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冬之夜,萬籟幽寂。

柔軟的雪花自空中一片片飄落,落在滿地厚厚的鬆針之上,在這無邊的寂靜裏,仿佛都能聽見雪與雪之間接觸發出的細碎聲音,似喁喁低語,又似情人般繾綣纏綿。

山腳下沒有風,萬物都保持著沉默的靜止姿態,任憑那悄無聲息的雪花愈下愈密,愈積愈深,將空曠的天地織成了一麵茫茫無際的白網。

幽藍色的微光淡淡照射在積雪上,月光與雪色交相輝映,倒映出銀白色的黑暗世界。

長夜裏,忽然悠悠傳來了一絲縹緲的樂聲,隨之而浮現的,是一個女人的身影。

素白色的單衣,烏黑的長發蜿蜒及地,女人低著頭,看不清麵容,隻露出一點白皙的額,那暴露在冰寒之中的**肌膚似與雪色融為了一體。

女人懷抱琵琶,赤足在雪地中踽踽而行。

她身後的雪地幹幹淨淨,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途經一棵鬆樹時,女人停止了腳步。

“何人……”她低低開口,聲音飄**在雪裏:“何人藏匿在此地?”

話音剛落,空氣中傳來了什麽東西破裂的微響,積滿落雪的鬆枝抖了抖,隨即向四周延伸開來,枝,葉,軀幹,在空中漸漸舒展,變幻為人類的手臂,肩膀和身軀,不過片刻,鬆樹就恢複成了俊美的年青人模樣。

“唔,還是被點破了啊,真可惜。”年青人拍了拍肩上堆積的落雪,用遺憾的語氣說道,但他的臉上卻帶著笑,一點也看不出惋惜的神情。

這是一個五官十分俊美的年青人。

膚色白淨如玉,身材頎長,兩道劍眉微微挑起,斜飛入鬢。眉峰處帶著些許柔美的弧度,弧度之下是一雙清如泉水的明眸,隱約閃爍著狐狸般的狡黠光芒。

雪夜的空氣寒冷而凜冽,但他卻隻隨意披著一件白色的狩衣,手中還拎著一隻酒壺。

“原來是狐之子。”女人依舊保持著低頭的姿勢,懷中的琵琶遮住了麵容,“你為何到這裏來?”

“當然是來拜會佳人。”年青人微笑道,“從第一片雪花落地時,我就已經在此處等待,直到全身覆滿白雪,我所等待之人才姍姍來遲。”

“哦。”女人低聲回答,語調沒有一絲起伏。

年青人那如狐狸般狡黠的目光微微移動,滑落在她懷裏的樂器之上。

“這把琵琶原本不是屬於你的吧?”

“是。”

“它的主人是誰?”

“是一名陰陽師。”

“是麽?和我一樣。”年青人莞爾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它的主人在哪裏?”

女人沒有說話,袖底的手指了指他腳下的土地。

“什麽?”

“你腳底的土地裏,正埋著他的屍體。”

“唔,這是為什麽呢?”

“因為他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汝名為何。”

“唔,真是遺憾。”

年青人索性在雪地上坐了下來,背靠著一棵老鬆樹,半蜷著腿,姿態閑散而慵懶。

“我想,他做錯了一件事。”

“哦?”

“那位陰陽師在出門之前,肯定忘記了一件重要的東西。”

“什麽?”

“禮物。”

“禮物?”女人低聲喃喃,語氣裏似乎有些疑惑。

“對。”年青人忽然從狩衣的袖子裏拿出了什麽東西,伸到她的麵前,“譬如這個。”

他的手長得十分美麗,甚至美麗的像個女人,指骨纖細修長,肌膚白膩,隱約可見淡藍色的筋絡,手的拇指和中指之間,正拈著一枝淡緋色的花朵。

柔軟而鮮活,純淨又爛漫,那嬌嫩的緋色花朵在漫天飛雪中緩緩綻放,散發出雅致的清香。

“這是……”女人一成不變的姿勢終於動了動,自琵琶後露出一雙漆黑的雙眸,深深凝視著那枝花朵。

“是春之櫻。”年青人道,他將花朵別在了琵琶閃著幽光的琴弦上。

“春之櫻……”女人恍如呢喃般低低歎息,她輕輕撫摸著花瓣,臉上的神色既欣喜,又悵惘,還夾雜著一絲無法捉摸的哀傷。

“是溫暖的花啊……一定是從很遠的地方拿到的吧?”

“是的,很遠很遠。”

“一定是很熱鬧的地方。”

“是的,也很熱鬧。”

女人不說話了,她低頭撥弄著琵琶的琴弦,“錚……錚……”一聲又一聲。

“你的名字是什麽呢?”

“……寂。”良久,女人回答。

“寂,彈一首曲子來聽吧。”

說罷,他背靠上那棵積滿落雪的老鬆樹,右手擱在蜷起的膝蓋上,仰頭望著漫天紛飛的細雪,時不時將酒壺遞到唇邊,淺淺啜飲。

細小的雪花飄落在他挺立的鼻尖,轉瞬就融化不見。

縹緲的樂聲悠悠回**在空茫茫的雪夜裏,如泉水泠泠清淌,又似女子哀哀悲鳴,那奇異的曲調中仿佛蘊含著無盡的哀傷之意,讓人如墜夢境。

“真是寂寞啊……”他低低感歎:“這場雪,實在是太寂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