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公子一路趕來受累,趕緊喝杯茶歇歇。”

高牙人熱情非凡,圍在薛九嶷身邊端茶遞水。

雖然知道他隻是想促成交易,可諂媚的模樣還是叫一旁的陸清水渾身起雞皮疙瘩。不由得又升起幾分敬意,這種事她是絕對做不來的。

“閑言少敘,我想找的宅子如何?”

“個個都是好地方,像公子這樣租幾間宅子橫跨數坊的可不常見,我特意選了些迥然不同的,定然叫薛公子體會辛都風物。”

高牙人說著從布袋裏拿出數卷畫軸,一一展開介紹。

神采飛揚、眉飛色舞的樣子叫陸清水都忍不住馬上交出錢銀住進去。

這般巧舌如簧做牙人真是可惜了,若是持節出使定然叫他國心悅誠服。

“平昌坊這間宅院背靠明湖,遠眺沉月軒,薛公子意下如何?”

陸清水是心動了,有這麽一間宅子監視沉月軒定然很方便。

薛九嶷隻是抬著下巴,不以為然,等著高牙人介紹下一間。

這麽好的位置可不能丟了,陸清水暗中往薛九嶷方向挪動,扯了扯他蹀躞帶上掛著的短刀。

薛九嶷雙臂環抱胸前,偷偷拍了兩下讓她安心。

桌上每一張卷軸都被打開,薛九嶷一張張挑著,喝了半壺茶桌上還有七八張。

高牙人臉上的笑絲毫沒有變化,薛九嶷每拿起一張他就不厭其煩地介紹起優點。

“薛公子要是不喜歡,我再去找找,明日再見。”

“本公子可沒這麽多時間給你。”薛九嶷說著,挑剔的皺眉,隨手推出三張,“就這三間,給個總價。”

高牙人說著取下腰上掛著的算袋,劈裏啪啦算起來。

“三間宅子三個月八千錢,但我有心做成這筆生意,自己做主為薛公子省下一成。”說著就將算盤推到薛九嶷身前,“屆時我還親自為薛公子清掃宅院。”

“哈哈!”薛九嶷冷笑幾聲,“本公子是不缺錢,卻不是任人宰割的冤大頭。平昌坊滿街的兵士如何尋歡作樂?更別說另外兩處,靠近城門卻遍地流民,胡商熱鬧但魚龍混雜。”

高牙人快速地眨著眼睛,心中大驚。原以為是個紈絝二世祖,能大賺一筆,沒想到是個洞察局勢的清醒人。

“請薛公子開價。”

薛九嶷輕哼著,隨意的撥動珠子,陸清水和高牙人的心隨著他的動作七上八下,見他的手終於停下來,兩人才鬆了一口氣。

說著奇怪,明明高牙人賺的是陸清水的錢,她們兩人卻意外地站在一邊。

對錢,陸清水是真不在意。

先帝賞賜了許多錢銀,她那間小宅的地下堆滿了黃金。除了錢還有一座郊外的田莊,就在她家人墳墓周圍。

睹物思人,除了忌日與生辰,她從來不去。至於田莊裏那些官家賞賜的奴隸因律法森嚴不能自贖,也就讓他們自己耕種土地,自給自足,隻需每日清掃墳墓。

對於薛九嶷討價還價的行為,陸清水覺得新鮮又刺激,又擔心著錯失想要的宅子。

看著算盤上的數字,高牙人倒吸一口涼氣,更覺得眼前人目光如炬。

京中變化波雲詭譎,這幾間宅子的主人都是著急離京,將宅子低價賣給商行。租賃三間宅子的本錢滿打滿算加起來,正是算盤上給出的數。

“薛公子好才幹,這生意我恐怕不敢拍板。”

薛九嶷伸手在算盤上又撥了兩下,說道:“我另贈兩百錢請高牙人吃酒。”

高牙人咬著牙,急躁地敲著桌子,陸清水伸長了脖子想偷看報價,誰叫她此時的身份是個侍女,不能明目張膽的看,隻能觀察高牙人的表情猜測。

隻見他時而仰頭歎氣,時而盯著算盤沉思。

薛九嶷倒是氣定神閑還點了份櫻桃畢羅。

“高牙人好好的想,不用著急,你若是不願,商行中定有願意的。”

誰會和錢過不去?商行是沒賺,可自己也不虧。想明白這一點,高牙人又揚起他熱情的笑容。

“我有心結識薛公子,就賣您個便宜。”

陸清水沒想到他真會同意,趁兩人簽訂契書的間隙偷看。

六千錢。

沒想到幾句就能省下一千兩百錢,實在是叫人歎為觀止。

若是大哥當初有這才能,定然能多帶回幾隻小馬駒同胭脂作伴。

簽了契書遞交鑰匙算是完了一半,天已經暗下來,幾朵紅雲就落在薛九嶷的肩膀。

“清水看我的眼神與往日不同。”

“因為我發覺你有許多厲害之處。”

陸清水走到他身邊,大口大口的吃點心,清甜酥脆格外好吃,省下的那筆錢可以買好多點心。

“不過是些謀生的手段。”

察覺到薛九嶷言語中的自輕,陸清水往他身邊又靠了靠。

“活著本就艱難,你有這麽多活著的手段,我覺得很厲害。”

陸清水清澈的眼睛沒有謊言,市儈粗鄙的求生之道被認可叫他心跳如雷。

遠處又響起鼓樂,閃爍篝火的光亮,陸清水抓著薛九嶷的手就往那邊去。

“昨日的舞你還記得嗎?”

薛九嶷僵硬的點頭,總覺得兩人相貼的皮膚有什麽在一點一滴往心頭湧動。

大理寺獄昏暗一片,隻有這一盞宮燈光芒搖曳,裴玄紹大口大口啃著胡餅。

自從那日三司達成一致後,宋岩的侍從就被關進獄中,沒有食物沒有聲音沒有光亮,足以摧毀人的靈魂。

“這裏隻有你我兩人,我就直說了,認下謀殺之罪,我保你無痛地死。”

眯著眼睛啃食胡餅的侍從,譏諷地笑著。

“你是宋家家生子,父母早亡隻有一個妹妹。宋岩淩辱她、逼迫她自殺,你心中有恨。又被當牛馬一樣使喚,情急殺人不足為奇。”

“凶器已從你床下搜出,何不認罪?”

裴玄紹雖然是逼迫,話裏卻滿是無奈,落在侍從耳朵裏更是可笑。

“證據確鑿,裴寺正定我死罪就好,何必特意前來?”

裴玄紹歎了口氣,撥弄燈芯,光影斑駁了他的麵容,晦暗不明。

“奴隸被敲骨吸髓奮起搏殺主人的戲,會流傳很久,我得知道你的真名。”

“真是不知道裴寺正站在哪邊,若是覺得有愧於我,就叫我的名字千古流傳。”侍從的語調變得坦然而堅定,“許礫,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