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被浸泡在那口玻璃缸裏,深紫色的粘液包裹著她的身體,甚至還有一些爭先恐後地湧入了她的口鼻,嗆得氣管和肺部都一陣陣火辣辣的疼痛,那股濃重的惡心氣息灌滿了五髒六腑,她想嘔吐,身體的麻木卻不允許她做出這樣的舉動,她隻能盡力仰著頭,讓自己的臉部浮在那些**之上,來換取一丁點自由的空氣。

“瘋子!瘋子!你這個瘋子!”

沈明鏡在椅子上猛烈掙紮著,然而唐逸將她的雙手和雙腳全部緊緊綁了起來,無論她怎麽扭動,怎麽搖晃,那粗如拇指的麻繩始終紋絲不動,反而越勒越緊,白皙的皮膚上磨出了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唐逸上前幾步,按住她的肩膀,柔聲道:“別動,明鏡,你會傷害到自己的,瞧——都已經出血了。”

他心疼地撫摸女人滲血的傷口,伸出舌頭輕輕舔舐,沈明鏡的身體在他的觸碰之下不住顫抖,仿佛接觸到了極其可怕惡心的東西,蒼白的臉上現出恐懼的表情,死死閉上了眼睛。

唐逸感受到她的抵觸,貼的愈發緊了,強迫她的眼神與自己對視,“你在怕我?為什麽,明鏡?我是你的丈夫,你怎麽能怕我?”

沈明鏡恨恨盯著他,牙齒因為憤怒而咯咯作響:“不,你不是我丈夫。我全都想起來了,我的丈夫是喬凡,不是你!”

唐逸歪了歪頭,發出冷笑:“喬凡?他早就已經死了,這五年以來,陪在你身邊的人是我,和你一起生活的人也是我,我們過得很快樂,不是麽?”

沈明鏡拚命搖著頭,琥珀色的眼睛湧出淚水,“不——是你殺了他,你還殺了何瀾!”

“那又如何?”他笑了笑,“他根本就不配擁有你。至於那個女人……”說著,他的臉上露出一絲嫌惡的表情,“如果不是她多嘴,你又怎麽會開始懷疑我?或許直到現在,我們依然過得那麽快樂,根本就不會發生現在這樣的局麵。她毀掉了我這麽多年來的精心策劃,讓我所有的心血都付諸東流,那個該死的女人……她臨死前還在痛哭流涕,嚎叫的像頭豬一樣,醜陋的令人反胃。”

“別說了,別說了!”沈明鏡捂住耳朵,歇斯底裏地尖叫:“你就是個劊子手,是魔鬼!魔鬼——”

“是你把我變成魔鬼的,明鏡。”他望著這個瀕臨崩潰邊緣的女人,眼底隱隱透著一絲壓抑的瘋狂,“自從遇到你的那一刻開始,我就已經變成了魔鬼,跌入十八層地獄,日日夜夜不得超脫,即便如此,也甘之如貽。”

他伸出手想去撫摸女人的頭發,這個細微的舉動看在沈明鏡眼裏,卻可怕至極,她幾乎在瞬間就尖叫起來:“你不要碰我!走開,你走開——”

唐逸的臉色變了變,想要發怒,又在怒氣到達頂峰的時候硬生生忍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氣,盡量保持溫和的語氣:“明鏡,別鬧了,聽話。我保證,在這件事情順利解決之後,你就會忘記所有的痛苦和不愉快,到時候我們重新開始,你想去哪裏,我就帶你去哪裏,好不好?”

“重新開始?”她睜大眼睛,喃喃重複了一遍,忽然就笑出了聲。那笑容掛在她蒼白若死的臉上,顯得既扭曲又誇張,笑著笑著,就滾下淚來。她盯著唐逸充滿希冀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你錯了。我們之間,從來就沒有開始過。我根本就不愛你,在我心裏,隻有喬凡。”

唐逸慢慢蹲了下去,平視著麵前的女人,表情平靜極了。

沉默,無盡的沉默。

他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具雕塑。

就在月滿以為他會繼續沉默下去的時候,他的臉皮子動了動,扯出了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

詭異,又冰冷。這種笑容讓月滿一個激靈,全身的毛孔都收縮起來。

她看到那張綁著沈明鏡的椅子頃刻之間就飛了出去,又重重落下,接著唐逸從地上拽住了那一大把棕色的頭發,把奄奄一息的女人一路拖行到了那具裝著屍體的玻璃缸旁邊,強迫她俯下身正麵對著男屍泡的發白腫脹的臉,那一瞬間沈明鏡長長的睫毛幾乎觸碰到了屍體的鼻尖。

月滿不知道沈明鏡心裏會是什麽樣的感覺,她的臉色可怕極了,渾身哆嗦,琥珀色的瞳孔慢慢擴大。

“說啊,說你愛他。”唐逸抓著她後腦勺的頭發,將她一點點往屍體臉上按去,嘴角的笑容冰冷而殘酷:“你最愛的喬凡就躺在這裏,你怎麽不說話了?看吧,仔細看看,看看他現在成了什麽樣子,麵對這樣一張腐爛惡心的臉,你還敢說自己愛他嗎?”

“知不知道他是怎麽死的?”

他慢慢地陳述著,雲淡風輕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我打爛了他的頭,你要是把他的腦袋翻過來,還能看見那個被我一錘子砸爛的大窟窿。但他那時還沒有死,我怎麽可能會讓他這麽容易就死去?我把他吊在玻璃缸上麵,用一把鋒利的刀割斷了他的動脈。他的血真紅啊……像自來水一樣淌了下來,一滴不落的流進這口玻璃缸,他死的很痛苦,你知道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血被放幹是什麽感覺?不能動,不能說話,隻能無助的張著嘴,發出無聲的乞求……”

沈明鏡失去血色的嘴唇顫抖著,淚珠一滴滴滾落在屍體瞪大的眼睛裏,唐逸湊近了一些,欣賞著她痛苦的神態,似乎得到了極大的滿足,“承認吧,明鏡。喬凡已經在五年前就徹底消失了,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在這個世界上,最愛你的人隻有我,你隻能和我在一起。”

“你到底……想要我怎麽樣……”沈明鏡低低嗚咽。

“別害怕。”唐逸終於放開了她,摸著她瑟縮的脊背輕言細語:“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傷害你。你隻需要在這裏靜靜地看著,等我處理完最後一件事就好。”

沈明鏡呆呆蜷縮在角落裏,把頭擱在膝蓋上,木愣愣的,眼底已經完全失去了神采。

“接下來就是我了麽,唐先生。”

“怎麽,等急了?”他拿出一塊雪白的絲帕,仔細擦了擦手。

月滿看著那塊絲帕,想起了第一次見到唐逸的場景。不得不說,他把自己的形象偽裝的非常完美,任誰也不會想到,一個看起來溫和謙遜,翩翩有禮的君子,同時也是一個喪心病狂,冷酷殘忍的殺人犯。如果不是親眼見到,她根本無法把兩者聯係到一起。

“你應該慶幸我是一個很注重儀式感的人,這樣會讓你活的更久一點。”他丟掉絲帕,又從旁邊的儲物櫃裏拿出一副手套,戴在了手上,“如果我是你,我就會好好珍惜現在這段時間,回顧一下腦海裏最美好的記憶,再和它們鄭重告別。”

“你知道,我最美好的記憶是什麽嗎?”他笑著問,那口氣好像在談論天氣,“是五年前的十月六日,一個下著蒙蒙細雨的黃昏。那天,是我第一次遇到明鏡。”

他的眼神在香水架上四處逡巡,似乎在找著什麽,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透出了奇異的光彩。

“我很討厭雨天,濕漉漉的,不管你走到哪裏,都會踩的一腳泥。所以每一個雨天,我都會待在工作室裏,一邊喝茶一邊發呆。我本來以為,那個下雨的黃昏會和以前一樣安靜,安靜的隻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但那天,卻發生了一件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情。”

“一個不知從哪裏來的女孩,冒冒失失闖進了我的工作室,她沒有帶傘,淋得全身都是水,還踩的我剛拖的地板上都是泥。我簡直氣壞了,正準備責問她,卻看到她抬起了頭,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對上了我——我一下子就愣住了。她的眼睛美極了,就像一顆極品的琥珀,在暗淡的光線裏散發出溫暖又寧靜的光。”

“她對我笑了,問我能不能暫時避一避雨,我怎麽能拒絕她呢?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感覺自己的心髒停止了跳動,在此之前,我的世界裏隻有各種各樣的香料,我每天和它們打交道,有時候甚至會以為自己也是一塊香料。但在遇見她以後,我忽然覺得,以前的日子都白活了。”

他的眼神停留在香水架左側方的某個暗角,然後從那裏拿出了一盞小小的玻璃罐子,裏麵盛著淡白的油蠟狀物體,看起來像是蠟燭。他用一把銀製的,造型特異的小剪刀輕輕探進去,修剪著燭芯,動作細心而溫柔。

“我第一次和一個人聊了那麽久,還是個美麗的女孩。她仿佛對我的工作性質很感興趣,追著我問各種稀奇古怪的問題,有些問題奇怪的連我都無法回答。她的思維很活躍,腦子裏裝滿了奇思妙想,和我的沉默呆板截然不同,這種奇妙的差異感不僅沒有讓我覺得突兀,反而激起了我內心的熱情。那個時候,我正好陷入了瓶頸期,已經有半年的時間都沒有靈感了。一個調香師失去靈感,就好像音樂家失去了聽覺,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但就在遇到她的那一瞬間,我的血液又開始沸騰了,那是一種久違的創作衝動。”

“這讓我感覺很興奮,我向她展示那些製作香水的原料,在她麵前侃侃而談,我說,所有的香料都是有自己的生命的,它們性格特異,和人類並沒有什麽區別。你知道麽,她聽完我的言論,竟然沒有和以往的那些普通人一樣,露出訝異的表情,相反,她顯得興致勃勃,還誇讚我是一個天生的藝術家,她說畫畫也是一樣,但凡是被人創作出來的東西,都不再隻是一件死物,它們鮮活,美麗,具有自己的思想和感情。我當時隻覺得,她就是我的繆斯,是我命中注定要遇到的那個人。”

唐逸停下了動作,微微偏著頭,嘴角還帶著一絲溫暖的笑容,這讓他看起來很純粹,甚至還有些少年氣。

“我單調乏味的世界因為她的存在而逐漸變得豐富起來,除了調香以外,唯一期待的事情就是能看到她的身影。一開始,她幾乎每個禮拜天都會來,和我說起她在外麵見到的事情,以及自己遇到的各種趣事,每次都是她說,我負責靜靜聆聽,在她說累了的時候給她遞上一杯泡好的茶。她不喜歡任何帶甜味的飲料,隻喜歡喝茶,尤其愛喝鐵觀音,她說,茶既能醒腦,又能靜心,每次畫畫的時候都少不了它。所以,我的工作室永遠都會為她準備著一杯鐵觀音。”

“我以為,生活也就這樣過去了,我沒有別的奢求,隻希望能一直這樣看著她,聽她說話就好。可是後來,不知道為什麽,她來的次數越來越少,幾乎一個月才會過來一次,待的時間也越來越短,通常坐了短短的十幾分鍾就要離開。人總會有忙的時候吧,我想。可後來我才發現,事實並不像我想的那麽簡單。我永遠記得那一天下午,她再一次走了進來,身邊卻多了一個男人……”

說到這裏,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剪刀一歪,那支燭芯被剪斷了大半截。

“我頓時慌了。我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竟然忽視了一個重要的問題——一個青春美麗的女孩子,身邊又怎麽會缺乏追求者呢?意識到這點之後,我後悔莫及,我錯過了向她表白的最好機會。我要怎麽辦?我還能怎麽辦?那一個下午,我看著他們之間甜蜜幸福的樣子,心裏像有一把火在熊熊燃燒,燒得我思緒混亂,根本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麽,直到她給我看了一張婚紗照,告訴我——她要結婚了。”

“我的世界顛倒了,我感覺自己要瘋了。我最愛的女孩告訴我,她要嫁人了,她要嫁給身邊那個看起來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男人!我再也按捺不住,趁著那個男人去衛生間的時候,我對她表明了自己的心意,並懇求她不要結婚。她愣了一下,滿臉寫著錯愕,然後推開了我的手,直截了當的跟我說,她並不喜歡我,隻是拿我當做一個普通朋友而已。說完就要走,我心裏感到很害怕,因為我知道她這一走,就再也不會回來了。所以我緊緊抱住了她,汲取著最後一點溫暖。這一幕,被那個叫喬凡的男人看到了。”

“真是想象不到,那個看起來老老實實的男人,臉上也會露出憤怒的表情——”

“他衝過來就對著我的臉來了一拳,力氣不小,打的我摔倒了地上,我爬起來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也給了他一拳。我們扭打了起來,像兩頭爭奪雌性伴侶的公牛。他的力氣挺大,我打不過他,於是我拿起手邊的玻璃瓶,對著他的腦袋狠狠一砸,他頓時就昏過去了。明鏡驚呆了,發出尖叫,我怕她引來路人報警,隻能把她的嘴堵住,並綁在椅子上。”

“我把那個男人也綁了起來,關上了工作室的門。接下來的好幾天,我不吃不喝跟他們兩個待在一起,心亂如麻。我不知道該怎麽處理接下來的事情,那個男人的腦袋一直在流血,昏迷不醒,似乎快要死了。但我不想放他們走,我不想失去明鏡。”

說到這裏,他突然頓住了,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後來呢?”月滿問道。

“後來……”他回過神來,眼中露出一絲希冀的光,“就在我走投無路快要崩潰的時候,一個人找到了我。他的打扮很奇怪,全身都裹在大大的鬥篷裏,臉上戴著麵具。他跟我說,他可以幫我。”

又是這個奇怪的麵具人。月滿微微皺起了眉,這已經是“他”第二次從別人的口中出現了。“他”是誰?又想做什麽?是巧合,還是精心的謀劃?

等不及她細想,唐逸又繼續說道:“他給了我一瓶散發著奇異香味的**,告訴我,它叫惑顏香,可以幫助我實現心底的願望。我當時以為自己遇到了一個瘋子——但我已經沒有時間去考慮這些了,我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隻能按照一個瘋子的話來試一試。”

“我萬萬沒有想到,奇跡居然真的出現了。”

他的臉上驀然綻放出興奮的光彩:“我放幹了喬凡的血,將他的屍體浸泡在摻雜了那奇怪**的水裏,整整泡了半個月,他的屍體竟然一點都沒有腐爛,隻是有些發白腫脹。直到那時,我才完全相信了那個人所說的話。然後,我又把浸透了屍體氣味的**收集了起來,塗抹在自己身上。”唐逸望向月滿,笑的詭異:“你猜,發生了什麽?”

“發生了……什麽。”月滿覺得自己的舌頭有些僵硬,說話都不利索了,或許是因為那盞點燃的蠟燭。

“那個時候,明鏡已經瘋了,她被我鎖了近一個月,親眼見證了喬凡的死亡。”

他淡淡說著,用充滿愛意的眼神凝視角落裏縮成一團的女人,那眼神讓月滿打了一個寒噤。

“可是,就在她聞到我身上味道的那一瞬間,她的眼睛突然亮了——燃燒起一種名為愛情的火焰。她癡癡的看著我,和她看喬凡的眼神一模一樣。從那一刻起,她終於是我的了,隻屬於我一個人。”

聽完他的敘述,月滿沉默了,良久之後才道:“這就是你口中所說的愛?親手把她推進地獄,再裝模作樣地拉她一把,告訴她,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因為愛她。唐先生,你不覺得你很殘忍麽?”

“殘忍?”唐逸笑了:“我並不這樣覺得。恰恰相反,我覺得它是一種成就,成就了我們的愛情。”

“可惜。”月滿搖了搖頭。

“可惜什麽?”

“可惜謊言終究是謊言,你編織的再完美,也會有破裂的一天。”

“沒關係,我會讓她忘記一切,重新愛上我,就像五年前一樣。”

月滿望著唐逸,眼神充滿了憐憫。

“唐先生,我為你而感到可悲。”

“月滿小姐,你並不懂愛。”唐逸溫和的笑了笑,“我曾經跟你說過,等你以後愛上了一個人,也許,你會明白我的。隻是……你不會再有這個機會了。”

月滿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的舌頭已經完全麻木了,她的身體漸漸失去了知覺,控製不住的往玻璃缸底部滑去,在她被那些紫色的黏液淹沒之前,唐逸忽然伸手拽住了她。

她看見他的手裏舉著一把精致的小刀,刀刃擱在她的手腕上,觸感冰涼。

“再見了,月滿小姐。”他說。

手腕一痛,刀刃切開了脆弱的血管,這動作讓月滿的身體輕輕一顫,但除此之外,她卻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一雙漆黑的瞳孔直直盯著男人身後的某處,眼裏閃爍著微妙的光。這異常的舉動讓唐逸愣了一下,隨即回頭往後看去,但還是遲了一步——就在他回頭的瞬間,一把椅子狠狠砸在了他的頭上,力道相當重,月滿聽到了一聲脆弱的,極輕微的破碎聲響,然後就看到唐逸摔倒在玻璃缸的邊緣,那副金框眼鏡還架在他的鼻梁之間,但右眼處的鏡片已經完全碎裂,銳利的晶體就像一片片鋒利的刀刃,深深戳進了他的眼睛,殷紅的鮮血淅淅瀝瀝,順著他的眼睛淌了下來,滴到了月滿的臉上。

溫熱,粘膩,又腥甜的味道覆蓋了口鼻,月滿望著唐逸,他依舊很平靜,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還從口袋裏拿出手帕擦了擦臉,動作優雅極了。

安靜的密室裏,隻有女人因為極度恐懼而發出的急促呼吸聲,沈明鏡用瘦骨嶙峋的雙手死死抓著椅子,手腕上的青筋都根根暴起,清晰可見,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唐逸,原本煞白的臉上泛出異樣的潮紅,整個人都在不住地顫抖。

“我要殺了你……”她道。

唐逸用手撐著玻璃缸的邊緣,慢慢站了起來,往她的方向走了一步,沈明鏡被他的動作嚇得一抖,宛如驚弓之鳥般發出一聲尖叫,手裏抓著的椅子“撲通”墜落,她往後瑟縮了一下,又胡亂從地上撿起一把匕首,顫顫巍巍指著唐逸,喊道:“別過來,你別過來!”

唐逸笑了,那笑容襯著他血肉模糊的右眼,顯得扭曲又可怖。

“你不是想殺了我麽明鏡?來,過來。”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這舉動讓沈明鏡抖得更加厲害,而唐逸卻愈發顯得冷靜淡定,他翕動嘴唇,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尖刀一樣讓麵前的女人崩潰而無助:“怎麽,你不敢?明鏡,你就是這麽膽小,平時連魚都不敢殺的一個人,現在卻想要殺人。是為了喬凡嗎?你想為他報仇?那就來吧,用你手裏的刀捅進我的胸膛,或者割斷我的脖頸——就像當年我對喬凡所做的一樣。”說著,他指了指脖子上的血管,“你應該不會忘記吧?我是怎樣一刀割斷他的脖子的,血就像斷掉的水龍頭一樣噴了出來,噴的我滿臉都是。”唐逸的語氣似乎變得興奮起來,連帶著右眼翻卷的皮肉都微微抽搐,“他當時的表情痛苦極了,死死瞪著眼睛看著你,直到咽了氣,那眼睛都合不上……你還記得嗎?”

“啊——”沈明鏡一手捂住了耳朵,爆發出崩潰的尖叫,“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她在尖叫中胡亂喊著,琥珀的眼珠因為仇恨而漲紅。

月滿看到唐逸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笑容,那笑容帶著些得意的味道,讓她猛然頓悟:唐逸是故意的,他心裏很清楚,沈明鏡根本就不會再愛他,哪怕是再次用惑顏香迷惑她的神智,也維持不了多長時間。所以,他想讓沈明鏡的雙手沾滿鮮血,和他一起墮入黑暗的地獄,從此以後日日夜夜不得安寧。他所得不到的,便要完完全全的毀去!

意識到這一點,她不禁倒吸一口冷氣,用盡全身力氣喊了出來:“不要殺他,不要上當——”

但,已經晚了。

沈明鏡被刺激的喪失了所有的理智,那把尖刀在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往唐逸的脖子處狠狠紮了下去。

月滿閉上眼睛,在心底發出歎息。

“砰——”一聲槍響,隨後是匕首落地的聲音。

月滿聽到耳邊傳來嘈雜的人聲,緊接著一隻手把自己從玻璃缸裏撈了出來,不停拍打著她的臉頰,語氣似乎有些驚慌:“喂,醒醒,快醒醒!”

她睜開眼睛,看到一張年輕男人棱角分明的臉,嘴角還留著淡青色的胡茬。那人看到她醒來,頓時鬆了一口氣,道:“我還以為你死了呢。剛剛接到報警電話,說這裏出了命案——幸好趕來的及時,唐逸這家夥,簡直就是深藏不露。你怎麽樣,沒事兒吧?”

她笑了笑,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了下來,失血帶來的冰冷席卷了全身,她眼睛一閉,意識陷入了黑暗。

在昏迷之前,她恍惚看到了沈明鏡的臉,她的嘴角微微揚起,眼中卻帶著濃烈的哀傷和痛楚,那張臉上呈現出的表情,不知是哭,還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