生活平平淡淡,完全看不出他是個有故事的人一樣,他對弟弟的態度,也不輕易擺出可稱得上有閱曆的長者的做派。

宗助和小六之間,還隔著兩個男孩子,可他們都夭折了,所以雖說是兄弟,年齡卻相差了十來歲。而且宗助因某個緣故大學一年級時,轉學去了京都,因此兄弟倆朝夕相處的生活,隻持續到小六十二三歲為止。宗助還記得,小六從小就是個又固執又不聽話的淘氣包。那時父親還活著,家裏條件也不錯,雇的車夫住在宅子的平房裏,生活很快樂。這車夫有個比小六小三歲的孩子——阿兼,從早到晚陪著小六玩耍。有一年夏天,烈日當頭的晌午,他倆把點心紙袋子套在長竹竿上,在大柿子樹下捕蟬。宗助看見了,就喊:“阿兼,不戴帽子,大太陽下曬這麽長時間,會中暑的,趕快把這個戴上。”將小六的舊草帽遞給了他。小六見哥哥隨便拿自己的東西給別人用,特別生氣,猛地從阿兼手裏奪回帽子,扔到地上,一腳把草帽踩癟了。在宗助光著腳從簷廊上跳下來,打了小六的腦袋一巴掌。從那時候開始,宗助眼裏,小六就是個壞小子。

大學二年級時,宗助因故退學了,又不能回東京的家。他從京都直接去了廣島,在那裏住了半年光景,其間父親死了。

母親早在六年前就已經不在了,結果隻剩下了父親二十五六歲的小老婆和十六歲的小六。

接到佐伯發來的電報,宗助便回到闊別多年的東京,辦完父親的喪事後,打算把家裏的財物清理一下。在清理過程中,他意外地發現財產比自己預料的要少,而不該有的欠債卻很多,不禁大吃一驚。他去跟叔叔佐伯商量,叔叔說:“沒別的辦法,最好把宅子賣了吧。”並商定給父親的小老婆一大筆錢,馬上將她休掉。小六則暫時寄養在叔叔家。但是,最值錢的宅地可不是說賣就能賣掉的,宗助隻得請叔叔先墊付一筆錢,把眼下應對過去。叔叔是個好做投機生意的人,曾經投資過各種行當,卻屢屢失敗。宗助還在東京的時候,他就經常花言巧語地說服宗助的父親,拿出錢給他投資。宗助的父親大概也有貪欲,以這個方式給叔叔經商投進去的金額絕對不是個小數。

即便是父親去世後,叔叔的境況似乎也沒有多少改變。不過,由於欠著父親生前的人情,加上這種人在關鍵時候,往往比較靈活,所以,叔叔欣然答應宗助幫著清理家產的事。作為交換條件,宗助也把有關典賣房產的一應事宜全權委托給了叔叔。簡而言之,為了獲得急需的錢款,宗助將土地房屋拱手相讓了。

叔叔表示:“這房產要找個合適的買主賣掉,不然可就吃虧了。”

家具等等占地方又不值錢的,宗助通通賣掉了,隻有五六幅掛軸和十二三件古董,叔叔的意見是:“若不能慢慢地尋找真正識貨的買主,損失太大。”宗助就把這些藏品委托叔叔保管。除去各種花費後,宗助手裏隻剩下了兩千元左右的現錢。

他知道,從這裏麵還必須拿出一些給小六做學費。假設自己每月給小六寄錢,以自己當時還不安穩的收入,恐怕很能實行,苦思之下,他咬咬牙,給了叔叔一千元,把小六托給了叔叔。

宗助覺得,自己雖然中途退了學,無論如何也得把弟弟培養成才。最後,宗助給小六留下了“這一千元錢用完之後,哥哥還會為我想辦法”的不確定的希望,又回到廣島去了。

過了半年以後,叔叔親筆寫信來說“房子終於賣掉了,你就放心吧”,可是關於賣了多少錢,一個字也沒有提及。宗助寫信去問,隔了兩個星期才回信,說是賣房子的錢足夠償還那筆債,不必擔心。宗助對這個回複雖然很不滿意,但考慮到信中寫了“詳情容見麵再敘”雲雲,便想立刻動身到東京去。不過,當他跟妻子半是調侃地把情況一說,阿米不無遺憾地說:“可問題是,你又去不了,沒辦法呀。”照例微微一笑。

這時,宗助才好像經過妻子提醒,剛剛意識到似的,架起兩臂思考起來。無奈眼下正處於沒有任何辦法能夠請出假來的境遇,最後也隻好聽之任之了。

萬般無奈之下,宗助又給叔叔寫了三四封信,叔叔每次的回複都是同樣的:“等見麵時再詳談吧。”

“這就無法可想了。”宗助氣憤地對阿米說。又過了三個月,宗助終於找到了機會,正準備帶著阿米去一趟久違的東京時,趕巧高燒不退病倒了,後來又被確診為傷寒,在**躺了六十多天。下床之後,身體很虛弱,之後的一個來月都不能照常工作。

宗助身體剛剛恢複後不久,又得從廣島移居到福岡去了。

他覺得不妨利用調動之前的機會,到東京去一趟。結果又因為種種情況的製約,還是沒有成行。隻得坐上下行的列車,順從命運的擺布了。那時候,抵押東京的房產時得到的那筆錢,已經花得差不多了。宗助夫妻在福岡生活的兩年期間,過了一段艱苦的日子。常常想起自己在京都求學的時候,隨便編個借口,就能從父親那裏索要大筆費用,隨意花銷,和現在的境況一比,他無端地害怕起了因果報應。有時,他悄然回顧逝去的青春,才知道那是自己榮華的頂點,恍如大夢初醒時眺望遙遠的雲霞一般悵惘。每當他感到痛苦難耐時,就開口對阿米說:“阿米,這件事擱了好久了,要不還是去跟東京那邊談談吧。”

阿米當然不會加以反對,隻是低著頭,擔心地回答:“不行啊,叔叔根本不守信用的。”

“對方說不定認為我們不守信用呢,我們也以為對方不守信用。”宗助自信滿滿地說。

可是看到阿米垂著眼睛的樣子,立刻泄氣了。這樣的對話,起初一個月有一兩回,後來兩個月一回,最後變成三個月一回,宗助說:

“算了吧。隻要他能照看小六,其餘的事,等以後去東京再當麵談吧。阿米,你看這樣辦好不好?”

“那當然好。”阿米回答。

宗助從此就把佐伯的事擱在一邊了。他是這樣考慮的,即便想到自己的過去,也不好向叔叔開口要錢。就是說,這樣的交涉,他還從來沒有在信裏寫過。小六有時寫信來,大多是很短的幾句。宗助隻記得父親去世後,在東京見到小六時的模樣,所以他以為小六還是個天真的小孩子,自然沒想過讓小六代表自己同叔叔進行交涉了。

這對夫婦,就像世上那些看不到陽光的生物,受不了嚴寒,抱在一起取暖一樣,是一直互相依偎著生活過來的。生活艱苦的時候,阿米總是對宗助說:“可也沒別的辦法呀。”

宗助也對阿米說:

“再忍一忍吧。”

在他們之間,絕望、忍耐總是如影隨形,未來和希望卻幾乎沒有蹤影。他們不怎麽談論過去,有時甚至不約而同地回避那些話題。阿米有時這樣安慰丈夫:“用不了多久,會時來運轉的,怎麽可能老是這麽倒黴呢。”

宗助聽了,不得不感到這話就像是命運的毒舌借真心對自己好的妻子之口,捉弄自己一樣。每當這種時候,宗助都不置可否地報以苦笑。要是阿米不以為然地繼續往下說時,宗助便狠下心甩出一句:

“咱們就是沒有權利期待好運的人,你知道嗎?”

阿米終於意識到丈夫的不快,不再說話了。然後兩個人默默無言地對坐著,不知不覺地落入他們自己挖掘的“過去”,這個黑暗的地窖之中了。

他們是自作自受,將自己的未來毀掉的。所以他們很清楚,人生的旅途上不會再出現斑斕的色彩,隻想相互攙扶著往前走。對叔叔處理地皮房產之事,原本就不抱多大的期望,隻是偶爾想起來,宗助會說:

“不過,以現在的行情,即便是賤賣,也會比當時叔叔給的價錢多一倍。咱們真是冤大頭啊。”

阿米淒涼地笑笑:“怎麽又提房產了?你老是忘不了那個事兒啊。不是你拜托叔叔,處理一切的嗎?”

“那不是沒辦法嗎。當時那種情況,不那麽辦也不成呀。”宗助說。

“所以呀,叔叔他們說不定認為,是自己拿錢買下了這個房產呢。”

聽阿米這麽一說,宗助也覺得叔叔的處置有些道理,但嘴上仍不認輸:

“他這麽認為,可不太好吧。”這個問題隨著談論的次數漸行漸遠了。

這對夫妻就這樣寂寞而和睦地生活著,到了第二年的年底,宗助邂逅了大學時代的同窗好友杉原。杉原畢業後,考上了高級文官,此時已經在某個政府部門裏奉職。他因公務專程從東京到福岡和佐賀來出差。宗助雖然從當地報紙上知道杉原何時到達,下榻何處,可是他羞於以一個失敗者之身,在成功者麵前低頭哈腰,又是學生時代的舊友,自己有充分理由回避。所以,從一開始他就不打算到旅館去見杉原。

不料,杉原卻打聽到了宗助蟄伏在這裏,非要見他一麵。

宗助也隻好硬著頭皮見了麵。宗助能夠從福岡調到東京去,全仗這位杉原的鼎力相助。當杉原來信說,事情辦得差不多了時,正吃飯的宗助放下筷子,對妻子說:“阿米,咱們終於可以去東京啦。”

“那可太好了。”阿米看著丈夫的臉。

到達東京之後,兩三個星期一轉眼就過去了。對於一個新安家的,重打鼓另開張的人來說,在忙得四腳朝天的時候,在包裹他們的大都市空氣不分晝夜劇烈震**的刺激下,根本沒有考慮問題的閑暇,也不知該從哪裏一步步著手才好。

他們乘夜行火車抵達新橋的時候,見到了多年不見的叔叔和嬸嬸。也許是電燈光線的關係,宗助覺得叔叔他們的臉色並不太好。路上因事故罕見地晚點了三十分鍾,這也像成了宗助的過失似的,二位的表情顯得頗不耐煩。

宗助記得當時嬸嬸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哎呀,阿宗,多日沒見,你可真是顯老啦。”

他把阿米初次介紹給了叔叔和嬸嬸。

“這就是那位……”嬸嬸欲言又止地望著宗助。阿米不知該怎樣寒暄,隻是默默地低著頭。

小六當然也跟著叔叔、嬸嬸一起前來接他們兩個了。宗助一看到小六,才發現弟弟長得比自己還高了,很驚訝他發育得這麽快。小六初中剛畢業,正準備上高中。他見了宗助,連“哥哥”或是“你回來啦”都沒說,隻是笨拙地行了個禮。

宗助和阿米在旅館裏暫住了一個星期左右,然後就搬到了現在這個地方。這段時間,叔叔和嬸嬸對他們多方關照。對他們說“零碎的廚房用具就用不著買了,不嫌棄舊的話,就用我們的”,送來了足夠這個小家庭用的全套鍋碗瓢盆。

“怎麽說也是新安家,雜七雜八的花銷少不了。”叔叔說著,又給了宗助六十元錢。

安家後,諸事繁忙,轉眼就過去了半月有餘。在外地時二人經常念叨的房產之事,宗助始終沒好意思對叔叔開口。

“你還沒有向叔叔提過那件事嗎?”有一天,阿米問道。

“嗯,還沒有。”宗助好像剛剛想起似的回答。

“奇怪啊,你不是特別惦記嗎,怎麽回事?”阿米嘲笑地說。

“可是,我忙得哪有時間呀。”宗助辯解道。

又過了十天左右,這回宗助先提起這事來:“阿米,那件事我還沒有說呢。我實在不想再提這事了,怪麻煩的。”

“要是不想提,就不要勉強自己啦。”阿米回答。

“可以嗎?”宗助反問她。

“還問什麽,本來不就是你的事嗎?我一直就無所謂的。”阿米答道。

宗助說:

“要是鄭重其事地詢問此事,顯得挺別扭,還是等以後有合適機會再問吧。以後肯定會有機會的。”就這樣把事情撂下了。

小六一直無憂無慮地住在叔叔家。若是考上了高中,他就得住校,連這件事,他好像都已經和叔叔談妥了。也許是他覺得剛來東京的哥哥不會負擔他的學費,所以有關自己的事,不像跟叔叔那樣什麽都願意說。由於住在叔叔家,他和堂兄弟安之助關係很親密,他倆倒像是親兄弟似的。

宗助很自然地就漸漸不大去叔叔家了。偶爾去一次,也往往是出於禮貌,形式上拜訪一下了事,回家的路上總感覺很沒意思。後來,他甚至一說完問候的話,就想馬上告辭出來。這種時候,哪怕坐上三十分鍾,敘敘家常,對他來說都是受罪。

而對方也好像有些生分,顯得拘謹不安。

“再多坐一會兒不行嗎?”嬸嬸照例挽留他,可越是這樣,他就越是坐不住了。然而,不偶爾去看望一下,心裏又覺得愧疚不安,於是又去了叔叔家。每次回去,宗助總是主動低頭致謝:“小六給你們添麻煩啦。”可是,關於弟弟將來的學費的事,以及自己托叔叔賣地皮房產的事情,他都張不開口。

不過,盡管宗助每次都懶得去不感興趣的叔叔家,也還是偶爾要去一趟,不單是出於為了維持世俗的叔侄間血緣關係的義務,還因為有機會的話,他試圖了結一件憋在心裏多年的事,這是不言而喻的。

“阿宗完全變了個人哪。”嬸嬸有時對叔叔這麽說。

“說的是啊,碰上那種事,恐怕對他有些影響。”叔叔回答,言外之意是因果報應很可怕。

嬸嬸強調說:“的確很可怕呀。阿宗原來可不是這麽無精打采的,是個活潑得讓人嫌煩的孩子啊。可是兩三年不見,老得簡直認不出來了。現在看著,比你這個老頭子還像老頭子呢。”

“怎麽會呢?”叔叔說。

“我不是說他的模樣,是他的神情顯老。”嬸嬸還在分辯。

老夫婦之間這樣的交談,從宗助到東京來以後不止一兩次了。宗助每次去看望叔叔時,也的確像是他們眼裏看到的那個樣子。

說到阿米,自從在新橋車站,跟兩位老夫婦見麵以來,她就沒有進過叔叔的家門。在對方看來,這侄媳婦嘴裏“叔叔、嬸嬸”叫得很親熱,可是,臨分別時,叔叔和嬸嬸邀請她:“有空來家裏坐坐吧。”她隻是低頭應承“謝謝”,卻不曾去拜訪過一次。就連宗助也忍不住勸她:“到叔叔家去一趟吧,怎麽樣?”

“可是……”她的臉色很難看,宗助也就不再提這事了。

這兩家人在這樣的狀態下過了一年後,沒想到精神頭比宗助更年輕的叔叔突然死了。他得的是脊髓腦膜炎的重病。因為患了感冒,在**躺了兩三天,上廁所回來時,正要洗手,拿著舀子就昏倒了。還不到一天的工夫,人就歸天了。

“阿米,那件事,到底也沒來得及跟叔叔說。”宗助說。

“你難道還打算問那件事嗎?我看你也真是夠執著的。”

阿米說。

又過了一年後,叔叔的兒子安之助大學畢業,小六也上高中二年級了。嬸嬸和安之助一起搬到了中六番町。

到了第三年,小六趁著暑假,去房州玩海水浴,在那裏住了一個多月。到了九月,他從保田橫穿過去,從上總海岸沿著九十九裏濱,最後到達銚子後,他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回了東京。回東京才兩三天,他就跑到宗助家裏來了。那是一個處暑的下午,小六曬得黝黑的臉上,唯有那雙眼睛炯然發亮,簡直像個南亞人,他一走進離陽光比較遠的會客間,就躺倒在榻榻米上,等哥哥回來。一看見宗助,他就一骨碌爬起來,直言不諱地說:

“哥哥,我來找你有點兒事。”

見他這麽嚴肅,宗助不免有些驚訝,連西裝也來不及換下,就忍著暑熱,聽小六說起來。

據小六說,兩三天前,他從上總回來的當天晚上,嬸嬸對他說:“不好意思,學費隻能替你交到年底,以後就不再負擔了。”小六自從父親死後,就被叔叔領養了,到現在為止,叔叔一直供他讀書和吃穿,還給他些零用錢。因此,就像父親在世時那樣,小六生活得無憂無慮,因此慣性,直到那天晚上為止,學費的問題他從未考慮過。所以,當他聽到嬸嬸的宣布時,有些茫然失措,連句像樣的話都說不出來。

到底是女人,嬸嬸充滿同情地花了一個多小時,對小六詳細解釋了不能再繼續照料他的理由:叔叔去世了,緊接著發生的經濟變化,以及安之助將要畢業,畢業以後麵臨的成家問題等等。

“可能的話,我怎麽也要供你到高中畢業,所以一直苦撐到今天。”

小六重複了一遍嬸嬸這句話。當時,小六忽然想起前年,哥哥為父親喪事來東京,安排好一切後,臨回廣島前,曾經對他說過“你的學費都預付給叔叔了”這件事,一問嬸嬸,嬸嬸很驚訝地回答:

“不錯,當時阿宗是留了一些錢走的,可那些錢早用完了呀。你叔叔在世的時候,你的學費就是拆借來的。”

由於哥哥沒有交代過留給叔叔的學費有多少,夠幾年的,所以嬸嬸這麽一說,小六也無話可說。

“你又不是孤兒,還有哥哥嘛,應該跟他好好商量商量呀。當然,我見到阿宗,也會對他說清楚的。要說阿宗最近也很少來,我也好久都沒有見著他了。所以你的事一直沒機會和他說呢。”嬸嬸最後說了這些。

小六一五一十地學說完了,宗助隻是瞧著弟弟的臉,說了聲“真麻煩”。他既不會像以前那樣火冒三丈,當即去找嬸嬸理論,也沒有對這位弟弟表露什麽不滿情緒——過去弟弟總是很疏遠自己,似乎可以不靠自己照顧,現在卻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跑來找自己。

小六有些驚慌失措,他想當然的美好未來,一瞬間毀了一半,這都要怪罪他人似的。宗助目送著小六的背影,站在昏暗的家門口,眺望了好久格子門外麵的夕陽。

當晚,宗助從後院剪了兩個大芭蕉葉,鋪在會客間的簷廊上,他和阿米坐在芭蕉葉上一邊乘涼,一邊談起小六的事。

“嬸嬸的意思不會是讓咱們照料小六吧?”阿米問。

“這個,不見麵談,怎麽知道她什麽打算啊。”宗助說。

“肯定是這個意思。”阿米在昏暗中,啪噠啪噠搖著團扇。宗助沒有說話,他伸長脖子,眺望屋簷和山崖之間的一條天空。兩個人默默地坐了半晌,阿米又開口道:“可是,咱們哪行啊。”

“要供他到大學畢業,靠我的薪水可不成。”宗助對自己的能力很清楚。

然後就轉到別的話題了,沒有再提小六和嬸嬸的事。過了兩三天,就是星期六,宗助下班回家,順便去番町見嬸嬸。

“哎喲哎喲,可真是稀客啊。”嬸嬸比以往都熱情地接待了宗助。這時,宗助忍著厭煩的情緒,終於把憋了四五年的那件事,給嬸嬸端了出來。嬸嬸自然是極力辯解。

嬸嬸說,宗助的房產賣出後,叔叔得到多少錢,她記不清了,好像是替宗助還了那筆救急的欠款後,還剩下四千五百元或是四千三百元。叔叔的意思是,那房子是宗助交給自己典賣的,因此不管剩多少,都可以看作是自己的所得。但是,他不願意被人說成是賣宗助的房子,從中漁利,就以小六的名義代為保管,算是小六的財產。而宗助因為做了那件事,已失去了繼承權,所以沒有權利得到一文錢。

“阿宗,你不要生氣啊,我是如實傳達叔叔的話。”嬸嬸特意說明,宗助沉默著聽她繼續說:“不幸的是,以小六名義保管的那筆錢,轉眼間就被你叔叔換成了神田繁華大街上的房產。可這座房子還沒等上保險,就因失火被燒毀了。因為購買的時候也沒有告訴小六,所以這事也就一直瞞著他。

“詳細情況就是這樣,對阿宗你也是很抱歉的,可是事已至此,無法挽回了。你就當這就是命,想開些吧。要是你叔叔還活著的話,怎麽也會有辦法的。養活小六一個人,應該不是問題。即便叔叔不在了,隻要我的條件允許,我會還給小六和燒毀的房子相當的財物的,再不濟,我也會盡我所能,供他到畢業的。可是……”

此外,嬸嬸又說了些內情,是關於安之助就職的事。

安之助是叔叔的獨生子,今年夏天剛剛從大學畢業。他在不愁吃穿的環境裏長大,而且除了同學之外,沒有其他交往,所以頗有些不諳世事,然而正是這不諳世事使他以從容的氣度,走進了社會。他的專業是工科的機械學,即便在企業熱冷卻下來的今天,全日本有那麽多公司,怎麽也能找到一兩個適合的工作。可是,大概是受老子冒險個性的遺傳,他一門心思想自己開拓事業。就在這時,他遇到了一位同學科的學長。這位學長在月島那邊創建了一家自己的小工廠。他和這位獨立經營的學長商量之後,自己也投入了一些資本,打算合作經營。

嬸嬸要說的內情就是這件事。

“結果呢,由於僅有的那點兒股票都入了那個工廠,說現在我家窮得叮當響都不為過呢。在外人看來,我們家裏人口少,又有房產,不愁吃不愁喝的,可這也怪不得人家啊。前幾天,阿原的母親來家裏,還說什麽‘哎呀,沒有人比你過得更自在啦,每次來都見夫人仔細擦洗萬年青的葉子呀’,其實冷暖自知啊。”嬸嬸訴說道。

宗助聽完嬸嬸的解釋,腦袋一陣發蒙,一時答不上話來。

他心裏明白,這是神經衰弱造成的,使自己失去了能夠像以前那樣立即做出機敏、明快判斷的頭腦。嬸嬸知道宗助不會完全相信自己說的那些,所以連安之助投了多少金額都告訴了他,是五千元左右。還說,安之助眼下必須靠每月的一點兒工資和五千元股份的分紅生活。

“即便那分紅,還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呢。搞好了,可以拿一成到一成五,搞不好,還說不定都打了水漂呢。”嬸嬸補充道。

宗助覺得嬸嬸的做法,並沒有多麽蠻不講理,心中很犯難。可是對於小六的將來,自己不發一言就返回,也未免太說不過去了。於是,他先不追究過去的事,轉而問起當初自己以小六學費的名義,預付給叔叔的那一千元是如何使用的。

“阿宗,這筆錢可真是都給小六用啦。小六上了高中後,這個那個的,已經花了七百元嘍。”嬸嬸回答。

接下來,宗助又捎帶著問起叔叔代為保管的書畫古董。

“那些東西就別提了,碰上騙子啦。”不料,嬸嬸說到這兒,瞧著宗助說:

“阿宗,怎麽,這件事沒跟你說過嗎?”

“沒有啊。”

“哎喲喲,你叔叔忘了把這事告訴你啦。”然後,嬸嬸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他。

宗助回廣島後不久,叔叔就把這些藏品托付給一位姓真田的朋友代賣。聽說這個人精通書畫古董之道,平素經常周旋於買家、賣家之間,見多識廣。他痛快地接受了叔叔的委托,說某某先生對什麽有興趣,想看看貨,又說某先生想看看那個東西,就讓他過過目吧。就這樣,把東西拿走以後就沒還回來。

催促他拿回來時,又說什麽因為買主還沒有送來,總是推三阻四地搪塞,到了也沒有還回來。到最後,大概是覺得實在推托不了了,那人就躲了起來。

“不過,還剩了一個屏風呢。前日搬家的時候,阿安看到了,還說這是宗哥的東西,回頭有機會,應該給他送去。”

聽嬸嬸的口氣,對宗助寄存的物品好像毫不在意似的。而宗助覺得既然東西已經在她家存放到現在了,也沒有多大的興趣。所以看嬸嬸絲毫沒有受到良心責備的愧疚,宗助也沒有太生氣。

“阿宗,反正我們家也不用它,我看你還是拿回去吧,怎麽樣?你沒聽說最近,這類古董價錢見漲嗎?”當嬸嬸說出這番話時,宗助想把屏風拿回家了。

從倉房把屏風搬到亮處一看,果然是自己熟悉的那個兩折屏風。下麵密密麻麻地畫著胡枝子、桔梗、芒草、葛草和女郎花,上麵是銀粉繪出的一輪滿月。在旁邊的空白處,題有“山野行路月當空,月中綻放女郎花①其一②”。宗助跪下來,凝神端詳著銀色的焦黑邊緣和被風吹得翻卷的幹枯葛葉,其中有一①女郎花即敗醬草。

②鈴木其一(1796—1858)名元長,通稱為三郎。江戶時代後期畫家,是酒井抱一的弟子。

枚福餅大小的朱紅色圓章輪廓,裏麵寫有行書“抱一”①的落款,看到這裏,他眼前不由得浮現出父親在世時的情景來。

一到正月,父親就會把這個屏風從昏暗的倉房裏搬出來,擺在玄關前,在它前麵放上個紫檀木的名片盒,用來存放收到的賀年片。那時為了圖個吉利,會客間的壁龕裏一定要掛上雙虎圖。宗助至今還記得,父親曾經給他講過,這不是岸駒②畫的,而是岸岱③的墨寶。這幅老虎畫麵上有一塊墨跡:老虎伸出舌頭,喝峽穀裏水,鼻梁上沾了點兒墨。父親特別在意這個,一看見宗助,就要說:“你還記得這事嗎?這是你小時候淘氣塗上去的。”總是露出又好笑又可氣的表情來。

沉浸在往昔回憶中的宗助,跪坐在屏風前,對嬸嬸說:“嬸嬸,那我就把這個屏風拿走了。”

“好,好,你拿去好了,也讓它派上些用場吧。”嬸嬸好心地說。

宗助將屏風一事拜托嬸嬸後,就告辭回家了。吃過晚飯,又和阿米到簷廊上,兩人穿著白底單和服並肩坐在暗處,一邊乘涼,一邊談論畫軸的事。

“你沒見到阿安嗎?”阿米問。

“嗯,嬸嬸說阿安星期六也要在工廠幹到晚上。”

① 酒井抱一(1761—1828),號雨村。日本畫家,其主要作品有《夏秋草圖屏風》。宗達、光琳、抱一被稱為宗達光琳派三代宗師。後出家為僧,擅詩歌。

② 岸駒(1749或1756—1839年),原名岸佐伯,江戶時代中晚期以畫虎而聞名的著名畫家,岸美術學校的創始人。

③ 岸岱(1783—1865)岸駒的長子。畫家。

“真夠辛苦的呀。”阿米說道,卻沒有對叔叔和嬸嬸的做法評論一句。

“小六的事,到底該怎麽辦呢?”宗助問。

“是啊。”阿米隻回道。

“要是追究起來,咱們也有咱們的道理。不過,跟他們去理論沒有用,最終隻能靠打官司解決了。咱們手裏又沒有證據,官司打不贏的。”宗助想到了最壞的可能。

“打不贏官司也無所謂啊。”阿米馬上回答。宗助隻有苦笑著放棄了。

“說起來,還是得怪我那時候,分身無術,來不了東京啊。”

“可是,能來東京的時候,這些事又不那麽重要了。”

夫妻倆這樣說著,又從房簷底下窺探那道細細的天空,猜測了明日的天氣後,鑽進了蚊帳。

到了下個星期日,宗助叫小六來家裏,把嬸嬸的話,一句不少地原樣告訴了他。

“嬸嬸沒有對你講過這些情況,可能是知道你性子急,也可能覺得你還是個孩子,才沒有告訴你,這個我也不清楚。事實就是我剛才說的那樣。”宗助說。

對於小六來說,就算哥哥解釋得再詳細,他也不會滿意的。

“真是這樣嗎?”他麵帶慍怒,不滿地看著宗助。

“有什麽辦法呀,不管是嬸嬸,還是阿安,都沒有什麽惡意吧。”

“這個我當然知道。”弟弟的語氣很嚴峻。

“難道你在怪我嗎?我這個人肯定是不好。從過去到今天,我都是個一無是處的人。”

宗助躺倒在地,抽起了煙,沒有再說話。小六也默不作聲,凝視著立在會客間角落裏的那個抱一畫的兩折屏風。

“你還記得那個屏風嗎?”少頃,宗助問。

“嗯。”

“是前天佐伯家寄來的。父親的遺物中,我手裏隻有這件了。如果它能換作你的學費,我馬上就給你。可是靠這麽個油漆剝落的屏風,也不能供你到大學畢業呀。”然後,宗助苦笑了一下,訴苦說:“大熱的天,還立著這玩意兒,太不正常了。可是,沒地方收藏,隻好如此。”

小六雖然對這位和自己截然不同的,樂觀又迂腐的哥哥一向看不慣,但到了關鍵時刻,兄弟倆也絕不會爭吵。這時,小六也是一下子軟下來,問道:

“屏風的事我不管,以後我該怎麽辦呢?”

“這是個麻煩。但願年內能有個眉目吧。你好好想想看,我也考慮考慮怎麽辦好。”宗助說。

以弟弟的個性,最不喜歡這樣的半吊子狀態。小六向哥哥傾訴起來,在學校不能安心讀書,回家沒地方準備功課,這樣的生活實在忍受不了。可宗助聽了,還是那個態度。當小六越說火氣越大,抱怨個不休時,哥哥也來了氣,不客氣地說:“為這麽點兒事,你就這麽多抱怨,那就隨你的便吧,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好了,哪怕退學也沒關係。你比我可有能耐多了!”

這麽一來,哥兒倆就談不下去了,小六一賭氣回本鄉去了。

宗助泡了澡,吃完晚飯,晚上和阿米一起去附近趕廟會。

他們買了兩盆花,一人抱著一盆回了家。賣花的人說,得讓花兒著著露水,他們就打開了崖下那扇擋雨窗,把兩個花盆並排放在院裏。

鑽進蚊帳後,阿米問丈夫:

“小六的事,談得怎麽樣啊?”

“還沒有好法子呢。”宗助答道。

僅僅過了十分鍾,夫婦倆便都甜甜地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宗助又開始了緊張的上班族生活,無暇去考慮小六的事。回家後,就是閑待著沒事,他也怕麵對這個問題,好好考慮怎麽解決。他那顆滿頭黑發的腦袋,受不了這類煩瑣的事。過去,他很喜歡數學,對特別難解的幾何題,他也能耐心地在頭腦裏畫出清晰的圖來。一想起這些,連他自己都感到害怕,才短短幾年,自己的變化也太嚇人了。

不管怎麽回避,小六的身影每天都會朦朧地出現在他的頭腦裏。隻有這個時候,他才覺得應該幫這家夥安排安排以後怎麽辦。然而,轉念一想,也不必那麽著急,又自己否定了。就這樣,他懷著如鯁在喉般的感覺,一天天地過著日子。

轉眼到了九月末,每天晚上都能眺望廣袤銀河的璀璨繁星。一天傍晚,仿佛從天而降一般,安之助突然來了。對於宗助和阿米都是意料之外的稀客,兩個人猜測,他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果然,安之助要跟他們談小六的事。

安之助說,前幾天,小六突然到月島的工廠來了,跟他商量關於自己學費的事。他說,詳細情況已經聽哥哥告訴他了,但自己一直做學問,到頭來要是上不了大學就太遺憾了,他打算哪怕是借些錢,也想嚐試自己闖一闖,問安之助有什麽好法子。安之助回答:“你也要跟阿宗哥好好談談。”小六馬上打斷他的話,對安之助大吐苦水:“哥哥那人根本就指望不上。

哥哥自己大學沒有畢業,所以覺得人家中途輟學也不值得大驚小怪。這件事,要是追究的話,哥哥是有責任的,可是他反倒事不關己似的,我跟他磨破了嘴皮子,也不當回事。所以,我能依靠的人隻有你了。被嬸嬸正式拒絕之後,來求你幫忙,是不大合適,可我覺得你比嬸嬸明白道理,所以才跑來找你的。”小六一味地訴苦,一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架勢。

安之助隻好安慰小六說:“不可能的,阿宗哥對你的事也操了不少心,最近應該會到我家來商談這件事的,你就放心吧。”好歹把小六打發走了。臨走時,小六從袖口裏掏出好幾張白紙,說是要用這紙寫請假條,請安之助在上麵蓋個章,對他說:“在決定退不退學之前,我也沒辦法安心學習,沒必要每天按時去學校了。”

安之助說工作很忙,談了不到一個小時就回去了。對於小六的事情,兩個人也沒有拿出個具體方案。安之助臨別時隻是說:“什麽時候方便,大家坐在一起好好協商一下吧,可以的話,最好叫小六也參加。”

“你想什麽呢?”剩下他們夫妻倆時,阿米問宗助。

“我恨不得變成小六呢。”宗助把兩手插在腰帶裏,微微聳起肩膀說,“我這麽擔心他千萬不要陷入和我一樣的命運,可人家根本沒把我這個哥哥放在眼裏,真是受不了。”

阿米撤了茶具,端到廚房去了。夫婦倆沒有再談下去,照例鋪好床睡覺。在他們進入夢鄉時,清澈的銀河高掛在天空。

下個星期日,小六沒有來,佐伯家那邊也沒有什麽消息,宗助家裏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夫婦倆每天早上,露珠閃爍時分就起床,仰望燦爛的陽光照射在屋簷上。到了晚上,二人對坐在褐色竹台的油燈兩邊,影子被油燈照得老長。聊天間歇時,隻有掛鍾嘀嗒嘀嗒地走著,這也是常有的事。

即便這樣,夫妻倆還是談到了小六的事。小六非要繼續讀書自不必說,即使輟學,他也得暫時搬出眼下寄宿的地方,這是明擺著的。那麽,他隻有仍舊回佐伯家,或者來宗助家住,這兩個選擇。佐伯家盡管說了那些話,但隻要跟他們商量,也不會太絕情的。不過,讓小六繼續上學的話,他的學費、零花錢等等,宗助這邊不負擔就說不過去了。可是,以宗助的收入確實負擔不了。夫婦倆細算了一下每月的收支,結論是:“還是不行啊。”

“怎麽也不夠啊。”

夫婦倆對坐的餐室挨著廚房,廚房右邊是女傭房間,左邊還有一間六鋪席屋子。家裏人口不多,加上女傭才三個人,阿米覺得這六鋪席屋子沒別的用途,一直把自己的梳妝台放在朝東的窗戶邊。宗助早上起來,洗完臉吃好飯,也到這裏來換衣服。

“要不然把那間六鋪席收拾出來,讓小六住進去如何?”

阿米提議。阿米是這樣考慮的,我們負擔小六吃住的話,其餘的花銷,就由佐伯家每月資助一些。這樣就能如小六所願,上到大學畢業了。

“衣服呢,可以把阿安和你穿剩的舊衣服改改給小六穿,對付一下。”阿米補上一句。

其實,宗助的頭腦裏也想過這個方案,隻是顧慮阿米的心情,他自己也不太情願,就沒有說出來。所以妻子主動提出這個建議時,他自然沒有勇氣拒絕了。

當宗助將這個情況寫信通知小六,表示“隻要你同意,我就去跟佐伯家商量一下。”當天晚上,小六一接到信,就打著傘,冒著大雨跑來了。看他高興的樣子,就好像學費已經不是問題了。

“其實,嬸嬸以為我們對你的事,以後就大撒手了,不聞不問,才會那樣說的。哥哥要是手頭稍微寬裕一點兒,也早就給你解決啦。你也知道,我們實在沒法子呀。不過,隻要我們去說明情況,嬸嬸也好,阿安也好,恐怕也不好回絕的。一定可以解決的,你就放寬心吧,這事包在我身上啦。”

小六聽了阿米的保證,又冒著大雨回本鄉去了。中間隻隔了一天,他又來問哥哥怎麽還沒去啊。又過了三天,他跑到嬸嬸那兒一問,說哥哥還沒有去,於是又來請嫂子催促哥哥盡快去一趟。

宗助嘴裏說著“就去,就去”,不知不覺一天天過去,轉眼到了秋天。在一個晴朗的星期日下午,宗助覺得時間拖得太久了,便為了這件事情,給佐伯家寫了封信,希望到番町見麵協商。嬸嬸回信說,安之助已經到神戶去了,不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