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麵那個牆麵,是白色的牆麵,上麵用釘子釘著許多東西。左上方斜斜地釘著校服衣,右上方是校服褲,中間支了個圓框,上麵放著籃球。兩個校服中間也支了個木台,上麵放著許多個空的塑料水瓶,左右兩邊是當時我們喜歡用的那種米白色硬殼抽紙的盒子。底下有一個兩層的書櫃,上麵那層全是教科書,底下那層全是文學作品。

房間的左側是個衣櫃,衣櫃旁邊是床,床頭有一大張林肯公園的海報,和當時我們的兩張票。

“怎麽樣?這個郝朵蘭主題房間。”

我激動地衝上去,擁抱住他。他似乎高了一些,我要墊著腳尖,才能達到像以前抱他那樣的高度。“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還記得我,你一直都想著我。你知不知道這些年,我以為你都把我給忘了。”

他撫摸著我的背,“不要哭了,我怎麽可能忘記你?你這麽好,我怎麽舍得忘記你。”他溫柔地說。

我擦擦眼淚,拉著他到校服衣那麵牆。

“這是什麽?”我指著校服衣。

“你忘了?在滇池邊,你第一次抱我。那個時候你哭了,我說以後都不會洗那個衣服了,要把它帶著走,到哪裏都帶著。說到做到啊!”

“這是當時砸到我的那個球嘛?”

“是的。那時候你還偷偷記我的號碼。”

“這些水瓶呢?”

“你下午陪我去打籃球給我買的啊。你難道沒發現,我一直都沒有丟你的水瓶,把水瓶帶回宿舍嗎?”

“這些呢?”

“所有你寫過字的我的課本和試卷,我都讓我媽郵過來了。底下那層,應該是你家的書吧。走之前,我去你家了。地上攤著的全是些雜物,人家自己亂拿。有張畫,我看畫的是你,就拿了。人家說有一個收廢紙的老奶奶把書運走了,我記得你那時候喜歡看書,就追著去找那個老奶奶,把你的書買下來了。我後來看了幾本書,覺得寫的還是不錯的。以前不看書真是太俗氣了。還好這些書沒有被當廢紙處理掉,不然太可惜了。”

“你怎麽知道我的家?”

“那次你打電話給我,我記得那時候和你吵架,心情不好,陸嘉然帶著我去酒吧泡妞,電話自動關機了。我正要用他電話打給你,他就接著電話出去了。我就一路跟著他去了你家,後來還看著他背著你走在路上,後來還跟著去了醫院,看你在打針,才回家的。”

原來,我誤解他那麽久。那一晚真是一個轉折,那晚之後,陸嘉然和我就有了一種割不開的關係,陸嘉然就斷絕了和他的那個小女友的關係,宮宸雋也因為那一晚和我產生了心理上的隔閡。

“原來,真的是你。”

“什麽真的是我?”

“沒什麽。那晚我病了,我恍惚間看到你,我以為是假的。原來,是真的。”說著,我淚水溢出來。

他低下頭來輕輕

地親了我的嘴唇一下,“不要說了,傻姑娘。今晚上,留下來,好不好?”

我腳一軟,坐到他**,他也坐下來。他和呼吸和心跳,我都聽得見。他凝視著我,我看到他的眼睛,蒙著一層灰,的確不是淺咖啡色的水晶玻璃。亦或許是我來國外,看到了太多奇奇怪怪顏色的眼珠子,就覺得亞洲人的眼睛,都一律黑得齊整。他突然把視線往下轉移,緩緩閉上眼睛,又輕輕地吻我的嘴唇,酥麻感頓時讓我閉上眼睛,共同沉醉其中。他的手輕輕抓住我的肩膀,身子越來越向下,他始終吻著我的嘴唇,手也規矩。我們的身子抵達他的床墊,他天天入眠的床墊,上麵的被子有一股茶香。他的嘴唇離開,我睜開眼睛,目光接觸時,我們暮然笑起來,無原因,很甜地笑,停不下來。

我看他的眼睛看得害羞,衝著他的胸口鑽過去。他把手臂往前伸展,說,“你把頭靠來我肩膀上麵吧,我都沒有這樣抱過你。”

我靠到他的臂膀上,他的手往回撥弄我的頭發,像審視一件藝術品一樣,然後去抓我的手。我把壓在底下那隻手往上伸,和他的手指扣到一起。

“你知不知道,我以為我對牽手已經無感了。我牽你的手,居然還有感覺。”

我的心酸楚了一番,抬頭看著他,“這些你,你牽過很多人的人嗎?”

“今晚上不要講其他人,隻講我們兩個,好不好?”他的眼神裏真的充滿懇求,泛著一絲淚。“我真的好想你,這些年,好想你。”他閉上眼睛,眼睛閃爍著淚花。

我也閉上眼睛,一絲倦怠襲來。似乎旅人長途跋涉、翻山越嶺了許久許久,終於找到那個熟悉的港灣了。找到那一刻,才會感知到勞累,之前的路上,都一路硬撐著,不知疲憊。

“那為什麽你都不聯係我,為什麽一聲不吭地走掉。”

“對不起。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他吻了吻我的額頭。“我讓你吃了更多的苦,對不起你。”

我的眼淚也順著眼角滑下來,更疲累了。

“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找你,我的整個大學,隻有一個目標,就是來找你。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我好想你。”

他的手指更緊地卡到我的指縫裏,說了些許話,我不大記得了。

迷迷糊糊的,我睡過去了,在他的房間裏,和他一起。

5

清晨,我被他細小的鼾聲吵醒,我們竟保持著那樣的姿勢躺了一夜,我枕著他的手臂,他抱著我。

見天已經亮了,我就起來準備去給他做點早飯。

冰箱裏隻有牛奶、雞蛋和啤酒,冰箱上麵擺了一排麥片。我一邊熱牛奶,一邊無事瞎轉悠。

一樓的兩個臥房充滿詭麗,我總覺得裏麵有一個潘多拉的盒子,透過它,我能看到不一樣的宮宸雋。我的好奇心驅使我直直地向它靠近,理性在另一頭扯著我的念想,卻扯不住腳步。左

邊的房間虛掩著門,我輕輕一推,發現衝著遊泳池那麵不是牆,是一整麵玻璃,燈光照進來,裏麵給人一種縱欲感。被子亂糟糟的,有一個衣帽櫃子,裏麵放的全是女人的衣服,都是些貴得讓我不敢近的牌子。床邊有兩雙拖鞋,一雙夏天的,一雙冬天的,都是粉紅色的。右麵底部有一個台階,上麵擺滿了各種高跟鞋。左邊是床,右邊是電視。

正想仔細看,突然聞見糊味,我才想起來鍋裏還熱著牛奶。在客廳裏,撞見來衝下樓來關火的宮宸雋。

“你在幹什麽啊?”

他一邊抱怨,一邊關火,拿帕子擦牛奶。

我一時語塞,像做錯事的孩子,低著頭。如果我是他的女朋友,我可以趾高氣昂地問他那些是些什麽髒東西,可是,我完全沒有底氣去問。我就像一個偷窺者,被逮住的偷窺者。

他拿出牛奶,直接就往碗裏倒。

“過來坐著,大夏天呢不用熱牛奶。做點事情冒冒失失的,還跟以前一樣,真是被我服務慣了。你也要認得怎樣照顧自己啊,你這些年都是怎麽過來的!”

他幫我拖開凳子,放好勺子,我卻躊躇著沒過去。不知是因為牛奶還是因為那個房間,我的心裏埋著一團冰冷的火,本是怒,卻不敢燒,憋得我委屈。

“過來啦!聽話。”他換成昆明話。

我正要走過去,突然一陣震耳欲聾的敲門聲響起。我走過去想要開門,宮宸雋放下勺子,搶在我前麵躥到門口,看看貓眼,把我推進接近門的衛生間,比了個“噓”的姿勢,把門鎖起來。

毫無疑問,外麵來了個女人。

我仔細端詳著衛生間梳妝台的那兩排奢侈化妝品,以及鏡子裏反射出的晾起來的蕾絲胸罩,一股悲涼生出。看著這些奢侈的狼藉,陌生感冷得人發顫。畢竟五年已去,墨跡都淡了,還怎叫一個走進聲色犬馬的男子,單純如往昔。他變了,美國的梅雨時節,來得比江南的,更讓人措手不及。

我有點理解為什麽要說我是正房了,正房就是能和他共用一室。底下的臥室就是偏房,看那亂糟糟的被子,就知道偏房時常光顧。我也有點理解昨天那個淡然離開的白女人了,這種事情看多了,隻要不鬧崩,還能從他這兒撈到優惠,就睜隻眼閉隻眼。然而,如今,被推到衛生間裏讓閉嘴的人,是我。然而,我知道,昨天見到的那個白女人,也並不是那個房間的女主人,因為,那個白女人很瘦,曬著的胸罩她根本掛不住。

“我把我材料忘在這邊了。我剛剛聽到你在說話,你在跟誰說?”她頓了一下,“什麽?什麽味道?好臭。”

“沒什麽,早餐被我燒糊了。”

“Nick!兩份啊!算了,我趕著上課,你最好今天之內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她聲音突然高了八倍,“那個賤女人,你最好夾著尾巴從這兒滾出去!”

說完,她摔門而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