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臘月二十六,走在街頭,你常常會聽到兩句話,一句是“心急吃不了熱包子”,關乎年饃;另一句是“撲得那麽急,要去看你丈母娘呀”。看丈母娘拿啥?當然還是年饃。

蒸饃的先一天晚上,女人們燒好一大鍋溫水,平日裏隻當甩手掌櫃的男人們,這時也不去下棋打麻將了。他們自覺地挽起衣袖,吭哧吭哧地在大瓷盆裏和起了麵。和好麵,娃兒拿來秫秸稈或竹片紮的蓋兒輕輕地蓋上,夫妻倆捏緊盆沿,一聲喊,就把麵盆放在了土炕的火頭上。女人擔心麵團不能按時發酵,就拉過娃兒的碎被子捂上。靜了靜,她又壓上手邊男人的大枕頭。碩大的瓷眉,隻好獨自睡在了炕的另一頭。

鄉村習俗,過年間六畜都歇息。年饃多多蒸,女人們就能抽出時間穿紅掛綠走親戚,反正天冷不怕黴,索性吃他個十天半月的。

天麻亮,女人淨菜、發木耳。男人切好豆腐、肉,就將大塊麵團置於案板上。他叉開步子,甩開膀子,開始了揉麵這項力氣活。幾十斤的麵團在麵案上揉一陣,搓成條兒。折幾折,再揉一陣,搓成條兒。七折八揉,一會兒麵就筋柔了。母親胳膊痛,我印象裏總是父親前傾著身體,肚腹抵著案板,一前一後地揉麵團。

日頭掛上了門楣,母親係上圍裙,坐上腳凳,一心一意地開始做花饃了。

案板角放著刀叉和剪梳,她捉捉這個,摸摸那個,靈動的手指劃弄過,一會兒案板上就豐富了。有蒸饃,有包子,還有鳥、魚、蟲、獸形象的花花饃。最逗的是有鼻子有耳朵像小和尚打坐的“眼兒饃”,那黑豆做的眼珠子滴溜溜轉,誰看了都指指點點地笑那個調皮鬼。

饃上籠了。娘輕拍一下娃兒的後腦勺說:“使勁燒,把汽鼓圓了。”啪嗒啪嗒,娃兒一仰一俯,風門一開一合,噗噗噗,鍋上的汽就衝圓了。娃兒的光頭冒汗了,父親來換歇,徒手在灶膛裏摸出一個火蛋蛋,按進煙鍋裏,饃鍋就改文火了。屋裏的香味越來越濃烈,娃兒手拿鐵環欲出門,香味硬是拖得他邁不開腳。他著急得想掀籠揭鍋蓋,父親橫起煙袋鍋,娃兒吐吐舌頭,隻好擦把口水蹲下了。

終於,等到年饃出籠了。娃兒卻並不急著去搶麵兒白、皮兒薄、芯兒暄的大饅頭,他要等底層噴香誘人的肉包子哩。

出籠的包子一倒出,娃兒就趕緊拿過來咬一口,沒承想那餡燙得他又蹦又跳地打轉轉。嘴裏的溫度還沒降下,手裏又燙得緊倒個。惹得娘嗔怪道:“真像餓死鬼托生的。”吃飽了,娃兒挺著肚出了門,小夥伴們打問吃了幾個包子。娃兒的嗓子眼被饃堵著,就伸出一個巴掌晃了晃。“五個!”二妞駭得張蒸好的饃饃怕粘皮,個挨個地就晾擺在大曬箔上。這天村上像過喜事,鄉鄰們出了東家進西家,既相互品味,又暗察技術學手藝。有一年,麥生哥的姨父出遠門,他去幫姨家蒸饃揉麵團。姨的鄰居秋蓮也來幫姨做花饃。那女子一雙手巧得能繡花,能剪紙,做的花饃活生生地把麥生迷得忘了家。

過年間,姨做媒給兩個人牽了紅線線。來年結婚後,他們就在縣城開起了民俗大饃坊。

鄉村的臘月,就是這樣在年饃的香味裏紅盛著,在年饃的蒸籠裏熱烈著。

等你有一天遙遠地回不了家,年饃的馨香一定會溫暖你躁動的心。