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如火點一般整片燃燒,不到半個時辰,便已人盡皆知。
相府中,沈禎的屍體還未安眠。
沈介長久的靜默,柳駿的死如當頭一棒,敲碎了靜觀其變的迷夢。
年輕的天子早已無法忍受被控製壓抑,要向他們這些陳舊的地方豪族、世家大族開戰。
京中駐紮著數十萬精銳,天子能調動的不過幾萬。各家的根基都在地方州縣,給自足的田莊加上部曲私兵,足以割據數年,耗空國庫。
可天子偏偏放任奴隸搏殺不義之主的消息流傳全國,叫那些奴隸不安於室,叫那些主人疑神疑鬼。本應當是堡壘的田莊反而成了危險的所在。
“好聰明的人!”
正在沈介感慨時,太常卿急匆匆地闖了進來。
“這一切可是天子指示?”
一切都顯得太湊巧,太湊巧。
已死之人突然冒出殺了大理寺卿,以奴隸殺主的名義,以斬首的方式。
“除卻天子與高公主,我想不到誰還能布這樣的局。”
“陸清水。”太常卿惡狠狠地說道。
沈介長歎一聲:“時也命也!”
若不是有陸清水不知疲憊,永不妥協地複仇,再好的計劃也不過是空中樓閣。
天子不過是抓住機會順勢而為。
“我可不認命,我已花重金請域外高手暗殺陸清水,明日便告老還鄉。”
“天子會讓你我還鄉嗎?”沈介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定然會將你我死死地困在京中,好派人毀了你我的祖祠根基。”
太常卿臉上顯露出些許畏懼,試探性地問道:“你想如何?”
沈介打開窗欞深吸一口氣,笑道:“先下手為強。”
太常卿臉色驟變,他對少年天子雖並無敬意,可也做不出謀逆之事。
“我隻想為我兒報仇,可不想賭上宋家百年清譽。”
“宋家世代簪纓,卻未曾顯赫,便是因為你這般畏手畏腳。”
沈介罵著並非恨鐵不成鋼,隻是單純的辱罵。在貶低他人時,膨脹的自信與滿足叫沈介愛不釋手。
“也沒出過差錯。”太常卿珍重地一拜,“你算是救了我一命,告訴我殺害岩兒的凶手,今日之事,我會守口如瓶。”
“你我多年交情,別以為能脫身。”
沈介的笑容透著威脅的意味,太常卿心一橫撕下衣袖向沈介揮拳,被沈介一拳打翻,大喊道:“我與你割袍斷義,你我以後再無瓜葛。”
相府的聲音也傳到了朝堂,第二天早朝時人人都麵露疲態,昨夜無人安睡。
“昨夜高公主入宮奏事,大理寺卿遇刺身亡,寡人痛心疾首。”
“請陛下徹查。”
沈介第一個站出來主持大局,部分大臣紛紛附和站在了丞相身後,另一部分沉默地站著,等著天子發話。
朝堂眾臣互相站隊並不是新鮮事,隻是像今日這般涇渭分明的兩班,屬實罕見。
天子垂眸淡淡地說道:“殺人償命,報應不爽。寡人便將此案,交與大理寺徹查。”
“臣裴玄紹,叩謝天恩。”
裴玄紹跪謝天恩,整個人都像籠罩在一層濃霧之中。
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他在大理寺動用私刑已然傳開。
沈介雖然一向和他不對付,但也好奇他要如何處置,一邊是生父,一邊是利益相關,賭上裴家未來的天子。
太常卿的告老還鄉自然被駁回,隻好投機般地將家奴發賣,閉門不出。
總有人覺得京中這灘水還不夠渾濁,公孫芷一紙狀書要告丞相沈介構陷同僚,中飽私囊。
陸清水不願理會這些醜惡的政治鬥爭,正如公孫芷所言,不過是狗咬狗的鬧劇。
“陸姐姐,送給你的。”小玉將一大捧花塞進陸清水的懷裏,笑容靦腆。
陸清水嗅著清新的花香,選了一隻漂亮的別在發間。與坊市的閉塞喧鬧相比,田莊的寧靜悠遠,更讓她覺得舒服。
一向活潑的青青卻在她身邊愁眉不展。
“陸姐姐,你說薛哥哥能活下來嗎?要是他死了,誰來給我們做好吃的?”
青青擔心薛九嶷的安危,陸清水同樣擔心。
既然選了這條艱難之路,世事發展便不是她能預料的了。
“我相信他能活下來。”
青青抿緊嘴唇,摟著陸清水的腰,將頭埋進她的懷裏。
“陸姐姐相信,我也相信。”
陸清水摸著她的頭,眼神晦暗不明。
一種陌生的失落與不安將她籠罩,如果薛九嶷死了,她一定會很傷心,就像章巡的死一樣。同時也會很自豪,他為自己的理想戰鬥到了最後,和章巡一樣。
“陸姐姐,等薛哥哥回來,我親自燉雞湯給他喝。”
青青童真的話讓陸清水陷入更深的思索,薛九嶷回來後要做什麽?
她想和他靜坐賞月飲酒,看狸奴在院中跳躍,她想觸碰他的傷痕,親吻他開裂的唇。互相擁抱取暖,生一個孩子。
這似乎就是她苦苦追尋的幸福的模樣。
“怎麽會?”
陸清水喃喃自語,那些共同生活的點點滴滴,如涓涓細流,滋潤她的心田,叫她生出了愛意。
“陸姐姐怎麽了?”
“我突然發現了一件很奇妙的事。”
愛就是奇妙無解無源頭的。
田莊的安靜反而襯得辛都的天都暗了幾分,已經五天了,毫無消息。
在第六天時總算是得到高公主的邀約函,第一次來公主府的陸清水看著釣魚的呂娰,躡手躡腳坐到她身邊。
“你擔心他的安危?”
“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呂四輕輕揮手,侍從便為陸清水送來一杆魚竿。
“陪我釣一會兒吧,他受了些傷,但性命無憂。”
“那就好。”
陸清水鬆了口氣,上餌拋竿。
“廣平王明日便會回來,我想請你幫個忙。”呂娰說著,心思也不在魚上,“我想啟用你的舊部,各領百人,持釋奴估值之詔書到各個州縣。”
“他們都是忠君愛國的勇士,願意隨朝廷調遣。”
陸清水眉頭一挑,有魚兒咬鉤,趕緊拉緊魚竿,是一隻肥美的鯉魚。
呂娰的臉上沒有笑意,陸清水問道:“還差一步險棋,需要我做什麽?”
“夜闖大理寺劫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