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比什麽都重要,能進城找醫者治傷,有間遮風避雨的屋子就是最好。
薛九嶷看著這間別致小巧的院子,猛然跪下衝著陸清水磕頭。
“九嶷願為恩人鞠躬盡瘁,萬死不辭。”
“你跟著我就是為了不死。”陸清水從懷中取出半塊銀子遞給他,“拿著錢買一套衣服,再買些飯食回來。”
“恩人不怕我攜款而逃?”薛九嶷問著。
陸清水牽著韁繩往馬廄走,連頭都沒有回。
“你見過我殺人,多一個少一個沒差別。”
昨夜的決定實在太冒失了,隻因為容貌就收留一個陌生人,對要複仇的她而言隻是個累贅。
可真放任那張和章巡相似的臉流亡死去,她也於心不忍,隻盼望這個薛九嶷能安穩的住在她的屋舍裏不生事端。
陸清水喂著馬兒幹草,胭脂最愛的紅葉苜蓿草,麵容越發的沉靜。
殺生就要做好被殺的準備。
陸清水坐在廊下磨劍,餘光瞥見角落的貓窩,心中一怔,抹了抹濕潤的眼角,繼續磨劍,每一柄都要見血封喉。
餛飩的香氣攪動一潭死水,薛九嶷洗了澡,束發戴冠,穿著新衣,一手拎著一隻菜籃,一手托著一碗餛飩。
瘦得隻有骨頭,臉上全是傷疤,確是章巡的模樣。
“章巡……”
薛九嶷聽著嘴角**,默默的冒著熱氣的餛飩放在她身邊。
“恩人吃些東西吧。”
聽見他的聲音,陸清水倉皇的移開視線,端起陶碗大口的吞咽。
章巡已經死了,她所珍愛的一切都死了,可還有胭脂,她必須救下胭脂。
沉默著就好像會被痛苦壓垮,薛九嶷放下菜籃,從懷中取出剩下的錢,一筆一筆的交代。
“浴場加新衣用了二百五十四文,我買了一壇醬菜,店家要一百文,我跟他討價還價隻花了七十五文……”
“薛九嶷,再說一遍給我聽。”
陸清水抬起頭,眼眶發紅,這些家長裏短的閑話很久沒聽到了。
薛九嶷拿過菜籃,一種一種耐心講述。
“這種菜叫寒柏,我們並州人常吃,辛都人不識貨當野草賤賣,便宜我五文錢買一堆,混著雞蛋煎著吃最好。”
“晚上就吃這道菜!”
陸清水放下碗筷,取出一柄短刀塞進薛九嶷的手心。
“錢你收好,活著等我回來,別死。”
不等薛九嶷反應,陸清水已經背著劍匣離開。
目送她的背影,薛九嶷歎了口氣笑了起來。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他雖有大仇未報,但至少還活著。
那就知恩圖報,打掃院子,洗衣做飯等她回來。
平昌坊鼓樂之聲吵得人頭疼,在路上走一圈就能沾上數十種不同的香氣。秦樓楚館,鬥雞賭錢,是寸土寸金的地段,能在這裏有一處馬場,是何等的豪氣?
陸清水一路打聽到了沉月軒外,如王府般富貴,兩扇青銅大門緊鎖著,旁邊的紅木小門站著幾個看守。
周圍開闊的石板路無處可藏,陸清水打量一圈進了一旁的酒樓。
大廳中胡姬旋轉如飛,處處是爽朗的笑聲。
“娘子這是第一次來醉仙樓?”紅裙婦人搖著團扇而來,笑盈盈的攀著陸清水的手腕,“娘子到二樓雅間來,莫讓這些醉漢擾了娘子興致。”
“店家有心了。”陸清水半推半就的到了二樓,正在一間能窺見沉月軒大門的屋子。
婦人還是笑著不肯離開,神情曖昧的將窗戶開大。
“我這醉仙樓也接待過些女客,多是衝著沉月軒來的。”婦人說著,站在窗邊招呼陸清水過來,“沈相每月會來沉月軒住幾日,京中才俊都趕著來拜訪,見娘子背著木匣子肯定不是來找如意郎君的。”
“我在找一匹馬。”
婦人了然的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卷畫,徐徐展開,皆是京中名流。
“這五日都沒有馬匹進沉月軒,若娘子想要畫中人的消息,我也願意幫個忙。”
婦人笑著,用手比了個銅錢狀,意圖明確。
陸清水沒馬上回話,隻是看著畫卷,回想著那日入城時見到的人,指尖停在沈禎的名字上。
“娘子有想問的了?”
陸清水從腰間的錢袋裏取出一串錢,解開繩索鋪在桌上,問道:“他身邊跟著許多人,誰與他關係最近。”
婦人喜笑顏開指著畫卷上的一個俊朗的男子,“太常卿家的兒子,宋岩。娘子好運氣,他此刻正在紅畫舫中買醉呢。”
消息來得太簡單,陸清水眉頭一皺,拔出袖裏劍紮在木桌上,就在數錢的婦人指間。
“娘子這是何意?”
“京中權貴的消息這麽爽利的賣給我,莫不是請君入甕?”
婦人突然鬆了口氣,顫巍巍的收回手。
“平昌坊單靠酒肉生意可撐不起辛都第一坊的美名,都是借著權貴雲集,買賣消息。娘子放心,我嘴巴嚴得很。”
敢做這門生意,嘴巴不嚴早就死幾輪了。
陸清水收回短劍,飲盡杯中酒離開。
畫舫都停在人工開鑿的明湖上,好在青天白日除了那艘紅畫舫,其餘的都在岸邊休息。
如何不動聲色的接近他,再全身而退?
陸清水看著岸邊衣衫單薄的歌女,學著她的模樣露出嬌媚的笑容。
竹筏送著黃裙女靠近紅畫舫,十歲左右的侍女喊住艄公。
“這是我家娘子的畫舫,旁的女子不許靠近。”
“是太常卿家的的宋公子叫我來的。”
侍女嘟著嘴毫不掩飾厭煩,畫舫中走出一個豔麗無雙的女子,臉上似乎有淚痕。
“真是好大的膽子,他敢叫旁人來我的畫舫,你也敢應承。”
女子說著,往竹筏上擲了一把錢,“宋公子已經回家,你拿了錢就走,別礙我的眼。”
聽到宋岩離開,黃裙女麵紗後的嘴角落下,她晚了一步。
官宦幾乎都住平清坊,在那裏殺人太危險。
“多謝娘子告知,艄公送我上岸吧。”
陸清水沒時間換衣服,背上劍匣往平清坊去。
人力怎麽趕得上車馬?陸清水在坊門前喘氣,她恐怕已經錯過了宋岩。
“娘子買支花吧。”
賣花女不過七歲,熱情稚嫩的兜售。
“多少錢,我替這位小娘子買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