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還早,陸清水的屋子就已點燈,今日寫了太多信,也不知道哪些會有回應。

先帝要她長住京中享福,其實就是變相軟禁。離不開京城,陸家在明月城幾代耕耘就形同虛設。

可如今是新帝的天下,自己也早就成了曆史的舊人,不會引人注意。

隻希望這些書信能平安送到明月城。

“清水,我燉了梨湯,用些吧。”

薛九嶷隔著木門喊話,用過午飯就在廚房忙活,就是為了這碗糖水,甜是最能撫慰人心的。

“好。”

薛九嶷拉開門便見著立燈下矮幾前坐著的陸清水。

柔和如畫,武藝高強的女子脖頸卻纖細得仿佛一折就斷。

桌角堆滿信封,指尖也染上一絲墨色。

這麽多信要寄往何處?薛九嶷沒問。

“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精致的瓷碗中盛著一顆完整的梨子,散發著香甜氣息,在淺橙色的湯汁中格外可愛。

“這樣可愛的點心我還是第一次見,三哥……”

陸清水突然停住,牽動嘴角露出尷尬而悵然的微笑。

這幾日真的不斷回想起家人,越發覺得寂寞孤單,尤其是身邊還有一個和章巡相似的人。

一定是因為失去雨白,弄丟胭脂的原因!

隻要找回胭脂、為雨白報仇就會好起來的,整顆心就不會空落落無所依。

“好吃嗎?”

薛九嶷輕聲問道,她眼中的落寞叫人心疼。

“好甜……”

月亮越爬越高,門口突然響起急促的敲門聲。

陸清水警惕的握住了長劍,薛九嶷的短刀也舉到了胸前。

“我去開門。”

薛九嶷說著打開門栓,來人並不陌生,不由鬆了口氣,回頭對著陸清水喊道,“是麵攤的陳娘子。”

門口的陳春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人的容貌實在是太熟悉了,分明是小將章巡。

他不是死了嗎?又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莫非是上天憐惜陸娘子,許他還陽再續前緣?

“陳姨怎麽在門口發愣?趕緊進來啊。”

陸清水笑著將人請進屋,坐在軟墊上,看著陳春花還對著薛九嶷的臉發愣,心中百感交集。

原來還有人記得章巡,見著他的容貌移不開眼。

“這不是章巡,是並州來的薛九嶷。”

陳春花還是不敢相信,又盯著看了幾眼,歎了口氣無奈的點頭。

“我就說聲音聽著不像。”

薛九嶷滾了滾喉結,抿緊嘴唇沒說話,隻是默默往廚房去,她們定然有話要說。

“陸娘子好幾天沒來,我擔心你出事收了攤就來看看。”陳春花環顧院子,看了好幾遍,“怎麽沒看見雨白啊?她這小孕貓真是神出鬼沒。”

陳春花也算是看著雨白長起來的,對這隻小貓的愛憐很深。

“我家小魚還想著養一隻雨白的寶寶,跟我說正在攢聘狸奴的錢呢。”

“好端端的怎麽掉眼淚了?”陳春花一回頭就見著哭泣的陸清水,趕緊抱了上去,“這是怎麽了?給陳姨說說,我替你做主。”

“有人闖入殺了雨白搶走胭脂。”

靠在陳春花的懷裏好像在阿娘的懷抱,溫暖得敢說心裏話,陸清水放肆的哭了起來。

陳春花的眉頭緊皺,輕柔的拍著陸清水的背,隻是陪著。

這孩子受了多少苦,她是看著的,原本就孤零零的和貓兒馬兒相伴,現在沒了它們那還怎麽活?

更叫她擔心的是突然冒出的和章巡相似的人,是個好人就是好事,如果是個壞人呢?

在陸清水最脆弱的時候趁虛而入,是會叫人受傷的。

薛九嶷圍著爐子添柴,心中百感交集。

空****的貓窩和陌生的馬兒,原來有這樣的故事。

都是無權無勢的可憐人,用刀劍解決問題或許是最有效的吧。

薛九嶷想著從懷中拿出那把短刀,刀刃磨得鋒利,刀身亮得反光,刀柄刻著鯉魚。

“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薛九嶷念著,將刀貼身放好,盯著爐上燉煮著的冒泡梨水,語氣中略帶哀婉,“上言加餐食,下言長相憶。”

這刀裏蘊含太多情思,想必都是屬於那個和自己容貌相似的章巡。

薛九嶷木訥的摸著臉上的傷口,已經結痂。

前院沒了哭聲,薛九嶷才敢端著一份梨湯出來,放在陳春花身側,恭敬的退在廊下。

“我總擔心你吃不好,見著這個也安心多了。”

陳春花一口氣就喝了半碗,試探的問道,“你做的事他知道嗎?”

沒別的事,就是陸清水殺人複仇而已。

“知道,我撿他回來那天就殺了人。”

陸清水早就擦幹了眼淚,坐得筆直像一棵挺拔的樹。

“報完仇你打算怎麽辦?你殺的可不是無人在意的奴隸。”

“我想回明月城。”

陳春花笑中帶淚,止不住的點頭,握著陸清水的手說道:“回家好,回家好!再選些憐你愛你的陪伴身邊。”

“我明天就把攤子賣了,帶著孩子回家,等你回來。”

陳春花有很多擔憂,最大的就是陸清水會不會考慮自己的性命,活下來。

這世間對她太薄,什麽念想都不留給她。

“時候不早了,孩子們會擔心。”

陸清水說著,將一個小布包遞給她。

薛九嶷立馬跑進廚房不一會兒拎著竹籃出來,將它遞給陳春花。

“梨湯,帶回去讓孩子們嚐嚐。”

又是隻剩兩人的院子,肯定是見了陳姨的原因,陸清水覺得自己有很多話想說,撿了根樹枝就橫在了薛九嶷的脖頸上。

“你知曉了我殺人的原因,作為交換,我要知道你入京的原因。”

隻是一根枯樹枝,但薛九嶷敢肯定,她能用它殺了自己。

入京的原因也算不上什麽秘密。

“我家世代以抄書為生,三個月前地方豪族帶著家丁闖入,要強買我家傳承百年的前朝古書。”

薛九嶷看著陸清水無奈的聳肩,露出苦笑。

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和許多人一樣,被迫賣出,承受羞辱。

“我阿娘轉月病死,我一個孤家寡人反而有了勇氣去討要古書,卻被告知已送給京中高官,我就到了辛都。”

“喝一杯嗎?”陸清水起身從房中拿出一壺酒,“敬同病相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