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溫度漸漸散去,暮色緩緩降臨,夕陽最後一縷黯淡的餘暉穿過庭前細碎的枝葉,灑下斑斑點點的光影。

光線明滅間,月滿靜靜趴在櫃台上,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終於睜開了眼睛。

怎麽又睡著了?竟然已經快到那個時候了嗎?

她快步走到門口,正要關上門,黑暗中,突然閃過一絲奇異而絢麗的光暈。

少女皺了皺眉頭,走到這奇妙光暈的來源處,看到桌子上有一片巴掌大的東西。

輕薄如蟬翼,清澈如水晶,即使是在黑暗的室內,也絲毫不損它的光澤。仿佛整個天地星辰都深深傾倒於其中,匯聚成璀璨美妙的銀河光影,刹那間霞光萬道,猶如置身流螢深海,令人神為之奪。

月滿記得它,是那個少女帶過來的,它的溫度極高,隻是稍微碰了一下,就已經燙傷了她的肌膚。

看少女寶貝它的樣子,應該是相當重要吧……怎麽會丟在這裏?難道是忘記拿走了?

月滿匆匆忙忙追了出去,這麽重要的東西,得讓客人拿走才行。

她已經忘記了——那個禁令。

外麵已是暮色四合,街道上空空****,那兩個客人顯然已經走了很長時間,追了這麽多路,連半個人影都沒有看到。

看來隻能回去了。

月滿剛要往回走,又突然頓住了腳步。

就在剛才,有什麽東西哧溜一下劃過空氣,帶起一陣冰涼的風,從她耳邊快速掠了過去。

也隻是略微頓了頓而已——她邁開了步子,繼續往前走。好像什麽也沒有察覺到似的,麵色沉靜如水。

水聲泠泠的池塘邊,隔著滿塘盛開的蓮花看去,分明有暗灰色的影子隱藏在茂密青翠的竹林裏,不停遊弋,上下浮動,時而聚合,時而飄散——就像兩團有生命氣息的煙霧,變幻著各種詭譎的符號。

空氣中似乎起了某種異樣的波動,有兩個細細的聲音在喁喁私語。

“她真的看不見我們嗎?”

“應該看不見吧?都這麽多天了——”

“是啊,畢竟我們用了水隱術,她看不見,也是正常的吧?”

“那我們……”

話音未落,一隻白皙纖細的手自暗處緩緩伸了出來,十指優雅而柔美,卻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捏住了其中一條灰色影子的小尾巴。

少女冷淡的嗓音輕輕響起。

“你們到底還要跟蹤我多久?”

“你看得見我們?”

異口同聲的驚呼,兩團暗灰色的影子突然僵住不動了。

“嗷——”被捏住尾巴的影子忽的發出一聲高亢的慘叫,猛然在她手中劇烈掙紮起來,“哧”的一聲,仿佛有一道無形的鋒利刀刃破開了繚繞在竹林四周霧濛濛的空氣,灰色的影子急劇收縮,顫抖,慢慢縮小成一團,直至完全散去。在灰色影子消散的一瞬間,幻術同時消失,現出了影子的本來麵目。

一隻通體銀白的雄性銀鮫,正瞪著一雙烏溜溜的漆黑大眼睛,眼裏還包著兩汪淚水,可憐巴巴的望著麵前的少女。

感受到她目光的注視,雄銀鮫撕心裂肺的痛哭起來,滑溜溜的冰冷軀體在她手中不停顫抖:“求求你,別吃我……嗚嗚嗚……我的肉很硬,一點都不好吃嗚嗚嗚……別吃我……嗚嗚嗚……”

月滿捏了捏銀鮫精瘦的尾巴,覺得有些無語。

銀鮫抖得更加厲害了。

一旁的雌銀鮫小心翼翼的遊過來,稚嫩的嗓音帶著哭腔,又軟又糯:“月滿大人,求求你了,你就放了它吧……我們不是故意的,實在……實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月滿倏地鬆手,雄銀鮫像隻泥鰍一樣,趕緊夾著尾巴,哧溜一下滑出了老遠之後,才敢偷偷回頭瞅了瞅月滿,一臉心有餘悸的表情。

“說吧,你們為什麽跟蹤我。”

雌銀鮫似乎很害羞,緊張的扇動著胸鰭,烏溜溜的眼睛盯著地麵,支支吾吾道:“我……那個……我們想……那個……”語無倫次的說了半天,卻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羞的幾乎要挖個洞鑽進地裏去。

“還是我來說吧。”旁邊傳來另外一個稚嫩的聲音,雄銀鮫壯著膽子遊了過來,弱弱道:“隻要你保證不吃我。”

月滿隻好點了點頭。

雄銀鮫這才放心說道:“我們的主人不見了。”

月滿問道:“主人?你們的主人是誰?”

“我們的主人是嘲風大人。”雄銀鮫鼓著眼睛,“但是她已經失蹤很多天了,我們怎麽找都找不到她。”

月滿“哦”了一聲:“龍子嘲風麽?她是上古神獸,應該不會遇到什麽危險。”

雌銀鮫飛快的遊了過來,撥浪鼓般搖著頭,很急切的說:“這次不一樣!主人的性格雖然很放縱不羈,平時也喜歡到處遊山玩水,但是她都會將我們帶在身邊,就算偶爾有例外,也會每月遞一次消息過來,但是這次她已經外出兩個月了,卻一點消息也沒有。我們也嚐試著聯係主人,依舊沒有半點動靜,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我們敢確定,這次主人一定是遇到了危險!”

月滿沉默了一會:“你們為什麽要來找我?”

雌銀鮫不好意思的低下了頭:“我們術法低微,根本找不到主人在哪裏,更別提救主人了。但是月滿大人不一樣,你有著奇異的能力——並且,和食夢貘大人住在一起的人,肯定很厲害。我們……我們想請你幫忙……”

“我隻是一個普通人,沒有那麽大的能力,你們走吧。”

月滿的表情立刻變得冷漠起來,突然打斷它們的話,轉身離開了竹林。

“月滿大人……”

兩隻銀鮫眼巴巴的望著少女離開的背影,嘴一扁,又要哭了。

夕陽最後一縷餘暉已經散去,沉重的墨色壓了下來,正是晝夜交換的時刻——黑暗中,有無數的影子鑽了出來,繞著疾行的少女,試圖阻攔她的腳步。

月滿目視前方,執著地往前走著,步伐卻變得越來越慢,越來越慢。

“漂亮的人類孩子……”

不遠處的老樹上,枝椏交錯的綠色影子裏,一雙雪白的玉足垂落下來,在她麵前晃晃****。

“去我家做客如何?”女子柔弱無骨的身軀纏繞上來,伸出舌頭舔了舔少女蒼白的臉頰,甜膩的聲音充滿了**力:“我家就在前麵不遠呢,山珍海味,綾羅綢緞,琳琅珠寶……你想要什麽我就有什麽,相信你一定會喜歡的,嗯?”

月滿還沒有回答,角落裏就傳出了冷笑。

“得了吧三娘——”一隻黑貓邁著優雅的步伐走了過來,碧綠的瞳孔閃著蔑視的光:“如果你嫌命活的太長,盡管試一試吧,那位大人可不是你能招惹的——你忘了老胡的教訓了嗎?”

名叫三娘的女子聽到這句話,身體微微抖了一下,馬上放開了纏在月滿身上的手臂,“嘁,逗逗她還不行嗎?死黑貓,真讓人掃興——”

“黑夜已經來臨了,漂亮的小姑娘,趕快回去吧,否則會有危險的哦。”

她嫵媚的對月滿笑了一下,“哧溜”爬上了樹,青色的蛇尾迅速隱藏不見。

黑貓看了月滿一眼,傲嬌的“喵”了一聲,又邁著貓步走了。

月滿一路跑回甜品店的時候,已經夜深。

急急推開門,又“嘭”地關上,她才鬆了一口氣。

外麵似乎起了風,又似乎是什麽東西,撞得門“哢哢”作響,迫不及待的想進來。

來了……來了……那些東西……跟過來了……

月滿死死盯著門,呼吸都變得微弱起來。

“滾——”

低沉的聲音破空響起,帶著淩厲的威壓,外麵隱隱約約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又歸於平靜。

一道挺拔修長的影子靠在櫃台邊,抱著手臂,臉色嚴峻。

“你又破了那個禁令——我提醒過你很多次,夜晚來臨之後,就不要再出門。”

“我隻是想把客人丟失的東西還給她……”月滿低聲解釋,她知道自己又犯了那個錯誤,所以表現的異常乖巧。

“是它麽?”

他晃了晃手裏拿著的東西,那是一片水晶般的鱗甲,“這樣的靈物,可不是一個普通的人類夠資格擁有的。”

“是它——”月滿低呼,“你能拿著它?不覺得燙嗎?”

“有這個在。”

月滿這才注意到,有一張薄如蟬翼的透明絲帕包裹在鱗甲外麵,在燈光下泛出瑩瑩的光澤。

“鮫綃。水火不侵,刀槍不入——是個好東西。”夢華歎了一聲,“海煙沈處倒煙霞,一杼鮫綃和淚織……那個小姑娘,倒是比我想象的要有意思得多……”

突然他麵色一變,仔細聞了聞空氣,問月滿:“你又遇到什麽東西了?”

“兩隻銀鮫。”月滿老老實實回答。

“竟然是那兩個膽小的東西……”夢華搖了搖頭:“也是難得,跟蹤你這麽久,終於敢現身了?”

月滿腦海中浮現兩個小家夥委屈巴巴的樣子,不禁覺得有些好笑。哪裏是它們自己敢現身,分明就是自己捉住了它們,逼的不得不現身罷了。這樣膽小的家夥,又該怎麽去救自己的主人呢?

“小家夥跟你說了什麽?”夢華打了個哈欠,看起來十分疲倦。

月滿覺得造物主實在是不公平,為什麽這隻腹黑又懶散的食夢貘,連打起哈欠來,都是那麽好看。當然,這句話隻能腹誹,要是被他知道自己這麽想,估計連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

盡管心裏吐槽了一大堆,她表麵上依舊不動聲色:“它們的主人——龍子嘲風失蹤了,希望我可以幫忙。”

“你答應了?”夢華嗤笑,“以你的能力,大概隻能對付銀鮫這種膽小的家夥吧?這樣的夜晚,隻要一出門,恐怕就會被那些東西撕碎——連自己都保護不了,你能幫什麽忙?”

月滿沒有說話。

“我就知道,你晚上隻要一出門,就會惹來大麻煩。”夢華無奈地聳了聳肩,“既然想和普通人一樣,過著平靜的生活,你就不應該再插手非人之間的事情,否則,你就一輩子也擺脫不了它們。”

月滿緊緊抿著嘴,不知道要說些什麽,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罷了……”夢華苦笑著搖了搖頭,金色的瞳孔看著她,流露出一絲溫柔的意味,“你和她,真的很像……”

又是她。

這個神秘的人很少被他提及,可每次隻要一提到這個人,食夢貘的眼裏總會變得溫柔而迷茫,甚至會怔怔看著自己,亦或是,在透過自己的軀殼看另外一個人。

月滿也好奇過,在過去千百年浩如煙海的時光裏,是不是有一個人,曾在他心裏留下無法抹去的深刻印記?

他不說,她也不會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