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裏,裴玄紹將昨日種種一五一十的稟報,隻是巧妙地隱藏了與公孫芷的舊情。

天子默默聽著,臉上依舊是溫和的笑,手中的茶盞放下又端起。

“若真是如此,可得加快步伐。”天子說著,抿了一口茶水,語氣淡然而悠遠,“那些女奴不能死,看好她們。”

“下官知道。”

知道也沒什麽用,裴玄紹剛回到大理寺就收到消息,女奴在獄中中毒,好在發現及時並無傷亡。

當裴玄紹出現在牢中看著麵目全非、蓬頭垢麵的女子時,心中滿是自責。

柔弱的女奴居然敢聯合起來勒死主人,雖然還未傳揚出去,可京官中已是無人不知。

誰家中沒有幾個私奴?臥榻之內豈容他人安睡,任何叫私奴不安於室的雜草都要拔除。

誰的手能伸到大理寺?

裴玄紹捏緊拳頭強壓怒火,吩咐獄監為她們更換牢房,換上心腹看管後,快步闖進大理寺卿的廳事,伸手搶過他的酒壺砸在地上。

酒水濺在裴玄紹的官服上,引得大理寺卿柳駿嗤笑。

“裴寺正以下犯上,當斬!”

裴玄紹回頭看了眼大門,立馬有識趣地護衛關門。

叫這對同屬為官的父子,自己說會話。

“你收了誰的好處要毒死寺獄裏的嫌犯?”

“你說呢?”

柳駿冷笑著,對這個流淌著自己血液的親生兒子又恨又嫉妒。

嫉妒他的好相貌,八麵玲瓏;嫉妒他才華出眾,科舉入仕,官拜寺正;恨他得天子的青眼,在裴家受寵。

明明是個對父親冷酷無情的不孝孽子!

裴家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他都出賣尊嚴入贅了,還敢將他當垃圾一樣排擠。好處一分不給,壞處卻要均沾。

尤其是他那位下賤****的妻子,居然敢嫌棄他年老色衰,另尋新歡。

真是不知禮數的惡心人家。

“啪!”

裴玄紹沒說廢話,一個耳光險些打翻柳駿。

“你……”

柳駿氣的渾身發抖,這天下還有禮法嗎?

“下官這是死諫,想讓寺卿清醒一點。人死在大理寺如何向天子交差?裴家處境危險,你想拖所有人下水?”

裴玄紹站得筆直,是一柄開刃的劍,那個不長眼的撞上去都隻會濺一身血。

“我姓柳,怕什麽?”

“多謝寺卿賜教,下官自會效仿先賢大義滅親。”

裴玄紹說著一揮衣袍決絕地離去。

冷清腥臭的街道裏,一個駝背的矮個男人溜進一間破敗木屋,癱在石板上喘氣,隨手扔掉背後偽裝的布包。

正是躲避追殺的陸清水。

當初為了隱藏身份租下的屋舍終於有了用武之處,混淆視聽讓她能安心地做個寄居郎。

冰涼的茶水入肚,竟覺得餓了。

“也不知道薛九嶷在做什麽,安不安全。”

陸清水當然關心薛九嶷,畢竟他在明處,也沒有武藝自保。

被關心的薛九嶷此時更是坐立難安,丞相沈介親自將他邀入相府飲茶。

“薛公子何處發財有這般基業?”

“有人給了小民一筆錢要操辦此事。真金白銀到手,別的小民一概不問。”

薛九嶷腳底直冒冷汗,垂著眼睛完全不敢看沈介。

這可是權傾朝野的丞相,他一個並州抄書匠哪裏有資格同他並坐飲茶?

“誰給你了這筆錢?”

麵對沈介的逼問,薛九嶷死死扣著掌心,強撐著回道。

“郊外田莊的主人,姓陸。”

假作真時真亦假,薛九嶷的話真假混雜,事後搜查也挑不出錯來。

“就這樣?”

“小民收錢辦事,天經地義,不曉得丞相有何指示。”

沈介看著這個渾身發抖的男人,不像說謊的樣子。若是真和陸清水有關係,經過河邊一事也不會再有忠心。

借著他的名義租住的房舍,定然也是障眼法。

“你膽量不錯,竟然結識了廣平王,不如為我辦事。”沈介的指尖敲著檀木桌,一下一下像是落在心間,“我保你富貴無憂。”

薛九嶷皺眉咬唇,眼睛止不住地轉,雙手壓著膝蓋不讓抖動太過。

“如何?”

沈介笑得輕蔑,有種事事盡在掌控的輕盈。

“小民自然愛富貴,可也得有命享。”薛九嶷咽了咽口水說道,“小民立刻回並州,再不入京。”

沈介眉頭一挑很快又恢複平靜。

“人各有誌,我自然不會阻攔。”

聽了這話,薛九嶷立馬跪下謝恩,這算是活下來了。

薛九嶷一點疑慮都沒有,出了相府就到東市買馬車準備出城。

看著動作毫不拖泥帶水,實則愁斷腸。

陸清水現在在哪裏?要如何找到她?

馬車裝滿了幹糧出城,黃昏時分的官道渺無人煙,車輪轉動的咯吱聲叫人心亂。

薛九嶷心跳如雷,有危險靠近,警惕地拔出貼身短刀。

一片昏暗中,隻有一輛車廂孤零零地立著。

兩個勁裝刺客緩緩靠近,掀開車簾就嗅到刺鼻的血腥味,所有的箱子被洗劫一空。

地上的馬蹄印也說明劫匪搶奪後殺人奪馬而去。

刺客接到的命令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兩人對視一眼,沿著地上的血跡追尋,果然在一處山坡下看見癱倒在亂石河邊的屍體。

衣服一模一樣,一個刺客用劍翻過他的身子,臉已經被樹枝石塊劃得稀爛,被水泡後更惡心,死得不能再死。

“有人先下手,我們怎麽辦?”

“任務完成,當然是複命領賞。”

兩人說著剝下屍體的外衣,證據確鑿。

城門最近的城隍廟裏,流民乞丐都圍著火堆烤火,一個角落裏坐著一個高大的婦人,臉上一顆黑痣還有青色的胡茬。

手中握著一柄短刀,惡狠狠地盯著周圍的人。

這人正是薛九嶷。

他早就計劃了假死脫身,隻是沒想到這麽快就能用上。

有錢能使鬼推磨,一兩黃金就讓丐幫找到屍體,演一出馬匪殺人越貨的好戲。

明日便扮作入京尋夫的鄉野婦人探查陸清水的蹤跡。

隻是陸清水會去哪裏呢?

越是危險的地方越安全,她會隱藏在處處權貴的平清坊嗎?靠近官廨的務本坊?甚至就住在家在附近?

魚龍混雜,人來人往也是一種隱藏,胡人聚集的榮安坊?流民遍地腥臭的恩義坊?甚至是東西兩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