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杞梁走後,孟薑女把自己關在新房裏,茶不思,飯不想,繡活兒懶沾手,夜不能寐。

“女兒啊,你不能這樣憔悴下去,杞梁去築城了,轉眼秋天就來,寒冬也不遠,你還是打起精神給他縫製寒衣吧!”

母親耐心勸說孟薑女,她不忍心女兒日日這般傷神度日。

孟母差人扯回數尺麻布,買回幾斤棉絮,又把平日收集曬好的鴨絨取來。

孟薑女聽母親這麽一說,頓時緩過神來,她抹幹眼淚,打起精神。孟母大喜,立命仆人備好飯菜,孟薑女好些天沒有好好吃飯了,她風卷殘雲似的吃掉一桌的飯菜,填飽了肚子。

自範郎去築城後,她還是第一次推開繡房的門。

孟父、孟母看到女兒終於吃飯了,並進了繡房,頓時鬆了口氣。

搗布、刺繡、縫棉衣……

孟薑女漸漸把所有的思念,都傾注在為範郎縫製的棉衣上,她的針眼密密地落在麻布上,棉絮、鴨絨,均勻地填充在縱橫交錯的棉格裏,每一個針眼,每一方棉格,都是一位離人的惦念。她一邊縫,一邊想著範郎在大雪紛飛的邊關荒野,穿裹著她親手縫製的寒衣,他比誰都溫暖,比誰都驕傲。一絲笑意湧上了她的雙頰,她羞澀地笑了,卻又一陣酸楚湧上鼻尖,兩滴豆大的淚珠落在了棉衣之上,染印出一片濺灑的淚跡。

又過了二十餘日,棉衣已縫好,婢女們看見棉衣,都說這是小姐用心做出來的棉衣,那一針一線,一棉一絮,都是小姐百般細膩的心思。在棉衣扣的下方,繡著兩隻展翅相戲的彩蝶,彩蝶的兩對觸角看上去是立在衣裳上,兩對翅膀更是撲騰著,似乎要飛出來的樣子,可謂栩栩如生。引得家人一陣“嘖嘖”讚歎。

棉衣做好了,誰去送棉衣呢?

孟德隆思來想去,最後挑中了一個人,他就是家仆孟興。

孟興打小就是一個孤兒,六歲的時候流浪街頭,當時恰逢嚴冬,一副臉蛋被街頭的寒風吹得裂痕斑斑,凍出了幾個凍疙瘩,陽光一照曬,凍疙瘩又痛又癢,他就忍不了,一雙沾滿汙垢的手就朝臉上抓去。孟德隆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奄奄一息,隻剩下最後一口氣了。被孟德隆救回家後,問他姓甚名誰,他卻一概不知,連出生地是哪裏也記不清楚。孟德隆就給他起名孟興,希望他在孟家能夠萬事皆興。

之後,孟興就為孟家幹活兒,有飯吃,有衣穿,還有房住,隻是他臉上的凍傷卻一直沒有治好,左鄰右舍圖容易記,又叫他“孟疤子”。

此時孟興已年二十有二,一副身子骨倒也結實,他最大的能耐要算是騎馬駕車,任何一匹馬在他騎下,都成了千裏馬,跑得又穩又快。

“孟興,此去給範姑爺送衣千裏迢迢,你挑一匹好馬,另外,我已備好了你路上花費的盤纏。”

“老爺,我就要那匹疾風,它跑起來如風一樣飛馳,這樣可以助我早日抵達邊境,把寒衣送到姑爺手上。”

孟德隆點頭允了,並把一袋銀子交給孟興,又拿出另一袋銀子。

“這一百兩銀子你帶上,一定要交到姑爺的手上,讓他多打點上下。”

“好的,老爺!小的定尊老爺囑托。”

孟興帶上棉衣包裹躍身上馬,孟薑女從府內追來,叮囑了幾番,讓孟興見了姑爺就告訴他家裏一切安好,他的娘子也安好,大家都等他回來。

一個響鞭落在疾風背上,孟興和疾風“嘚嘚嘚”地消失在了西北邊,卷起一股濃濃的煙塵,消散在遠方。

天氣漸涼,前些日子,孟薑女隻專注於給範郎縫製棉衣,沒有留意戶外的景色,也有些時日未曾來後花園了,如今已有孟興去送棉衣,她心裏踏實了幾許。黃昏,她又來到後院,一對纖纖細足踩著碎步,出了院門,上了拱橋,在拱橋上站定。清池愈加清澈,如鏡般倒映著孟薑女一身素衣憔悴的身子,翠綠的柳樹開始枯黃,秋風拂來,枯黃的葉子凋落於清池之中,恰似影中人一般憂愁神傷。

孟薑女又朝那棵柳樹望去,柳枝上再也沒有範郎的影子,昨日的相遇如同夢幻一場,醒來已物是人非,清池岸邊,隻剩下她一人,形影相吊。

暑退去,秋轉涼,日光夜色兩均長。日也思君,夜也思君,隻把翠柳思凋零,一池落葉一池情。

範郎啊,秋風漸起,關邊怕是嚴冬至,你可有冬衣可添?

十月朝,穿棉襖,家家戶戶把衣搗。冬日來臨,寒風料峭,孟薑女輕倚窗沿,月光照窗欞,相思無處覓。

範郎啊,寒風刺骨,他鄉應是雪紛紛,你可有爐火暖身?

穿新衣,戴新帽,家家戶戶紅燈照。別家歡歌又笑語,全家團圓真熱鬧,孟薑女念郎不見郎來報。

郎啊,新年來到,風餐露宿築城人,你可有幹糧飽腹?

春雷響,蟄蟲驚,枯木還春草抽芯。河中鴛鴦又戲水,空中燕子雙飛行,孟薑女獨倚闌幹亂心緒,春水不知離恨苦,軟柳桃花催人淚。

範郎啊,冬去春來,荒山野嶺蠻荒地,你可要防蛇蟲咬!

溫風至,小暑來,蟋蟀居壁鷹乃學。風雨尋常熱難當,濃蔭樹下好乘涼,孟薑女黃昏漫步後花園,花香柳影曾相似,不見園中雙飛蝶。

範郎啊,酷暑難當,雷公暴雨多潮濕,土石易塌,你可要護好身!

寒來暑往,四季更迭,築城人杳無音訊,遠方的思念隻能在人海茫茫中想象!聽那繡樓的繡女,娓娓道來的歌謠:

君子於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雞棲於塒。日之夕矣,羊牛下來。君子於役,如之何勿思!君子於役,不日不月。曷其有佸?雞棲於桀。日之夕矣,羊牛下括。君子於役,苟無饑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