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石崩塌,城牆傾裂、倒塌,散石零落,白骨突現。孟薑女拂拭去眉目間的塵土,朝白骨堆裏爬去。白骨森森,屍骨成堆,為城牆奠基的人何止杞梁一個!到底,哪一個才是範郎的屍骨!

孟薑女掀開一抔抔土石,在白骨堆中尋找著範郎的屍首。她哀哭陣陣,泣血如連,血淚滴灑在黃土上、青石上、白骨上,她奮力掰開石塊,翻開土堆,她摳殘了指頭,磨破了掌心。一陣狂風又起,掀起了孟薑女的裙裳,她淩亂的秀發在寒風中亂舞,厲風席卷著山脊,卷起漫天的煙塵。

突然,孟薑女在一處遺骸旁,隱約看見一個葫蘆玉佩,悄然置於骨骸之間,她瞪大眼睛,掀開土堆,蒼天啊,這不就是範郎臨行時,她從身上取下來的那塊葫蘆玉石嗎!葫蘆玉石色澤溫潤,她一出生就佩戴在身上,那形狀就是化成灰泥,她也還能認出來。是的,這就是她給範郎的葫蘆玉佩!

嗚呼,嗚呼,範郎,我可尋到你了!我可尋到你了!你讓為妻尋得好苦啊!範郎!

孟薑女仰天長哭,把玉佩捧在手中,似捧著千斤巨石,那巨石壓得她心口陣陣刺痛,愛有多深,心有多痛!她把葫蘆玉佩貼在胸前,想感受玉佩上範郎留下的餘溫!她抹去淚水,睜眼打量眼前的骨骸,她撫摸著骨骸的頭顱,額頭、臉頰、鼻梁……範郎,這是為什麽,這是為什麽啊!分別時,我們相擁道別,我也是這樣撫摸著你,向你道一聲聲的珍重,那時,你深情的眸子似水一樣清澈,我感受到你狂亂的心跳,我感受到你身體的溫度。可如今,你再不能露出開顏的笑容,你再不能擁我入懷,你再不能為我吟詩寫賦,你如何就成了骷髏一堆,白骨一副,你叫為妻如何活下去,你叫為妻如何活下去啊!

打開包袱,一件寒衣小心翼翼地蓋在範杞梁的骨骸上,孟薑女對著屍骸又一陣跪拜,範郎我一針一線縫寒衣,千山萬水來相送,豈料到,我寒衣送到你卻屍骨已寒,叫我如何甘心!

一根寒骨一把淚,寒骨拾起寒衣裝;荒山野嶺魂難定,孟薑背骸還故鄉。

一群官兵攔住孟薑女去路,大喝一聲:“何方刁婦,膽敢在龍虎關上胡作妄為,冬日雷鳴,嚴寒電閃,上古未有。你大膽妄為,哭崩長城百餘裏,你是何方妖孽,在此作亂,快給我拿下,送秦王親自發配問責!”

孟薑女把包袱中的骨骸牢牢護於自己的胸前,跌跌撞撞,任由官兵押解。

秦始皇正在東巡的路上,這次東巡,身邊不僅有重臣李斯、趙高陪同,還有皇子胡亥以及幾個方士陪同。秦始皇在每年的新年伊始,都會打著祭拜山神的旗號,四處雲遊,求長生不老之丹藥。為了此次東巡,五年前就開始命人建設行宮,苦役下的老百姓早已苦不堪言。

此時,正值萬裏長城的東部工程麵臨合攏竣工之慶,秦始皇正計劃要從行宮前來巡查,卻聽前方來報,說有一民婦在龍虎關哭魂,一連哭了三天三夜,哭聲竟然驚動天地,冬日電閃雷鳴,城牆倒了百餘裏!秦始皇大怒,立刻下令,快快把那刁婦押到行宮來,他要看看,是何方女子,有如此威力,哭夫三日夜,竟把長城給哭倒,到時候,定要她拿命來嚐!

五日之後孟薑女被押到了行宮外,隻見那行宮氣勢宏偉,布局講究,紅牆黃瓦,琉璃閃耀,行宮周圍一堵高牆把行宮圍得嚴嚴實實。

一位身高八尺,頭戴旒冕,身著冕服的男子在眾臣的簇擁下,來到宮外,風吹旒動,玉簾下,依舊可以看清那人的相貌。隻見那人挺著高高的鼻梁,細長的厲眼無人可以直視,粗濃的眉毛向上揚起,增添了幾分冷酷的威嚴。眾人早已跪地請安,唯有孟薑女挺直了腰杆,一個包袱護在身前,睨視始皇,就是不跪。

大秦皇帝在此,豈有不跪之理,身邊的士兵在孟薑女膝後抬腳一掃,孟薑女雙膝一軟,跌跪在地。

秦始皇坐定,身旁的趙高一聲喝令:“快把那大膽民婦押上前來!”

士兵把孟薑女押到秦始皇跟前,示意孟薑女跪下,孟薑女倔強地立在那裏,就是不跪。這情形被秦始皇看見了。

“大膽民婦,見了本皇為什麽不跪?那便抬起頭來,讓我看你是何方妖孽,毀我長城百裏!”

隻聽得那秦始皇厲聲如豺。

孟薑女高高昂起頭顱。她暗暗想到:大難降臨,又有何畏懼,範郎已死,我孟薑女早已心死如灰,既然如此,不如痛快一些,秦始皇,你害死我範郎,我又哪有向仇人下跪之說!

孟薑女的蠻強引起了秦始皇的好奇,六國之內,萬民見而避之,遇則跪禮,一個小小民婦,卻如此大膽忤逆,是真的不識禮數,還是有意與本皇對抗。他瞪大眼睛,細細打量起麵前這個不願下跪的女子。隻見她身著裙裳,高昂頭顱,一個包袱死死地抱在胸前,寒風撩起她藍色的披風,婀娜端莊的身姿隱約可見,她麵容憔悴,但秀雅絕俗,她額上雖有傷痕,依然不影響其風姿綽綽的美貌。

秦始皇的語氣不禁變得溫和了幾許:“快快說來,緣何要在龍虎關哭魂啊?!”

孟薑女撫了撫身前的包袱,抬眼望著秦始皇,眼裏沒有絲毫的畏懼。

民女孟薑女,生在南方會稽郡,孟家灣,我和我夫範杞梁成婚隻有三日,你們這些狗官就命人把他抓走築城,杞梁一走就是兩年,音訊全無。我們家派去送寒衣的家奴又在半路滋生事端,有去無歸。我思郎甚慌,夜不得寐,日不得息,時時刻刻牽掛著他。最後我決定親自為範郎送寒衣,我和我的丫鬟春蘭從家中出發,擇路北上,未到半路,遇到了我那歹奴,他心生惡念,謀財圖色,把與我隨行的奴婢春蘭害死在大江上,我好不容易,才脫了身。從此我一個人孤獨上路,一路上坎坷叢生,高山阻攔,大河滯礙,野獸出沒,險境叢生,一次次從死難中逃脫。我從沒有想到過放棄,我的決心就是找到範郎,我踏遍山野,一路尋來,我差點被瘋女子掐死,我險些葬送在被疫病急昏頭腦的村民的屠刀下,我還險些被無知的巫祝葬入巨洋水,我幾乎凍死在大雪山上,一次次危難中,多虧有貴人相救,我才得以苟活下來。我夜宿荒山,饑餐草蟲,從春天走到了夏天,從秋天走到了冬天,我從沒有感到疲倦,一路上多少好人勸我放下執念,安定生活,但我都沒有聽在心上。我夫杞梁如一盞明燈,照耀我前行。夜宿孤山,黑暗籠罩,杞梁就像天邊的星星,陪我驅逐孤單與恐懼;饑渴難耐,奔波於無人的荒野時,杞梁就像一道甘泉,從心中一汩汩湧起,滋潤我幹涸的心田;在生死一線的暴風雪中,我聽見杞梁的呼喚,他鼓勵著我,讓我不能倒下,要好好地活下去。我夫杞梁無處不在,搖曳的風中有他,閃耀的星辰有他,澹澹的水河中有他,我能感受到他的存在。尋夫一萬裏,念夫千百許,我想著路總會有盡頭,終有一日我能抵達範郎的築城地,終有一日我能見上我的範郎,讓他穿上我親手縫製、萬裏相送的寒衣。可是,當我熬過千難萬險,來到遼東時,等待我的竟然是杞梁被祭龍虎關的死訊,這樣的結果讓我如何接受,讓我如何接受啊!!你若就是那取我夫君性命的秦王,那就還我夫君命來,我要我的夫君活回來!!我要他活回來!!我要他活回來!!!

孟薑女說著,抱緊身前的包袱,仰麵而號,悲愴斷腸,淚已幹涸!

“範杞梁?”秦始皇突然覺得這名字為何這麽熟悉。身邊的趙高附上前去說:“皇上,範杞梁就是那個生辰和你同天幹地支,你封他為郡王,替皇上祭奠龍虎關的男子啊!”

秦始皇恍然大悟,原來此女子竟然就是範杞梁的妻子,好一個江南女子,看她那嬌小身姿,她是如何走過這幾萬裏山河的?!這樣一個俊俏女子,丈夫築城毫無音訊,多少女子選擇改嫁他人,但她卻不計萬裏,為她的夫君送寒衣。

此女子好生了得,貞烈難尋,盡管哭塌我百裏長城,罪當處死,但也無妨,長城還可以再建,但此女子的忠貞之誌值得天下女子仿習。既然範杞梁生前被封郡王,那還不如把此女子帶回宮中再說,如此便可以彰顯本皇寬宏大德。

於是,他就對孟薑女說:“好一個孟薑女,你對天哭魂毀我長城,罪當論斬,但念你對你的夫君堅貞不移,節操高尚,就免了你的死罪。你可知你的夫君生前被封為郡王,如此,你便隨我入宮,我會賜你別宮大院,你盡可享受榮華富貴。不知你意下如何啊?”

孟薑女怒不可遏,正要惡罵秦王一頓,但她突然想起包袱裏還有範郎的屍骨,。範郎的大仇未報,百萬冤死的勞工性命之仇未報,豈敢唐突冒死,她立馬轉念一想,計從心來。

“謝秦王不殺之恩,隻是,既然你已封杞梁為郡王,若要我入宮去,便要答應我三個條件。”

身旁的趙高好生惱怒,大喝道:“刁婦,皇上免你一死,還讓你入宮,賜你別院,讓你享受榮華富貴,你還敢討價還價!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秦始皇卻擺擺手說:“愛卿,罷了罷了,就讓她說說,到底有何條件。”

孟薑女雙膝跪地,捧上包袱說道:“此為杞梁骨骸,我本欲背其回故鄉,若秦王真有仁義,就應答應我這三件事:其一,在行宮以東,擇善地為杞梁落葬,以皇家親族厚葬杞梁。其二,在場官員,以及皇上本人,要為杞梁披麻戴孝,為範杞梁送葬。其三,要在臨海之處,建一座望夫橋,我要站在望夫橋上,相送範郎的靈魂升天。”

在場的官兵不禁切切私語,搖頭擺手,豈有此理!豈有此理!此孟薑女真是膽大妄為,得寸進尺,要不得,要不得!

秦始皇撫了撫胡子,說道:“哎啊,孟薑女,你提點別的要求還好,比如讓本皇賜你珠寶玉石不就得了,為何提出讓群臣如此難堪的要求!”

孟薑女見秦始皇不想答應自己的請求,便抱起包袱,對秦始皇說:“既然秦王封杞梁為郡王,那郡王去世,豈有不厚葬之禮?朝臣豈有不披麻戴孝之說?若是如此,那就算秦王信口雌黃,背信棄義,虛情戲弄百官和百姓。我孟薑女也無話可說,隨我範郎一同去罷……”

說著,她抱起包袱,站起身子,正要朝宮外的石柱撞去!

“快攔下,快攔下!”秦始皇慌忙招手示意官兵攔住孟薑女。

他晃了晃腦袋,無奈地說:“罷了,罷了,念你一副忠貞心腸,朕就隨你願,隨你願!”

身旁的趙高等人卻覺得孟薑女這是在羞辱皇上,羞辱百官,懊惱得很。

這秦始皇一向生性殘暴,性情怪異,自以為是,常以殺戮顯示其威嚴,就算是他的臣子,隻要在他麵前觸犯一點小罪,都有掉腦袋的危險。這孟薑女哭崩長城近百裏,麵見始皇忤逆不跪,豈有不殺頭之說!這就是秦始皇的怪異之處啊!他看重孟薑女的忠貞不渝,他覺得,“忠貞”二字是世間女性的第一操守,所有女性都應忠於丈夫,即使丈夫去世,也應為他守節,不另改嫁。長期以來,他的心裏卻藏有一種難言的痛楚,雖然他的母親去世多時,但她留給他的傷痕卻久未愈合。由此一來,秦始皇便覺得世間女子“忠貞”二字最為珍貴。

秦始皇也想借此機會,向天下宣揚貞節禮儀,讓天下女子都來學習孟薑女的“忠貞之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