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水的挖黃金並非虛言,當她撬開臥房木板露出黃燦燦的金磚時,所有的言語都變得蒼白。

有這樣一座金山與田莊,叫薛九嶷好奇起她的家人們,從她的隻言片語中也能察覺到都是和善之人。

“需要多少,盡管拿走。”

陸清水跪坐在地,一塊塊地遞給薛九嶷。

甜美的笑容讓薛九嶷有一絲不好的預感,她近來的笑容特別多,卻莫名其妙讓他想到一個詞,回光返照。

她不再沉溺於悲傷,重新振作,當然是好事。可完全不再提起胭脂,就好像忘了一般,那就不對。

痛苦積壓在心裏是會越來越多的,直到將人壓垮為止。

“你怎麽不說話?”陸清水將金磚放下,扯了扯薛九嶷的袖口。

“我知道我是有些杞人憂天了。可我還是想知道,等你殺了沈禎,幫我報了仇,以後呢?”

“以後?”

陸清水圓圓的杏眼滿是疑惑,眨著眼睛想了許久,才恍然大悟地笑出聲。

“我是從戰場上活下來的,無論再難再苦,我都會選擇活下去。”

陸清水一使勁將薛九嶷拉倒在地,平視彼此的眼睛,珍重地說道:“我會活下來,幫青青到西域去,回到明月城。如果你肯為我生一個孩子,當然是最好的。”

薛九嶷感動得差點落淚,聽到孩子整個人又都僵住了。

她怎麽就忘不了孩子的事?這種事得講究一個你情我願,哪能說做就做。

“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向你道歉。”

薛九嶷正坐行禮,看向陸清水的眼睛還帶著顧慮。

常言道傾蓋如故,薛九嶷自詡如此。她絕不會沉溺於悲傷,會苦中作樂,吃可口的食物,隨音律起舞,不驕不躁,始終看向遠方。

既然知道這一點,為何還有這般胡亂的擔憂?

薛九嶷心中滿是對自己的鄙夷,她所在意的不過是陪著陸清水重拾希望的人不是自己。

天地浩大,一花一草就能叫人頓悟,又何必固執於因果。

“這有什麽好道歉的?我很高興,有你這位摯友。”

摯友……

大理寺似乎從來不安靜,裴玄紹剛寫好文書,就被突然闖入的人嚇了一跳。墨珠滴落紙上,暈開一大片,又得重寫。

“玄紹出事了。”

來人正是大理寺卿柳駿,隻見他帶著酒氣,抓著一封信就往裴玄紹桌上放,“你阿娘已經查出世延的身世。”

“查出了便查出了,早在他入京時,我便說過叫父親趕他回並州。”

裴玄紹也懶得看那封信,隨手扔進桌上的香爐。

“你縱容他在並州替你搜刮珍寶,便該知道他的野心遠不止此,如今惹了禍,也該自己擔著。”

“他是你同父異母的兄弟,你便這樣冷漠?”

柳駿知道自己不在理,還是想拿著兄弟血親的關係壓裴玄紹一頭。

“我上的是裴家的譜牒,未曾有兄弟。”裴玄紹神情冷漠地重新提筆,“這裏是公廨,寺卿還有何指示?”

柳駿哪裏還有話說?既然指望不上兒子,那就靠自己,讓世延離開裴府到郊外的田莊去。

鬧了這麽一出,裴玄紹離開大理寺時天已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若非帶著大理寺的腰牌,定然被金吾衛守軍關進大牢。

家裏肯定已經天翻地覆,裴玄紹還是選擇了一醉解千愁。剛進平昌坊沒幾步,身旁就多了一位戴麵具的美嬌娘。

“陸娘子的事我已然聽說,隻是不曉得想同我聊些什麽。”

“我的小船就在附近,請裴寺正船上閑聊。”

陸清水說著,嬌氣地攀上他的胳膊,手中的匕首也分毫不差的抵在他的腰間。

“佳人相邀,自然恭敬不如從命。”

小船在明湖中****悠悠,撐船之人正是幫著陸清水營救胭脂的艄婆秋娘。

“我要殺沈禎,懇請裴寺正幫忙。”

聽了這話,裴玄紹無奈地捏了捏眉心,近來實在是沒一件事能叫他省心。

“與相府為敵,我一個從五品下的小官,又能幫陸娘子什麽呢?”

陸清水溫柔地備菜斟酒,幾道鮮亮的美食叫裴玄紹的心稍微放鬆了些。

“我正希望裴寺正什麽也別做。”

裴玄紹深深地凝望那雙蒙著霧氣的杏眼,喝了杯苦酒,反問道:“陸娘子又能為我做什麽?”

“許礫。”

這個名字一出來,裴玄紹的心徹底放鬆。

“我會盡我所能幫陸娘子達成心願。”

有了這句話,陸清水才將筷子放置他身前。

“並州風味,希望裴寺正喜歡。”

聽到“並州”兩個字,裴玄紹的胃又開始痛,就不能叫他稍微放鬆一點嗎?唯一的慰藉是食物確實美味異常。

“這裏並無別人,陸娘子為何還戴著麵具?”

陸清水倒也不在意,將麵具放在一邊後,隨裴玄紹打量。

裴玄紹垂眸,似乎在回憶什麽,說道:“陸娘子容貌多年未變,和卷宗上一樣。”

看過自己卷宗這件事,陸清水倒不意外。意外的是他竟會說這般奉承的話,不免想要捉弄一番。

“我與卷宗所繪相比,誰美?”

裴玄紹確實被嚇住,從未想過陸清水問得出這種俗話來。

“死物如何與活人相比?”

船外飄來打更聲,陸清水笑著送客。

裴玄紹趕緊問道:“我該如何找陸娘子?”

“不要找我,我會找到你。”

岸邊的裴玄紹仰頭長歎,實在是不想去見那個人。可若延誤了時機,發生變故,又是他所不能擔當的。

夜色將裴玄紹引入高公主府,床榻上的高公主呂娰披散著頭發,還帶著惺忪睡意。

“裴玄紹你來找我最好是大事要事,否則我摘了你的腦袋。”

“陸清水要殺沈禎。”

聽了這話,呂娰瞬間清醒,撩開紗幔,問道:“可有請你助力?”

裴玄紹跪倒在地,頭都不敢抬。

“隻說是不要阻攔。”

“這倒有些意思,那個沈禎看著就讓人討厭。”呂娰好心情地起身給自己倒了杯茶,邊喝邊說,“但這件事可保不住你的腦袋。”

“她有心參與奴隸之事。”

呂娰聽了眉頭一挑,用腳勾起裴玄紹的臉,看著他誠惶誠恐的模樣,不由笑了。

“裴玄紹,你那些小聰明就盡情的使,我不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